第9章 金榜題名時

這種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覺剛一出現,柯藍立馬冷靜喊道:“好漢饒命!”

話音剛落,貼在她額頭上的兵器就被人收了回去,只是額頭上刺痛過後,有一條溫熱的血跡從眉心滑落,然後變冷。

柯藍松了一口氣,沒想到這位好漢竟然還是個講道理的人。

能講道理就行,柯藍趴着沒動,繼續說道:“我就是路過,什麽都沒有看到。”

時進握着長劍的手還在顫抖,手心裏出了一層薄汗,心跳好像還在喉嚨口,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把先生殺了,聽見聲音她就出手了,等看到人再收手,差點來不及。

柯藍就像一只遇險的小烏龜,趴着一動不敢動,沒一會兒,就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看來是有高手在這裏泡澡,被她撞見了,高手一氣之下就想滅口。

這都是什麽垃圾高手啊,一出手就想殺人。

233無語片刻,說:“別慌了,是時進。”

柯藍:……

柯藍哦了一聲,說:“女主就是女主,殺伐果斷。”

233:……舔狗。

時進迅速套上衣服,一聲沒坑,走的飛快。

柯藍還在地上呢,被凍的半個身體都麻了,聽着動靜遠了,這才站起來,問233:“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233無語道:“我也沒想到啊。”

柯藍幽幽嘆氣,擡頭看着又飛回來的麻雀,惆悵的說:“大概這就是女主跟女配的緣分吧。”

233幽幽說道:“我是真的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柯藍瞬間捂住胸口的衣服,誇張的說:“我告訴你,你不要對我耍流氓。”

233語塞,反擊道:“你以為我會看上你那A-的胸嗎?”

柯藍:……日。

A-就過分了,怎麽着也得是A+吧?

泡了個溫泉回去,柯藍剛把頭發束起來,時進就來了,她頭發也是濕漉漉的,進來看見柯藍之後就沉着臉。

柯藍額頭上纏着一條繃帶。

時進恭恭敬敬地站在她面前,言語十分關切,“先生,你受傷了?”

柯藍:……你這個演技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柯藍嗯了一聲,說:“不小心擦破了頭皮,不算什麽傷。”

時進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低頭說:“那就好。”

她看起來真的很自責,比柯藍想象中還要嚴重很多,柯藍只能再安慰道:“不用放在心上,是小傷,只是怕吹風受凍,我才包起來的。”

時進嗯了一聲,但流下血絲的那一幕實在是在她心裏過不去了。

柯藍有點無奈,擺手說:“你忙去吧,太子這兩天應該就要來,還有,頭發不幹就不要出門了,容易生病,現在這種時候,生病就是要命,趕緊回去吧。”

時進抿了抿嘴唇,走了。

果然,兩天之後,太子華麗麗的到了,帶着貼身宮女太監衆多,還帶着一個将軍,率領五萬大軍,一來就把翁植的位置給頂掉了,整個涼州城的兵将都要聽他指揮。

原因無他,這位新來的将軍,叫方吉同,是太子的親舅舅,皇後的親弟弟。

如果說沒看見人的時候對太子的來意只是揣測的話,現在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太子一來,先大閱兵,全軍集合,點名犒賞,時進也在其列,犒賞結束之後,太子站在高臺上,說了一通振聾發聩的話,散場之後,文千夫長走到時進身邊,說:“看太子殿下的意思,這幾天恐怕就有一場硬仗要打。”

時進沒吭聲。

文千夫長嘆了口氣,又說:“這個冬天恐怕是不好過了,時老弟,說不定這就是你大顯身手的好時候啊。”

時進拱手,謙虛道:“千夫長過譽了。”

文延青看她油鹽不進的木頭樣子,只是嘆氣搖了搖頭,他家裏上有老下有小,全托付給老婆跟兄弟,這次要是不能回去,那就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這次犒賞的目的,全軍上下都明白,于是更沉重,将軍百戰死,不是誰都想拿命博軍功的。

當晚,營帳裏一片呼嚕聲此起彼伏的時候,帳篷外忽然響起細細碎碎的聲音,時進睜開眼,叫醒了睡在自己身邊的人。

帳篷外人影晃動,時進摸上了自己的佩劍,外面忽然響起悶哼,帳篷剛被人掀開,時進跳起來抓起長劍甩過去,鮮血噴湧而出,直撲在帳篷上,帳裏還在睡的人都驚醒了,慌亂的問:“出事了?北戎打進來了?”

