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如有來生 上

少爺說完那句話後,房間內一時安靜。

直到有服務小姐端上了最後一道菜。

“都來嘗嘗這道釀苦瓜。”一直沒有出聲的張老爺子拿起筷子說。“你們站着的幾位,怕是也肚餓了。吃一塊。”

于是一人一塊苦瓜塞肉都進了肚裏。

起初是苦味先被嘗到,然後才是肉的香甜。

“怎麽樣?”張老爺子問少爺。

“苦,清香,肉好吃。”少爺答道。

“但凡是來羊城讨生活的,都有這樣的經歷。先是不服,苦,後拜仁和堂門下才察覺出清甜,最後全能吃上肉。便認命。”張老爺子說,“你慶山幫也是如此這般,等你認了命,才知道做我仁和堂兄弟的好。”

少爺放下筷子,用餐巾擦嘴,道:“我偏偏不認命。”

張老爺子搖頭:“少年心性。”

樓下的十字路口,忽然變得擁擠起來。

仿佛就在這個正午,許多人與車都出行。

我目測大概有百來人已經朝着悅來酒樓包圍,他們打扮各不相同,但是遮遮掩掩的手中似乎都藏着什麽利器。胸口都別着一個三角形的銀色徽章。我不用看清楚,都知道上面點着三柱半香——那是仁和堂的徽記。

這枚徽章,在羊城是每個混混獲得便引以為豪的證據。

畢竟如果你不是和仁和堂內裏的人認識,不為仁和堂流過點血受過點傷,怎麽能拿得到這枚銀色徽章。有了這枚徽章,在實在走投無路之時可以去仁和堂的任何堂口求一夜住宿,吃一餐飽飯,換一身幹淨衣服,還能帶走一千塊錢。如果遇到了什麽不公道的事情,還能拿着這枚徽章去仁和堂讨個公道。

如果他們知道,仁和堂的公道就是這樣。

恐怕就會少一些心向黑社會的不良少年。

“我之前就認為,大雞哥絕不是幕後主使。”少爺慢慢的開口,“卻沒想到,連仁和堂的老祖宗和譚坐堂也參與其中。”

譚彬也不生氣:“你以為你今天還能踏出這個門?”

“本來不就是鴻門宴嗎?”少爺反問,“不管我今天怎麽應答,你們原本就沒打算讓我離開。”

“那也不一定。”譚彬說,“你把謝強留給你的地、廠、公司還有慶山幫的賬戶密碼都交出來,從此承諾離開廣東,再不會回來。我可以考慮放你一命。”

“誰放誰的命,還說不準。”我一把扯開襯衫,露出裏面的炸藥。

幾個人都是識貨的,整屋子頓時都僵在原地。

乘着機會,我兩部上前,一把摟住譚彬脖子,道:“讓少爺先走。不然我就引爆炸彈,大家同歸于盡。”

譚彬這會兒已經是有些慌亂,還在強撐:“薛大志你冷靜點。這層樓有上百人,你是要都炸死嗎?引爆器呢?把引爆器拿好。不要失了手。”

我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這會兒還想着拿話诓我,好等我露出引爆器讓下面人搶走是嗎?”

“你想太多,我只是讓你小心。”

“這個沒有引爆器。”我按下了那個紅色按鈕,LED顯示器上頓時開始了十五分鐘的倒計時。

“我既然帶了這個,就不想活了。”我對他說,“十五分鐘,你們可以選擇跟我一起死,還是我自己死。”

“我既然帶了這個,就不想活了。”我對他說,“十五分鐘,你們可以選擇跟我一起死,還是我自己死。”

譚彬再也繃不住,聲音已經徹底緊張起來:“你去快取消倒計時。這裏可是還有你們慶山幫的人,真的要一起死嗎?”

