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

,還是被他撈回來。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沒有遇見你。”

☆、大悲之咒(上)

晚上九點,最後一節課下了,韓苑秋挽着沈叢安的胳膊,兩個人吊兒郎當地往宿舍走。她倆選的是南極冰川研究,這堂選修課江舸和菡萏都沒選,韓苑秋就仰着脖子說:“哈哈,我猜,菡萏一定在宿舍的床上吃外賣看小說打游戲,而大江……和她那小情人兒指不定上哪兒幽會去咯。”

“臣,附議。”沈叢安沒這麽大的八卦興趣,一個勁兒打着哈欠,想着回去該以什麽樣的速度爬上床了結這困倦的一天。

“明天又周六了,咱們幾個要不去游樂場啥的玩玩,眼瞅着春天就要來了,我有點按捺不住。”

“成啊。”沈叢安飄飄忽忽的說,“得把路線計劃好,別跟上回似的繞那麽大圈子。”

一說這個韓苑秋就發窘,恨不得掘地三尺然後把自己埋進去。上回幾個人到市中心去逛街游玩,沖着本市有名的景區去的,結果韓苑秋一味相信手機地圖導航,帶着三個小兵愣是圍着景區繞了一個大圈子,才發現已經從北門繞到了東門。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都困得壺蓋都揭不開了你還說我——”

倆人推推搡搡說說笑笑,沈叢安一路醉漢也似跌跌撞撞的就到了宿舍樓底下,借着宿舍門口昏暗的燈光,韓苑秋認出了樓邊黑暗裏一對緊緊相擁的人影。他們太過投入,以至于她倆這做舍友的都走到跟前了,他們還一點都未曾察覺。

韓苑秋很小聲很小聲地“啧啧”了兩下。

沈叢安的困意都被刺激沒了:“辣眼睛……又一對雕像,要日日伫立女生宿舍樓下了。”

沈叢安的小聲感慨被親密中的江舸聽見了,掩藏在夜色下的臉頰爆紅,她拼命掙開“溫柔鄉”,有點尴尬地捋了捋頭發,不知道說什麽好。

“作孽啊你……”韓苑秋胳膊肘捅了沈叢安一下,“哈哈,那個……我們先回去了,不急,不急啊。”

眼看着舍友溜之大吉,江舸羞窘之下也想跟着跑上樓,未果,身側的人稍一用力,她只能退回原地。

他說:“怎麽,還不能讓人看了嗎?”語氣裏有一點笑意,有一點調侃,又含着一絲難言的失落。幾乎是立刻,江舸就心軟了。

周末舍友們一聲招呼也不打,就把她一個人甩在宿舍,三個人“私奔”出去玩了。江舸也知道這是秀恩愛的結果,無奈之下,也只能認清現實。她的例假剛來不久,人有點虛,渾身犯懶,也不情願再出門去逛了,就一個人孤單寂寞地開着電腦啃着蘋果看紀錄片,時不時跟她的那個最近突然之間愈發粘人的男朋友聊兩句天。

自從發現了她的“大作”,顧庭軒原本經常帶在情緒裏的些微困惑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更加明目張膽的接近和永遠不知疲憊的擁抱。江舸一直記着孫昕素在超市裏提及的他的生日禮物,想起來高中那時候想給他送禮物又覺得沒那麽親近,想寫封信又覺得影響不好,想當面跟他說點什麽又羞澀害怕……當年那患得患失的少女心思,現在重新擁擠在腦海裏,總有些不知所措。

她問他:“我不知道該送你什麽做生日禮物。”

他答:“我已經收到最好的禮物了。”

“……什麽?”