時進套上靴子,說:“不是北戎,穩住,各十夫長去找自己手下的人安撫,叮囑他們,切勿出帳篷,這次軍中嘩變,波及不到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快去。”

北戎就算野心再盛,準備再充足,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入城,而且外面的動靜,分明不是敵軍攻來的意思。

時進穿上外套就要走,此時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帳裏的人立刻問:“時副統,你去做什麽?”

時進從死人身上抽出自己的長劍,把人踢了出去,說:“我還有別的事,你們到了之後,誰的話也不要聽不要信不要管,守在帳裏不要出去。”

時進出來之後,發現外面已經亂起來了,各處人糾集成群,地上到處都是血跡,喊打喊殺的人都紅了眼,瘋了一樣,昔日戰場上并肩作戰的兄弟,如今倒戈相向。

時進來的時候,柯藍早醒了,她拿了搗藥的藥錘跟銅盆,站在醫帳內敲擊,這聲音在黑夜裏傳的格外遠,緩慢而又有節奏。

時進聽見聲音,心裏就安定了許多,進了門喊道:“先生。”

柯藍手上停了下來,看着時進,說:“鬧大了!我教你一段安神曲,你拿這個出去,策馬在軍中敲一圈,然後去請方将軍出面,快。”

柯藍在銅盆上不停變着手法,敲了三遍,時進就學會了,接過銅盆,卻沒拿搗藥錘,說:“我用別的,你躲起來,不要出聲。”

時進策馬在軍中來回穿梭敲打到手臂發酸,果然是有用的,有些從夢中驚醒莫名就跟着砍殺以為是在打仗的人,逐漸清醒了,發現這不是在跟北戎交戰,而自己砍的人,不是敵人,是兄弟。

整整兩個時辰,等方吉同出現時,天色已經微亮了。

方吉同手下幾萬兵馬瞬間把嘩變嚴重的地方層層包圍,連辯解的機會都沒給,所有人就地砍殺,涉事人員不論軍銜官階,格殺勿論。

“你叫什麽?”

時進下馬,放下了手裏的銅盆跟劍鞘,俯身行禮,“回将軍,在下時賢。”

方吉同一張白面一樣的臉上,神色變了幾次,看着地上的銅盆,“這是什麽?”

時進沉聲冷靜說道:“這是銅盆,我以前在老家聽老人們敲過安神曲,可使夢魇之人清醒,情急之下拿出來一試。”

她這麽一說,方吉同表情立刻就好看了許多,看着時進滿意的直點頭,“可以,我看也有用。這次軍中嘩變,皆因鎮守不出,全軍上下夜不能寐人心惶惶所致!翁植将軍的失職,會有太子殿下決斷,各營各帳重新點名造冊交上來。”

下面站着的都是方吉同帶來的人,自然立刻答應。

方吉同給了個眼神,旁邊的人拿來賬冊,在方吉同耳邊低語幾句,方吉同看着時進,說:“時賢是吧?提為校尉,好好幹。”

“多謝将軍!”

時進行了個禮,帶着銅盆退了出去。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了,外面血跡斑駁,隔三五步就有士兵把守,潑水沖洗血跡、清理屍體有條不紊。

只一晚上,涼州城算是易主了,方吉同成了涼州城話語權最高的将軍,而翁植,太子也不敢把他怎麽樣,估計最多也只是罵一頓,降職治罪也要等皇帝的手谕才行。

但實際上,翁植手下的人,恐怕都已經沒了。

時進腦子裏過了一遍,但暫時也不想去想這些東西,她快馬加鞭,沖進了醫帳。

醫帳只怕是全軍除了将軍府那邊最安全的地方了,柯藍緊緊抓着自己的藥錘,看見時進,就把手裏的藥錘放下,問她:“外面怎麽樣了?你上面的文延青千夫長被人殺了,他身邊的兄弟送他過來的時候,已經斷氣了。”

時進一愣。

柯藍抓着時進的手,沉聲道:“你先深吸口氣,別緊張。”

時進從到了涼州城之後,沖鋒殺敵不計其數,感覺自己就算不是對生死置之度外,也該是對生死人命冷漠的,但現在她才知道,并不是。

“太子跟方吉同想把涼州城做成自己的一言堂,翁将軍只怕要出事,這次嘩變,死傷最多的恐怕就是翁将軍手下的人。”