我哈哈笑道:“沒有辦法取消,開始了就不能取消了。”

譚彬整個人都崩了:“你個神經病啊?!要死幹嘛拉上我?!”他劇烈的掙紮,但是我兩手扣着他的腰,特別的穩。

“你別掙紮了,現在就算讓小弟把我捅死。我也不會松手,放了少爺,我就放了你。”

很快的他就意識到了這是在浪費時間,于是沖着自己帶來的馬仔說:“快把老祖宗帶走!讓外面馬上清場!放謝家少爺一行走!”他看沒人在動,大吼一聲:“愣着幹什麽!快啊!”

包廂裏的人徹底陷入了混亂,張老爺子被最快時間轉移走,接着包廂內和樓下街道上的車和人都瞬間消失了。

本來還有大堂那邊傳過來的吵雜聲。

也忽然都靜了下來。

只有腰間炸藥的顯示數字一直有節奏的無聲閃爍着。

14:59。14:58……12:31……11:19……

我擡頭沖謝少雲笑了笑:“少爺,你快走。和二叔……要小心。”回去路上要小心謝國華。

“阿志,你——”他想說什麽。

“走吧。”我打斷了他的話,說什麽都沒有用。

這個計策裏,總得有個人,不在能活着回去的行列。

錢毅抓住謝少雲的手,護着他和二叔往外走,對我說:“你放心,我保少爺平安回去。”

8:20。8:19……

我看着少爺的車從悅發酒樓的停車場平安駛出,心裏松了口氣。

“可以讓我走了吧?”譚彬惡狠狠地說,“你滿意了吧?!”

“可以。”我松開他。“你給我找輛車,停在樓下。”

“你要幹什麽?”他問我。

催命符一樣的倒計時,讓我有點害怕,但是奇怪的是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總不能死在鬧市區。會有好多人遭殃,等我去了地府,孽債怎麽還得清了?”我對譚彬說,“附近有個地方,沒人,我可以在那裏去等待爆炸。”

5:00。4:59……

我發動了譚彬給我找的車。

開車的時候我有點後悔,我本可以跟譚彬同歸于盡的,也算是為強叔報一點仇。但是我實在不想跟這樣的人死後連血肉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想想萬一有人給我們收屍,豈不是要一起火化。

有點惡心。

但是我這樣的人,會有誰來給我收拾呢?

也許少爺會。

他被錢毅拉走的時候,情緒激動,眼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說不定是為我落淚。

悅發酒樓附近有條河,河邊有個廢棄的糧油碼頭,平時也沒什麽人。

收回亂七八糟的思緒,把車向那個方向駛去。

1:30。1:29……

我把車停在了河邊。

這裏靜悄悄的,風吹過來,讓太陽曬着也沒那麽熱。風中帶着點潮濕的夏天的味道,就鑽進了鼻子,這讓我想起了年少時待過的那個小鎮。

從車裏下來,伸了個懶腰,點了根煙給自己。

我想問一個問題。

一個無數次問自己的問題,一個一直不敢回答的問題。

如果17歲那邊沒有失手殺人,我還會混黑社會嗎?

0:30。0:29。0:28……

不會了。

我聽見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那個答案——

如果我沒有失手殺人,我一定好好讀完高中,哪怕考上一個最糟糕的大學,也用盡十二倍的心意把它讀完,出社會找一份穩定而體面的工作,和一個我喜歡的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

得出了這個答案的我,忽然覺得眼眶一熱。

眼淚就這麽止不住的滾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死亡的恐懼,也許是因為對這生的悔恨。

我哭的極其狼狽,可是又暢快透了。

0:10。0:09。0:08。0:07。0:06……

我掐滅了手中那根煙。

就這樣吧,今生失去的,沒得到的,以及還有喜歡的人……來生再好好把握。

0:03。0:02。0:01。

少爺的面容在我眼前閃過。

快的連我自己都沒明白,為什麽在人身最後一刻想起他,而不是父母。

倒計時清零。

我閉住呼吸等待了很久,直到差點把自己憋死,腰間的C-4都沒有爆炸。預想中的熱浪、火焰、劇痛……都沒有到來。

一分鐘後我才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兒,拿起手機撥出了徐嘉的號碼。

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我破口大罵:“草你媽的徐嘉!這顆C-4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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