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真叔
沿着京珠高速,從廣州出發,向北開四個小時,深入山區,就能到達慶山。
外地人一般很難想象,在改革開放後號稱遍地黃金的廣東地區還有這樣偏僻的地方。
曾經的慶山,彼時還是個小山村,村裏絕大部分人都姓謝和盧。村子周圍只有砂礫和石頭。山就是石頭上蓋了一層土,河就是山上流下的水裏混着泥沙。
這裏什麽也長不出,年年山洪暴發,樹能沖倒一半,人也沖沒一半。
這裏的村民,窮的一家人只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
村裏的學校,有一個教室,小學一年級到五年共用一個老師。後來老師因為條件太差,生病死了。小孩就上學要走二十裏的山路,去最近的城關鎮上學。
然而這種困難模式的教育并不能給這個落後貧窮的地方帶來任何的改變,熬到大學畢業的人,都去大城市打拼賺錢,但是眼界格局依舊限制着他們的命運,讓他們在生活中捉襟見肘。這些人活着已經不易,沒有人能夠回頭為剩餘的人做些什麽。
窮鄉惡土出刁民。
這句話不會錯的。
窮困潦倒的慶山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大城市打份工。
因為太窮,所以無所牽挂;為了錢,能付出一切。不怕死、沒負擔、能吃苦、敢搏命……這才讓謝強帶着一群慶山幫的人,二十年間在羊城甚至是珠三角地區拼一方天地。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慶山幫裏只有慶山人。也就是在近些年,逐漸才變成能者上位,即使如此,依舊有一半以上的慶山本土人,還有另外一半也幾乎都與慶山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像我這樣的,純屬異類。
當然,現在你去慶山鎮,會覺得我說的都是放屁。
現在的慶山,靠着謝強等人在本土注冊的公司,收着高額的稅。
路修好了,高速也來了。
從穿山隧道裏開出來的時候,第一個落入眼簾的,就是一片依山傍水的生态湖泊公園。
接着就看到坐落在山間星星點點的新農村。紅牆綠瓦高房檐的小別墅前,每家都至少有一輛小汽車。
學校修的高高大大,花園一樣,光是老師都有上百人。孩子們可以在家門口一直讀到高中。如今全村每年的孩子們,至少有二三十人都能考上自己心儀的大學。
可以說沒有謝強,就沒有現在的慶山鎮。
你說他是惡人?他是的。在羊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你說他是善人?也許吧。若沒有他,多少小孩依舊會吃不起飯穿不起衣上不了學,最後落入黑道,走上這條不歸路。
那你說他這是惡人,還是善人?
謝家老宅徐嘉早就安排鄉裏人做了打掃,各處房間都一幹二淨。離宅子不遠就是謝家祖祠,也是慶山幫的總壇。
三日後的總壇大會,就會在謝家祖祠裏召開。
徐嘉前兩日就來了,我們車開到的時候,他已經在大門迎接。
“少爺,真叔已經到了,在堂屋等你。”
“好。”少爺将強叔夫妻的骨灰盒交到我的手裏,對徐嘉說:“我們過去。”
謝家這祖宅,也有百年歷史,謝強發達後翻新過一次,清一色黃花梨木裝飾,彰顯着大戶人家的實力。
堂屋前面是一個庭院,上開一方天井。陽光瀉下來,正好照入院子裏的魚缸上。
有個身形消瘦的老人正站在院落裏觀魚。
少爺已經上前叫他:“真叔。等了好久嗎?從潮州過來路上累不累?”
