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泊霄
2004年3月14日,農歷二月二十九。
驚蟄剛過沒有幾天。
廣東已經熱的可以穿短袖。住的地方空調壞了,我整夜沒有睡好。隐隐夢見了年少時,不過都只有碎片。
六點一刻的時候便熱醒了,接着就有電話進來,是強叔身邊最得力的兄弟,大家都喚做二叔。
“大志,快來張旺記吃茶,強叔找你。”
“我昨夜值夜啊,二叔……”
“快點來,不好讓強哥等。”二叔講了句粵語。
“知啦。”他只好回道。
強叔平時難得早晨叫人吃茶一回,他對手下也是賞罰有道,如果說了不讓遲到,還是遲到,後果自然不堪設想。
早晨三點剛睡的,六點就爬起來,現在感覺整個腦子裏都是漿糊。下了樓喊阿斌開車,一路上他也迷迷糊糊,差點兩個人路上出車禍。
最後終于還是遲了一刻多鐘,強叔手下那幾個馬仔在樓下吃東西,見到我連忙都站起來道早安:“志哥,早晨。”
這幾個人多半是從廣西雲南過來,很能打又熟悉邊境的一些事,強叔很中意,便留在身邊已經有兩年多。
上樓到一半,就聽見強叔正拍桌子發彪,一口廣式普通話倒說得很帶勁:“李泊霄!無論你說咩,都絕無可能。兄弟們都是要吃飯的!把地盤讓給你,老子交代不下去。你要是不樂意,便拼來看下!”
我正要推門進去,便聽見李泊霄的聲音響起,流利的普通話,聲音很柔和低沉,說話停頓有秩,仿佛很有修養,讓人聽了,頓時停下腳步。
“強叔,火拼鬥毆不是我的本意,傷了那家兄弟都不是好事。畢竟,凡事還是要以和為貴……”李泊霄緩緩說道,聲音裏還帶了些笑意,“現在大家都不好混,政府也打壓的厲害。我南下也只是想跟諸位合作。強叔和諸位帶頭大哥只要讓出一兩條街給小弟經營,保管不會吃虧,反而還能分到更多紅利。”
屋子裏頓時又炸了起來,謾罵之聲紛紛起來。
我開門進去,二叔已經掏出了砍刀。缺被強叔攔住:“老二,跟一個晚輩,你何必這麽較真,他腦子癡線,我們不能一般見識。”
“現在這世道,已經跟以前不一樣。原來還能靠着做鳳樓,做夜總會,開些地下賭場來賺錢。還有賣些散貨……”李泊霄比了個吸毒的姿勢。“香港澳門回歸之後,各位可見對這兩地的黑幫警察是如何收拾到連氣焰都沒得。難道廣東地區反而能成為法外之地?這會兒如果還不想到轉型,謀求其他生存之道,怕是很快就要進去吃牢飯了。”
這話似乎是說中了強叔的心思,他給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急着喝,端在手中,若有所思。
李泊霄依舊不緊不慢道:“如果讓出一兩條街給我,紅利各位兩成,我八成。如何?”
他這話一出口,二叔就哈哈笑了:“衰仔,剛說話有點人模狗樣,這會兒就開始露處原形。我們的地盤都是兄弟們搏命換來的,如今就要讓給你,紅利才分我們兩成。你是不是真的癡線?”
“雖是分兩成,我卻能保證比現在強叔所得高出一倍。難道不是好事?”
二叔冷笑:“你是要做什麽,竟然拿兩成就能比現在全拿的還要高?
“這個卻是不能說了。”
“做不做到,難道全靠你張嘴?”
李泊霄也不生氣:“強叔,二叔,你們信我就給我做。以前你賺十萬,讓給我做了,明年就給你二十萬。以前你賺一百萬,未來我就給你兩百萬。我人在這裏,你也不怕我跑路。”頓了頓,他又道:“現在這世道,已經跟以前真是不一樣。強叔您德高望重,年齡不小,難道還要在這個時候落水咩。”
說着,他掏出名片,壓在茶碗下,站起來往出走。
我往旁邊一讓,再擡眼,就正好跟出來的李泊霄對視。
那雙眼睛亮的發冷,望着我,就好像兩把開山刀,戳到了腦子裏,我渾身打了個寒顫,再去看李泊霄,剛剛那種眼神已經朦胧。
他年紀大概三十六七歲,整個面容顯得溫文爾雅,仿佛脾氣極好。穿着裁剪得體的西裝襯衫,身形挺拔筆直,比我高出許多,約在一八五以上。左手無名指戴着簡單的白金戒指,手腕上是一塊設計大氣的腕表。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黑道中人,倒好像什麽上流社會的公子哥。
他見我打量他,微微一笑,從手下人那裏拿了外套,便已經下樓。
二叔已經随後出來,看到我在門口發呆,頓時火大,狠狠敲了我兩下,罵道:“撲街仔,看咩看!一個死爛佬而已!”
那時我還并不知道,這個說着“以和為貴”的外鄉人能引出什麽事情,二叔跟我坐下,然後陰沉問強叔:“大哥,這人怎麽處理。”
強叔手裏拿着随身攜帶的那串沉香木佛珠,盤了一會兒,方才道:“算了,不和他計較。”
二叔大驚:“大哥,你這是什麽意思。小輩都已經來我等頭上拉屎,你還如此雲淡風輕。真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不成?”
強叔反而問我:“大志,你怎麽看?”