他不言不語,只是擁着她,時光柔緩,歲月和寧。

有一晚,他送她回宿舍,臨分別的時候,他還在依依不舍,怎樣都不肯走。江舸愈發覺得這不像當年那個灑脫利落的男神顧庭軒了,她只好說點啥以緩解羞惱:“都老夫老妻了,你幹啥呢。”

“還長着呢,哪裏來的老夫老妻。”他不滿地反駁,江舸白他一眼就要走,他攔住,江舸回頭看時,發現他眼睛裏盛着的星光,已經璀璨得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力能承受的限度。

“阿舸,我知道得晚,回報得也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補上你曾經賦予我的深情,我總是害怕我趕不及。你曾愛得遠比我深,我和你差了那麽久遠的一段時間,我害怕。所以我要用以後的時間慢慢補回來,你一定要讓我補回來。”

他說的這一段話在江舸的夢裏一天天重現,睜眼的一瞬間眼前還是他清隽的笑顏,和三年之前,田徑場上,身着迷彩和體能訓練服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江舸就是在這個時候,決定放下自己所有的疑慮,把自己的心完完整整交給他,不再因為害怕傷害而畏畏縮縮。

她畏懼、她放不開,是因為她不敢相信他會喜歡自己。她曾反複問他喜歡自己什麽,為什麽三年沉澱下來,他還能選擇自己。他一直回答,“我愛你的深情。”她一度以為這是敷衍,直到現在才發現,這話不能再真了。

自己是不是很幸運?一段深情換來冗長的歲月之後另一場驚心動魄的回報。

周日,就在江舸還在為了紀錄片裏的癌症患者落淚的時候,顧庭軒接到了譚子琳的電話。

“喂?”

“庭軒……我來I市了。”

譚子琳的表哥在I市的鄰市結婚安家,她趁着周末從C城大老遠趕過來參加表哥的婚禮。I市是省會城市,是重要的交通樞紐,譚子琳要從I市轉車回學校。

顧庭軒:“你來I市做什麽?”

“我知道你在I市……我們很久不見了,聚會也沒來得及說幾句話,既然現在順路,要不我們見一面吧,聊聊天,都是老朋友了。”

一句“老朋友”讓顧庭軒沉默了。高中三年的同學情分,她以這樣的身份來找他,他拒絕不得。

“好,你現在在哪?”

江舸中午朦朦胧胧睡了一覺,醒來一點了,還沒吃飯,就發消息問顧庭軒出不出去吃。他回消息說,自己臨時有點事不能陪她了,讓她自己吃。江舸覺得有點奇怪,他又不是什麽學生會的,周末也這麽忙了?可是誰能沒點事呢。她也沒多想。

在宿舍悶了兩天了,沒他在身邊還自由些,正好出校門吃點垃圾食品啥的,就當改善生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波瀾要開始了……要開始了……寫這文之前就想好的一個情節……我要開始折騰女主了。

☆、大悲之咒(下)

出了校門,煙火氣就濃了許多。江舸順着街慢悠悠逛下去,最後已經變成了漫無目的的游蕩,看半邊城市逐漸被濃郁靡麗的晚霞浸透,晚風都染了溫暖的紅塵氣息。再走幾步,幡然醒悟過來的時候,華燈業已初上,街景璀璨生輝,江舸一路吃下去覺得自己就要腦滿腸肥了。

她在在路邊上碰見了唐和光,果然不管世界多大,總是會有無法用常理能解釋得了的相遇。此刻她還不知道這個道理,她撲上去給了和光一個擁抱。寒暄幾句,和光突然想到了什麽,挑眉問她:“啧,你今天怎麽沒和你的男神男朋友在一塊啊?”

“啊?他有事,我就自己出來了。”江舸嘿嘿地笑了幾聲,有點不太好意思。

“有事?哦……”和光皺了皺眉,也不願去多想什麽,只是下意識地說:“我剛才在這邊也看到他了還納悶你怎麽不在呢。”

江舸一愣:“他?顧庭軒?他也在這?”

“對啊,雖然離得挺遠,可是我還是看得很清楚,至少我認識的男生裏面沒他這麽好看的。”

跟和光告別之後,江舸覺得心裏惴惴不安,可仔細想想自己這樣的情緒又絲毫沒有依據——他出來有事怎麽了?他為什麽就不能到商業街來了呢?要不要這麽多疑啊。這麽一想,那股橫沖直撞的氣息就漸漸平複了下來。再轉念時,如果能在這碰見他,也算偶遇嘛,到時候不更顯得出緣分的奇妙?

