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榜題名時
之前時進總以為,柯先生跟她是一樣的, 現在她發現, 人和人終究是不同的,或許她以為的只是她以為。-------
柯藍冷靜分析道:“既然你做了武将, 再考科舉恐怕也不合适, 朝上文官武将們都不會同意, 你沒有根基,又有性別這個大秘密和把柄,到時候兩邊都容易得罪, 只怕兩處不是人。但是,但是這都是建議,選擇權依然在你手裏。”
或許參加考試, 才會判定任務完成, 可……就這樣吧,實在不行, 那就到時候再想辦法。
233不滿的說:“你應該建議她考試, 金榜題名, 這是最好的機會。”
柯藍沒吭聲,沒關系, 她願意悄悄的給時進一點不算不上溫柔的溫柔,她可以再想辦法。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想要的是什麽。”時進眼眸幽深, 看着柯藍說:“公平?正義?大梁國?還是別的?先生不遺餘力的幫我助我,是想借我的手要什麽?”
柯藍并沒有閃躲,擡頭坦然的看着時進, 平靜的承認了,“沒錯,我是有目的,但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
從束陽跟到時進家,從時進家到涼州,從涼州到京城,從京城趕往豐陽,渡過危難困苦,歷經生死,但柯藍從來沒有對時進表達過超出師生、超出朋友的一點感情,偶爾眼神中洩露出一點溫情,就夠時進翻來覆去的品了又品,想了又想,似蜜糖又像□□。
可普通的師生朋友,有什麽理由跟着她經歷這些呢?甚至,甚至在她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情,先生也沒堅定的要走。
如果不是感情,那就只能是另有目的。
“先生連騙我都不願意嗎?”時進面露苦澀,無力的塌下了肩膀,嘆了口氣說:“也罷,是我從未問過,不能怪先生。”
柯藍眼神從時進臉上收回,靜悄悄的又挪到面前的書本上,像要把那書盯出一朵花來,她不想騙時進,也不能騙,從時進投軍那天開始,她們的目标就注定不一樣了。
人是會被環境帶着走的,通俗的講,人是會變的。
柯藍坐的像一幅畫,靜谧,又好像帶着神秘,飄忽的不真實。
時進看着看着,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沒關系,不管先生想要的目的是什麽,只要她不達成,那就不會走。
她時間很多,慢慢來。
束陽秋闱舞弊案由兩大高官皇帝心腹出手,刑部全力配合審查,明面上,先調閱了束陽的秋闱卷子,由重新組織的閱卷官一張張查看,中榜舉子也全都叫來,一個一個核查。暗地裏,聞中丞已經開始着人調查婁敬之跟婁青州的金銀往來,莊子店鋪賬冊。
各地舉子皆人心惶惶,交友往來聚會,也先打聽戶籍,絕對不與束陽舉子來往,以免惹上是非。
束陽落榜不服衆生,在朝廷介入調查之後,也十分配合的停止了□□鬧事,接受審查。
時進在束陽時也沒混過文人考生圈子,跟着柯藍做書童時才認識了幾個,因此束陽考生中,除了極個別人對時進有些印象,別人連印象都沒有,調查中也沒人提起過她,又有太傅刻意忽略,時進好似被抹掉了一樣。
春闱拖得時間太久,影響極大,參與調查的官員們都盡心盡力,希望早點結案,沒想到拔出蘿蔔帶出泥,一樁秋闱舞弊案,硬是查出禮部尚書婁敬之受賄洩題賣官,束陽城秋闱舞弊案也得以肅清,所有作弊冒名的皆撸下榜,主考官收押問斬,副考官抄沒家産流放涼州,涉事一幹人等皆重罰。
束陽鄉試,重考,考點就設在京城貢院,這個時候,審案閱卷的幾個編修,拿着時進的卷子去找了太傅。
太傅看完卷子之後,悵然皺眉。
“這卷子,我們幾個都傳閱看過,文采出衆,才情斐然,邏輯嚴密,雖不說辭藻如何華麗,但其對時事分析與相應舉措,皆言之有物啊,雖稍有少年意氣,可人不輕狂枉少年,這卷稱當之無愧的頭榜!”
太傅收了卷子,皺眉問:“還有什麽問題?”
編修疑惑了一陣,小心說道:“可重考的名單裏,并沒有這人。”
太傅心下一嘆,難怪都說時也命也,若沒有束陽舞弊之事,恐怕今年春闱頭榜就是他了,可若沒有束陽舞弊之事,大梁此時也許正陷戰火。
“或許此人志不在此,所以不考了吧。”
編修接回卷子,搖頭嘆息道:“可惜可惜,如此人才!”
