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陸寧寧仰起頭, 胸口的輕紗因為方才的動作稍稍往下滑落,露出了白皙柔嫩的肌膚, 她的鎖骨線條纖細平直, 銜接的弧度卻又小巧圓潤。

路燈昏黃的光線籠罩在她的身上, 如同螢火繞缭, 她的小臉只有巴掌那樣大,皮膚嬌嫩,而她的左臉上浮現着明顯的紅印。

觸目驚心。

傅一行抿直了唇線,他的背後就是路燈, 未明的光線從他的頭頂傾瀉, 卻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斑駁的光線在他棱角分明的輪廓上,唯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他黑沉沉的、深不見底的眼眸。

陸寧寧擡眸看到傅一行的時候,很快就移開了視線,她抿了抿唇,下意識地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樣狼狽的模樣, 她害怕他問,她不知道為什麽,很不想很不想他知道她的難堪。

傅一行沉默地站着,一言不發。

空氣裏的沉默也在蔓延着。

陸寧寧緊緊地咬着唇,左臉上的巴掌痕比起方才更加灼熱更加刺痛,她睫毛顫動了下, 率先打破了這樣令她難受的寂靜。

她說:“傅一行,你不看剩下的節目了嗎?”

傅一行沒有說話。

陸寧寧胸口輕輕起伏, 她強迫自己扯起笑,仰頭看着他:“你是出來透氣麽?”她輕聲,“難道是出來偷偷抽煙麽?抽煙不好的呀……”

她在胡亂地找話題說,她不知道傅一行剛剛是不是看到了,她被她媽媽扇巴掌的畫面。

她以為她的自尊心早就墜到谷底,卻在這個時候,她感受到了她可悲的可憐的自尊。

傅一行垂眸,黑沉的視線一點點地描摹過少女臉上的傷痕,眼底的情緒也随着一點點地結冰。

他剛剛離得遠,只看得到一個女人不由分說地就打了陸寧寧一巴掌,他當時就想沖上來,可是他抑制住了。

那是陸寧寧的媽媽,他不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讓陸寧寧難堪。

他其實不該在這時候出現的。

但他想看看她的傷。

夜風裏,陸寧寧嗓音依舊那樣溫柔,她像是在掩飾什麽:“那你抽煙吧,我先進去了,這裏留給你。”

“我不抽煙。”傅一行開口,他的嗓音有些幹澀低沉。

陸寧寧抿了抿唇,站了起來,或許是動作太過突然,或許是站了太久,她的腳下一酸,微微踉跄,沖勁差點讓她摔了下去。

傅一行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他的手指牢牢地箍着她的手腕,是哪樣柔軟,她的氣息鑽入他的呼吸之中,是淡淡的甘菊味。

陸寧寧有些慌亂,她想,傅一行肯定什麽都看見了。

她咬了下唇,忽然用力推開了他。

“你不抽煙我也要進去了。”她掙紮了幾下手腕,卻怎麽也掙不開,她睫毛翕動,擡起了眼皮,眼圈紅紅,“傅一行,你放開我。”

陸寧寧覺得她快到情緒崩潰的邊緣了,傅一行卻還不松開她。

傅一行沉默地低眸看她,半晌,少年輕輕地嘆了口氣,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他微微粗粝的指腹粘上了濕意,有點涼意。

“不要哭。”

就是這一句話,陸寧寧壓抑了許久的情緒,一下如決堤的洪水,崩潰了開來。

她鼻尖一酸,眼圈越來越滾燙,她不敢眨眼,眼前的視線卻也慢慢地變得模糊,少年英俊的輪廓成了重影,她的眼眶有眼淚滑落,順着臉頰,滾進了肩窩。

傅一行從不知道語言多麽蒼白無用,他一看到她哭,腦子裏就只剩下一片空白,什麽詞彙也想不起來。

他繃緊了唇線。

反倒是心髒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地束縛了起來,越來越緊,也越來越疼。

他薄唇嚅動,始終只有一句:“不哭。”

陸寧寧不記得她有多久沒有這樣哭過了,就像一個無知的孩童一樣,可以肆無忌憚地哭,只要顧着哭,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考慮,因為會有人替你一件件地做完。

等到陸寧寧停止哭泣的時候,她已經和傅一行坐在學校北門的燒烤攤了。

面前是傅一行點的一堆串串。

傅一行正在接聽電話,他微微垂着眼睫,漆黑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片淺淺的陰影,他的鼻梁高挺,弧線流暢。

電話那頭是文藝委員:“傅男神,你去哪裏了?大家要去吃慶功宴了,你來麽?”