說曹操曹操到,江舸轉過街角,看到那個熟悉的颀長身影走出一家餐館。

心跳漸漸快起來……他如果見到她會不會很開心?會不會特別驚訝?又會不會再教訓她不許她吃這些垃圾食品?越想越雀躍,她禁不住想要用現實驗證自己的想象。幾乎是想都沒想,她舉步向他走過去。

與此同時,顧庭軒走出餐館,回身等着譚子琳出來。他沒有想到,她直接到Y大門口來找他,這樣的熱情和執着,讓他不知道該怎樣回報。

現在,飯也吃了,敘舊也已罷了。于情于理,這一段再相逢的故事,也該煞筆了。譚子琳也該飛回C市,各歸各位。他抄着口袋低頭看她,沉吟片刻,想開口的瞬間被她搶先:“庭軒。”

“嗯。”

“高中的時候,我們真的是不懂事,不知道怎麽處理這些事情……如今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能和你再吃一頓飯,我已經很滿足了,真的。那麽多年的老同學了,半年沒見,再看到你還是有些激動……你現在過得挺好的,我其實也是。一會我就要去機場準備回C市了,只能在這告別……庭軒,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擁抱?”

這确實是一個沒有什麽理由去斬釘截鐵拒絕的要求。

譚子琳……?江舸怔怔地剎住腳步,把自己藏在餐館的牆角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個方向,還沒等她咀嚼完顧庭軒獨自出來見譚子琳、并且沒跟她有哪怕一個字的交代這個消息,還沒看清楚隐藏在這後面讓人不忍直面的內涵,就望見——他走上前幾步,把譚子琳抱在了懷裏。

有如五雷轟頂,瞬間萬念俱灰。

這一刻,她覺得心裏被什麽鋒利的物件劃出了一個破洞,嗖嗖的冷風沒有任何遮擋,狠狠地往胸口裏灌。

學了這麽多年語文,她依然發現腦子裏大片大片的空白,一句完整的話都蹦不出來。她大睜着眼,臉色一層層蒼白下去,微風在此時都不再那麽友好,吹得她一個激靈,這才發現後背竟已冷汗涔涔。她憤怒,她想大步走過去質問他,她想歇斯底裏地呼喊,想把那兩個沉浸在“溫柔鄉”裏的背叛者砸醒,她想把這一場笑話一般的偶遇公之于衆……可是,她害怕,她不敢。

她怕他對她這幾個月的所有,都不過是對一個替代者的逢場作戲,怕他每天含着脈脈溫情的眼光實則全然都是憐憫,怕他給她所有的“愛”都是在用于另一個人身上之前拿來演練的。她好害怕好害怕,他抱着她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沒有看到顧庭軒松開懷抱的動作,沒有看到譚子琳和他依依不舍的告別,她的眼前一陣一陣發花,像是老舊壞掉的顯像管電視機,屏幕黑白交錯,亂得讓人眩暈。她轉身鑽入與她格格不入的城市晚景,霓虹燈這麽亮,她做不到把自己藏在黑暗裏舔舐傷口。黃昏這麽慘烈,她又做不到把所有的不适放在陽光下曝曬。

江舸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進過酒吧。

選擇今天“破戒”,或許能讓這份痛,痛到徹底吧。

江舸在“靡色”裏抱着酒杯一杯一杯的灌,根本沒把自己的胃當胃。她面無表情地喝,不知道喝了多久,喝了多少。她從小就喜歡沾點酒,酒量被自己培養得還不錯,過去的十九年裏也曾貪杯多喝,可是從沒有讓自己醉過。她突然想醉一次,俗話說一醉解千愁,不知道醉了之後,能不能把那刺眼的一幕忘掉,忘得一點不剩。調酒師有點看不下去,這麽個年輕俊俏的小姑娘在這作踐自己,胃是不想要了嗎?他數次想開口說什麽,可是又沒有立場,只好默默地關注着她。

當悲傷已經在血脈裏集聚了太久,當眼睑再也抵擋不住洶湧而出的淚意,下一個瞬間,江舸哭出聲來。

我已将半生癡情盡數灑落,我曾盼着有你陪我行走天涯縱聲歡笑,可到頭來你懷裏有了別的花朵,留我一個人蕭索泣血悲歌。

眼淚一旦決堤而出,就有了飛瀉之勢,輕易無力止住。她顫抖着手撥出一個熟悉的號碼,除了她,她不知道這個時候還該打給誰……

“鄒放,救救我……”

鄒放挂掉電話,拿着手機傻了好幾秒,心髒砰砰砰的在胸腔裏待不住……她認識江舸那麽久,什麽時候見過她像這樣喪失理智?只有真的被傷得狠了,絕望才會徹底改變一個人啊!這樣想着,她臉色鐵青,“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身邊斜倚着身子看書的男人皺眉看向她:“你怎麽了?”