五月,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正是怡人好時候,束陽舞弊案結束,會試從春二月推至夏初,剛一考完,趁着大梁各地舉子皆在京城等待殿試,繁華如錦好晴天,皇帝正式下令冊封大将軍。
緊鑼密鼓的準備了一個月,冊封聲勢浩大,還沒到日子,就先張貼榜文,專門找文人寫詩作賦四處粘貼,通知到日子清街□□,連太子給時進的那匹馬也專門有人照料,脖子上戴着大紅花,十分氣派,時進身上穿的是定做的新盔甲,在陽光底下閃着耀眼的光芒。
儀仗隊從宮裏出來,繞京城門口的長街□□,提前三天開始宣傳,傳到冊封當天,街邊茶樓酒肆店鋪樓上樓下擠滿了來觀看的人,都想看看這個戰神一樣的大将軍長什麽樣子。
一看見儀仗隊的影子,聽見鼓樂聲,就開始有人歡呼議論,“聽說這大将軍才二十多歲,還沒娶妻呢。”
旁邊的少女捏着手絹兩手捧在胸口,說:“聽說長得郎眉星目,英俊潇灑。”
“我怎麽聽說長得奇醜無比,好似夜叉,能把北戎賊人吓的腿軟。”
“淨胡說,我姐夫的姨媽的堂弟媳婦的侄子在軍營裏剛回去,說時将軍如天神下凡!”
正說着,儀仗隊過來了,前面幾個宮人還沒過去,衆人眼神就都被中間騎馬那小将吸走了。
“那就是大将軍嗎?”
“啊!!!大将軍看我了!他長得真俊!”
“不行,我覺得我差點要被看死了,這就是大将軍嗎?我想嫁。”
時進端坐在馬上,感覺渾身都不自在,街道兩邊全都是歡呼的人,又忽然覺得想笑,曾經在束陽,因為她長得不夠蒲風弱柳,眉目不夠潤淺,皮膚不夠白,被多少人明裏暗裏的鄙視嘲諷,如今她比當初更黑了,線條更硬了,眼神也更冷了,卻山呼海嘯的喊她,手帕絹花瘋狂往下丢。
金榜題名時,打馬游街前,大概所圖如眼下?
柯藍也站在茶樓上,被一群人擠在窗戶邊,她不叫也不喊,手裏既不拿絹花,也不拿扇子,連往下看的姿勢都慵懶随意。
可時進眼神往邊上一瞥,從絹花縫隙裏,一瞬間就看見了柯藍。
柯藍面帶微笑朝她輕輕點頭,時進仰頭看她,一彎唇角,好似冰雪消融,暖陽花開。
一片少女春心都被這一個笑給俘虜了,柯藍也微微愣神,等時進走遠了之後,她才跟233說:“你看,美人之美,在骨在神,在一颦一笑。”
這次終于沒有笑嘻嘻的罵着髒話說時進“真他娘的好看”,可233忽然也覺得有些不對味,它應了一聲。
身邊的人都呼呼啦啦的往樓下跑,準備跑到前面那條街再看一遍,一個比一個跑得快,生怕到前面搶不到好位置。
柯藍沒動,還站在窗口,茶樓裏連店小二都沖出去了,人去街空,路上鮮花也被人踩碎,汁染青磚,絹花手絹扔了滿地。
柯藍忽然說:“剛才時進笑的可真他娘的好看!”
她說着說着就笑了。
那眼神,真動人。
233提醒她:“任務進度已經滿了,很快你就會離開這個世界,”
柯藍嗯了一聲,原來金榜題名之樂,在于此。
233猶豫了一會兒,問:“你就沒什麽想做的事嗎?”
柯藍笑出了聲,慵懶的問:“你覺得我還想做什麽?”
233一時語塞,現在好像還能做的事情也不多了,它遲疑了一下,提了個小小的建議,“要不,你也跑去再看一會兒?跑得快,還能再看一條街。”
柯藍臉上笑意漸漸收回,目光往窗外落,“不必了,走吧。”
數據從世界抽離,關于柯藍的一切都在悄悄的消失,将軍府裏柯藍的衣服配飾、所有人心裏關于柯藍的記憶,皆一一抽取抹消。
就像這世界上從未出現過一個叫柯藍的人。
時進游街一天,傍晚才回到将軍府,她身上盔甲未卸,便一路大步疾走,一把推開門沖進了卧室,卧室裏沒人,夕陽傾灑在屋裏,塵埃虛浮跳躍。她有些慌亂,提步就跑,一路不顧下人呼喊,沖進書房,書房裏也沒人。
時進皺眉,臉色瞬間冷了,後面跟着跑來的仆人都屏息不敢說話,遠遠的站在外面。
時進問:“先生呢?”
仆人猶疑答:“什麽先生?哦,今天沒來訪客。”
時進心裏有些慌亂,她瞬間轉身,眼裏已充了血,“就是……”
就是什麽?
是一個,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她想娶的、想嫁的,一個很特別、很愛的人。
可是不見了。
沒人記得了,貼身伺候的仆人說根本沒什麽先生,将軍府裏除了将軍沒住過別人,太傅很生氣的說他師父一百歲了上哪裏收小徒弟,白龍書院院長說沒有過姓柯的先生,刑部記載束陽舞弊是落榜生自己不滿,聯名上告跑到京城……連時進自己,也記不清先生的模樣了。
她親手做了一個牌位,只寫了兩個字:吾愛。
可或許,再過幾年,連她自己也不記得為什麽會有這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