“你們去吧,我還有點事情。”

“好的吧,那你有看到我們的女主角嗎?貴妃怎麽也不見了呀?剛剛她媽媽來找她,是不是她媽媽帶走她了?”

“嗯。”傅一行回答。

文藝委員還是覺得奇怪:“但是寧寧的衣服還沒換诶,她還穿着古裝,她自己的東西也還在後臺。”

傅一行淡淡看了陸寧寧一眼,說:“你要不把她的東西先給許凡吧,讓許凡幫她帶回宿舍。”

“好的吧。”

傅一行收起手機,轉眸看向了陸寧寧。

陸寧寧眼睛還是紅的,淚水沖刷後的瞳仁是幹淨到極致的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身上的傅一行外套。

她剛剛離開學校的時候,一直在哭,也沒意識到她把戲服穿走了,然後傅一行就把他的外套脫下來給她了,算是遮擋住令人注目的戲服。

她能聞到他外套上淡淡的薄荷氣息,還有很淡很淡的煙草,她不喜歡煙草味,但這個味道在他身上,卻似乎不那麽讨厭了。

陸寧寧幹淨的目光注視着傅一行,抿了下唇角:“你看到她打我了,是不是?”

傅一行沒有躲避,他嗓音有些沙啞,說:“看到了。”

陸寧寧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咬了下唇。

傅一行:“但我不知道,你媽媽為什麽動手,或許長輩都這樣,不尊重孩子的想法。”

聽到他說的這一句話,陸寧寧才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他沒聽清楚就好。

“童養媳”這三個字,她怕極了。

就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枷鎖一樣,仿佛從一她一出生就鎖定、定義了她的整個人生,好似她人生的價值就只在于當人媳婦、為他人生兒育女。

可是,她明明還有很多有意義的身份。

她可以是女兒,可以是學生,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女孩,可以是律師,可以是法官。

兩人吃燒烤的時候有些沉默,傅一行問她:“要不要去玩?”

“去哪裏玩?”

陸寧寧的眼睛還有些紅腫,睫毛濕漉漉的,看得怪可憐的。

傅一行原本是想帶她去朋友的局的,但現在,他又說不出口了,感覺就像是誘拐小女生似的。

“看電影?”傅一行聽到自己說。

陸寧寧眨眨眼,她還以為傅一行說的好玩,會是酒吧或者飙車,或者打臺球之類的,畢竟這些活動才符合他的氣質。

傅一行大概也猜出了她的想法,他看她情緒好轉,也有了開玩笑的心情,他懶懶地勾了下唇:“陸寧寧同學,你是不是忘記了,我也是個文化人。”

陸寧寧笑了起來。

其實,傅一行再會玩,整個法學院的人都不會忽視他的能力。

他的優秀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只是,他的優秀比起其他人,都來得更輕松點罷了。

林芳回到酒店後,還是覺得生氣,她和丈夫談起了這件事情,聲音都是憤怒的:“你說寧寧是不是不乖了?我就說不要讓她讀那麽多書,你們非要讓她出去讀書,她讀差不多就行了,能看管着工廠、懂得照顧寧川就夠了,書讀多了,心就野了,你看看她今晚跟男生那德行!”

陸國華正在看報紙,他瞥了妻子一眼,打馬虎眼、敷衍道:“書多讀點也沒事,我看寧寧挺乖的,已經很好了。”

“哪裏好了?我看她現在是不想和寧川結婚了,這可不行,那我豈不是白養她了?”

陸國華擡眸,随口道:“童養媳這種,我是不支持的啊,強迫寧川娶寧寧也不好,你還是尊重下寧川的想法。”

林芳聞言,胸口起伏,聲音揚了幾分:“我就是尊重寧川的想法!寧川是我兒子,我能不知道他喜歡寧寧嗎?寧寧就是仗着寧川喜歡她,才這麽肆無忌憚!”

陸國華是男人,他心思并不細膩,有些猶豫:“可我看寧川對寧寧的态度不怎麽樣啊,你還不如說寧臨更喜歡寧寧。”

林芳冷笑:“反正陸寧寧必須嫁給寧川。”

陸寧寧和傅一行沒有提前買票,到了電影院,随便買了最近一場的電影。

結果,是一部枯燥無味的愛情文藝片。

傅一行看着看着,再出現第四個長鏡頭的時候,他都被快被催眠了。

他稍稍調整了下坐姿,想醒神,稍稍一偏頭,卻看到一旁的陸寧寧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睫毛微微顫動,頭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點。

傅一行心裏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地,把她的頭往自己的肩膀上撥了下。

她這一段時間,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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