謝國真擡頭看他,笑道:“少雲,上次見你你才上大一,真是長大了。”
我跟着強叔見過他幾次。看着和眉善目,鬥起狠來絕不輸于任何黑社會大哥。潮汕走私這條線,謝強也絕不會交給什麽真正的軟弱之人。
謝國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懷中的匣子:“你在羊城的所作所為,我已經知道了。好兄弟也是有阿志和徐嘉這樣的。強哥會放心的。”
一提及過世謝強,少爺也沒辦法接話,只是笑了笑。
“真叔,今次要見你,是想和你說些重要的事情。”
“你是說謝國華良心被狗吞了,聯合外人設計殺了強哥的事情嗎?”謝國真問。
少爺看了徐嘉一眼。
徐嘉點點頭。
謝國真對這個事情知道,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他如果真的一點都不清楚,那才真的是老糊塗了。
“是。”少爺道,“這次總堂大會也是謝國華召開,要重新定下一任幫主。加您在內,一共五位堂主要來。”
謝國真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在總堂大會上收拾謝國華好了。他有本事反水,自然要接受處罰。我們慶山幫都是一體的,絕不允許這種事情出現。謝國華這個人大概是良心蒙了豬油,不然怎麽會這麽糊塗。”
“那……真叔,您覺得下任幫主人選呢?”徐嘉問。
“這還用問?肯定是少雲子承父業。”謝國真回答的幹脆利落。
可是誰都知道謝國真不是佛山盧。
他對強叔和少爺都沒有那種忠心耿耿之心。
當年他選定潮汕,一人開辟出這條走私路線,光是每年收益,幾乎就占了慶山幫的一半。
所以他才能像個山大王一樣,在潮汕作威作福,不怎麽聽謝強號令。
這次謝強死了,他也沒有趕回羊城。直到少爺和李泊霄設計擊斷了仁和堂的財路,這才同意在總堂大會之前見上一面。
徐嘉和少爺一時都沒了話。
他們在羊城商量如何勸服謝國真的時候,是絕對沒有預料到謝國真答應的如此爽快。
徐嘉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難以置信:“真叔,您真的這麽想?”
謝國真點頭道:“我謝國真,說一不二。”
徐嘉已面露喜色。
少爺的表情卻依舊看不清端倪:“真叔,我有個請求。”
“請講。”
“本次總堂大會,一共有五位堂主要到。但是除了你和二叔,其三位堂主,我都不想讓他們離開謝家祖祠。”
“哦,你想留着老二自己解決?”謝國真問。
“正是。”
謝國真點頭:“自己的血仇,自己報。很好,很好……”
“那真叔是答應幫我了?”
“幫你?”謝國真還在點頭,“這個自然。我是肯定要幫你的。只是……”
“只是什麽?”
“我有個條件。”原來在這裏等着的。
“什麽條件?”少爺問他。
謝國真一笑:“我要帶着潮汕一線脫離慶山幫,自立門戶。”
徐嘉一驚:“真叔,你怎麽說話出爾反爾。潮汕一線如果脫離慶山幫,你豈不是抽離了慶山幫的最根基。”
“後生仔講話仔細點。我怎麽出爾反爾了?”謝國真臉色一沉,又對少爺道:“我助謝少雲你拿下慶山幫,鏟平謝國華,這都沒問題。只是老子不想在慶山幫呆了。有什麽牛問題?潮汕走私,利潤豐厚,可誰都知道當年是我孤身前往潮汕,一人打的天下?以前念在與謝強是兄弟,年年上供。現在謝強死了,我難道還要繼續給你個小子打工?”
他語氣咄咄逼人,徐嘉被他說的無法應答。
少爺卻神情平靜的開口:“真叔,你當年的确是孤身前往潮汕。但是你不要忘了,你去潮汕上下打點的錢是老頭子出的,你在潮汕招兵買馬的錢也是老頭子出的。當時為了讓你一舉拿下潮汕,老頭子幾乎是清空家底,背水一戰。孤身打天下的話,你千萬別再說了。”
謝國真怔了怔,笑道:“你這個小子有趣,會說話。但是我想法已定。如今看在謝強的面上,如果你答應我的要求,我便幫你一把,反正我早看謝國華不順眼。如果你不答應,我也是要自立門戶的。”
“真叔,如果我不答應。到時候你就要面對二叔。二叔同不同意你自立門戶,你還能不能全身而退,也還是未知數,不是嗎?”少爺道,“不要把話說的那麽好聽。你不是為了謝強,你是與其和二叔為敵,不如聯手先殺他。”
少爺的話,說得謝國真臉上有點挂不住。
“那你怎麽說?”謝國真問他。
少爺這次沒有猶豫,擡眼看他:“我同意。只要我做幫主,殺了謝國華。你就可以自己設堂插香,自立門戶。從此跟慶山幫再無瓜葛。”
“好。”謝國真道,“你果真是謝強的親兒子,當機立斷,毫不猶豫。你要同意,我們兩個人關公面前發誓才做數。”
少爺命人取了香,兩人便在堂屋關公面前插香發誓。
謝國真滿意的走了。
待他一走,徐嘉就不無擔憂的說:“如今慶山幫內鬥,怕是大部分生意都要很長一段時間顆粒無收。如今又把潮汕輕易的送給謝國真。未來怎麽辦?李泊霄又看重潮汕走水的線路。他知道了,我們又怎麽交代?”
少爺安靜了一會兒,道:“想那麽多做什麽?先過了這一關再說吧。潮汕未來如何,還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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