我剛拿起筷子,正要攻陷眼前的蝦餃,聽他一開口問,只能趕緊坐好,看看他又看看氣的滿臉通紅的二叔。
“別看你二叔。就說你的想法。”強叔道。
“咳。”我幹咳一聲,“那個,強叔……我覺得李什麽說的,好像有點道理——”話沒說完,二叔就一巴掌拍到我後腦勺,差點沒磕在叉燒包裏。
“你個二五仔!說什麽反骨的話!”二叔大罵,我只好抱着頭,苦着臉看他。
“哎呀,老二。你讓他說。”強叔攔住二叔,讓我繼續說。
我好半天才把被二叔拍散的想法彙聚起來:“這個……我也沒上過什麽學,高中沒畢業就來了廣東,要不是當年強叔收留,我怕是早就爛死在哪個泥塘裏。這十來年,咱們慶山幫也是賺了不少錢,佛山、惠州、東莞、陽朔大大小小十幾個地方也有好多地。但是這個日子,我是覺得不太好過了。”
“怎麽不好過?”強叔倒了杯茶遞過來,我趕緊雙手去接。
“一個是給差佬的上供越來越多。比以前十倍都不止。二是上面政策很嚴,為了業績,差佬們還經常突擊掃蕩,往年是大家排隊,大大小小的半年輪到我們一次。後來好多小的幫派都幹不下去,地盤都盤給了我們,排隊就短了,原來半年停業整頓一次,後來三個月,現在怕是一個多月就要象征性的關上幾天門。真是煩惱。好多來番禺玩的常客,現在多轉去別的地方了。”我回答道,“這些天各個地方的弟兄們都在發愁,說這個月營生比之前都要差得多。別的大道理我是不懂,但是大家出來混都是為了賺錢,不賺錢哪個小弟舍得出生入死為我們青山幫賣命?是不是要改改咱們的方向,做點更賺錢的事情?如果真有的話,李泊霄可以做,為什麽我們不能做呢?”
強叔點點頭,問二叔:“大志說的有道理,你怎麽看?”
二叔哼了一聲,不說話。
我那個後腦勺依舊隐隐發痛,不敢再惹二叔生氣,連忙轉移話題:“那個,強叔,李泊霄這個人什麽來歷?”
“也就是前一段日子來的廣東,聽說先去香港走了一圈,見了幾個‘和’字頭的話事人。惹了許多事情。整個珠三角都沒有得安寧。聽說接手深圳寮步那邊好多生意。”強叔道。
“這麽厲害?”我吃驚,“連‘和’字頭的幫派都敢碰。”
“香港三合會也不比以前,回歸之後,都十分難混。好多幫派都已經洗白。”強叔搖頭,“李泊霄原來本在江浙起家,後來生意倒做的不錯,長三角一帶混的很開,如今突然來廣東,倒不知道他想做什麽。”說道這裏,他若有所思,“李泊霄講,只要我兩條街,開鳳樓太多,做生意又轉不開身,哪裏來的那麽多紅利。這家夥未免太過嚣張。當我們都蠢咩?”
強叔年紀大了,五十多歲,難免有些羅嗦。我耳朵聽他絮叨,已經自顧自的吃着豬腸粉,待我吃完又喝了壺茶,他卻還在思索。
“強叔,沒其他事我走先。”我站起來就要下樓。
二叔卻拉住我,道:“你安排多幾個弟兄去一興街的店裏看下,恐怕要出事。”
我忍不住笑了:“二叔,你是怕李泊霄?他人生地不熟的,就算要拼,哪有那麽多人手,而且就算有人手,也不一定今夜啦。”
二叔怒道:“你個嗦仔!叫你盯,你就去盯!”
強叔是河源人,全名謝強,年輕時去了香港,在香港混的很是風生水起,聽說一路做到“紅棍”,後來香港回歸前港警和大陸公安一起聯合打壓黑社會,直到拆了九龍寨城後,強叔才下定決心回到廣東。在深圳寶安區那邊興了不少事,後來生意擴大,惠州、佛山、東莞、乃至番禺都有他的地盤。二叔大概也是從這個時候起跟着強叔一路血雨腥風走過來,
若說賺錢,幫派最賺便是毒品與賭場。
97年香港回歸,剛來廣東時我還曾跟着些所謂的“大哥”走私過手表,賣過毛/片,後來直到被強叔救回來,才知道什麽叫做賺錢。賭場、鳳樓、農貿市場諸如此類,聽說一夜就能收入百來萬。
一興街那裏最多就是夜總會,有三間都是強叔所有,也是最好的銷金窟,強叔一直很寶貝一興街,二叔自然擔心出事。
然而晚上我在一興街轉到夜店全部打烊,卻什麽事都沒有。
我心裏暗笑強叔實在是年紀大了太小心,沒料到剛上車往家去的路上卻接到電話:“志哥,強叔死了!”
“什麽?!”我忍不住大喊一聲,阿斌立即踩了剎車。
“那幾個忘恩負義的廣西仔,不知被哪個收買,晚上強叔在張旺記喝了酒出來,路上就被他們幾個在車裏砍死。胳膊都掉了半只。”
“志哥,怎麽辦?”阿斌問我。
我腦子裏嗡嗡亂響,強叔這樣在廣東地界裏任誰都要禮讓三分的枭雄人物,怎麽說死就死?早晨還在和我喝茶,晚上人就砍死了?
誰能殺他?誰敢殺他?
只覺得事情仿佛在情理之外,又忽然覺得走這條路的最後都是這麽個歸途。
一個名字清晰的出現在腦海裏。
李泊霄。
“打電話多喊弟兄先去強叔家裏保護強叔家人,尤其讓阿偉親自去家裏盯着,千萬別出事情,另外請各地方堂主大哥火速過來議事。”我說,“然後,咱們去接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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