時進任由柯藍握着她的手,小聲喃喃道:“很多人,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睡覺就被人殺了,也有人醒來之後,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害怕就舉起了刀劍,莫名其妙的就跟人嘩變了,外面血流成河……”

柯藍伸手抱着她,手在時進背上輕輕拍着,輕聲說:“不怕,不怕啊。”

一整晚,時進心都像是飄着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方吉同那裏走出來的,這時候,心才像是落了地,卻說不出話了。

她只能環着柯藍的腰,好一會兒才說:“幸好,幸好先生還在。”

等時進情緒平穩,柯藍才松開手,心裏也是嘆氣,就算是女主,畢竟過了這個年也才十九,還是個孩子呢。

柯藍說:“這只是個開始,太子這樣子,只怕是不想守城,這才跟翁将軍起了争執,恐怕這場嘩變也是有意為之,他是太子,所以翁将軍只能讓他成功,你明白嗎?”

戰略上,翁植可以跟太子與方吉同持相反意見,但方吉同用了嘩變這樣的手段,翁植就算可以反抗,也只能束手就擒,軍中嘩變是大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敗,太子活,京中翁家活,他贏,他跟翁家就只能死。

時進垂眸,沒有言語。

柯藍看着她,說:“這是戰場,但這也是官場。”

時進緊握着手,點了點頭。

慶歷二十一年冬,涼州城嘩變,死兩萬餘,傷者衆,原涼州守城将軍翁植降職留用戴罪立功,待涼州戰事結束,回京清算。

方吉同帶來的五萬大軍,瞬間填補進來。

涼州城軍中嘩變之事迅速傳出,在皇帝聖谕到達之前,北戎就先得到了消息,直接大軍壓城。

太子與方吉同大喜,摩拳擦掌,要出城迎戰,在衆将士再三懇求下,太子十分滿意又非常遺憾的留守涼州城,方吉同率軍迎敵。

血戰三日,大敗。

雖然敗了,但成功撤回涼州城。

太子震怒,摔碎了從宮裏帶來的一套琉璃盞,打傷了兩個美婢。

“廢物!我們七萬人,打不過對方四萬?你們是幹什麽吃的?你讓本宮的臉面,往哪裏擱?!”

方吉同臉色灰敗,立刻跪下說:“殿下息怒。”

其他人也只能跟着跪。

方吉同本來在軍隊裏一直都是挂職,這還是第一次上戰場,也是吃的第一個敗仗,但他能做到将軍這個位置,也不僅僅是靠裙帶關系,一半原因也在于,他與其他親戚的不同——方吉同從來不在太子面前以長輩自居。

他這一跪,把他中了一箭的大腿就露了出來,血瞬間就從白色繃帶裏洇了出來。

太子一看,怒氣就先散了點,擺手讓人扶他起來,皺眉不耐煩道:“我軍傷亡如何?”

旁人都不敢吭聲,方吉同咬牙暗恨,但只能出頭,推開了扶着自己的宮人,說:“還有九萬餘。”

太子松了口氣,“還好還好,不算慘重,這幾天先好好修整。”

下面其他将領都暗自皺眉,方吉同說的九萬餘,是算上了守城沒出的,算上了受傷沒死的,實則出城迎敵七萬,傷亡三萬,将近一半,而北戎卻并無太大傷亡,實為慘敗!太子穩坐府中不出,對這些毫不知情,一聽九萬餘,就覺得還多。

出了門,就有人拉着時進,問:“時校尉,時校尉慢走。”

時進一臉寒霜,不過她日常也不是好說笑的人,別人都習慣了,不覺得怎麽樣。

“時校尉要去醫帳嗎?一起一起。”

時進往旁邊微挪了一步,拉開了半尺的距離,說:“醫帳此時怕忙不過來呢,我沒受太嚴重的傷,就不去了。”

她剛要走,手臂就被人拉住了,這人也是一個小将,且排不上號,小聲跟時進說:“時校尉,我看方将軍只怕不甘心還要出戰啊。”

時進腳步微頓,沒吭聲。

“唉,守城以逸待勞多好,眼下翁将軍那說不上話,時校尉有沒有什麽辦法?”

時進板着臉,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臉上的血跡抹了,緩慢地說:“翁将軍都沒有辦法,我小小校尉,自然只能聽上令行事,将軍與太子要戰,就只能戰,拼不過馬革裹屍還,還能有什麽辦法。”

“這……”

時進轉身就走了,守城的打法,少見有主動出擊的,何況領兵作戰的是個草包,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她得想辦法把先生送走,涼州城是不能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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