鄒放趴在桌子上一通亂翻,抓住錢包就往外跑,男人見狀站起來一把拉住她:“去哪?”

“哎呀沒空解釋了,放開我!”她掙開,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最大的波瀾來了,離完結也不遠了,依舊謝謝大家的支持。

☆、深藏的脆弱

從一座車水馬龍的大城市的一端快馬加鞭趕到另一端需要多久?鄒放不知道,可是她敢保證,這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連夜趕路。倒了好幾班公交車,直到最後她風塵仆仆地沖進“靡色”的時候,看到吧臺前伏着身子顫抖哭泣的女孩,這才松了口氣……還好她還在,還好她沒事……

鄒放不記得自己一路在電話裏叮囑她了多少次,別喝陌生人給的酒,別一個人亂跑,別惹事,平複平複心情,等她來。

江舸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朦胧着哭到腫脹的雙眸,看向一臉緊張兮兮的鄒放,似乎還在夢裏,不敢相信好朋友已經趕到了自己眼前,就站在自己前面半米都不到的地方。

鄒放又松了口氣……她知道從小江舸喜歡偶爾沾點酒,可是從來沒醉過,沒想到這姑娘酒品還不錯,喝醉了酒靜靜一個人窩着,眼神迷離茫然。可是讓人看了,着實心疼。

剛才打着打着電話斷了,鄒放猜江舸手機是沒電了。掏出來一看,果然關機了。鄒放靜靜站在江舸身側,一貫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性子這時也柔軟細膩了許多,溫和的神情裏帶着由衷的疼惜。她緩緩伸臂抱住江舸,給她安慰:“好了,不要再想了,在這裏折騰自己也不是好出路,快收拾收拾,回去吧。”認識三年有餘,江舸是什麽樣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敏感卻堅強自立,每天會讓自己盡量過得樂觀。可如果有什麽人徹底冒犯了她,她會一恨到底。這次不知道顧庭軒作了什麽孽,能讓江舸這樣傷心絕望到放縱。可能這回,顧庭軒落不了什麽好了。

江舸不回答她,也不說話,抽泣聲倒是慢慢小了下去,可還是迷離着眼睛出神,鄒放此時根本做不了什麽,勸慰的話到嘴邊轉了轉又咽了下去。就算鄒放心裏一陣一陣緊縮的疼痛,可是她不是那個人,她也不知道兩個人究竟發生了什麽,更不好問。她此時說什麽都是站在旁觀者的冷靜視角,只有讓江舸一個人靜一靜想一想,才更好吧。

鄒放這麽想着,卻越想越氣。剛剛認識江舸的時候,那時她也沒對顧庭軒情根深種。可是鄒放親眼見證了江舸一步步越陷越深的過程,親眼看着她避無可避一腳踏空,悲痛欲絕即将黯然轉身的時候,居然又柳暗花明,仿佛上天恩賜。

其實她一直想不明白。人是怎麽做到為了另一個人能付出良多,牽挂那麽久那麽久的呢?江舸為了那個人毀掉過自己的學業,傷過心傷過神,如今又來傷身,讓人怎麽能吃得消?剛開學的時候江舸說在學校遇見顧庭軒,鄒放當時心裏就是一凜。以她身為閨蜜的了解,江舸完全不可能放得下他,只不過是嘴硬又勉強逼着自己心硬就是了。

就沖這一點,鄒放對顧庭軒和江舸這一對的未來,本就充滿了憂慮。顧庭軒,他到底愛不愛江舸?是不是他心軟之後給予的施舍?他的喜歡比起江舸的喜歡,又可否深厚到能賠償得起她這三年的苦戀……

“喂??”韓苑秋正對着鏡子修自己的眉毛,電話響起的那一瞬間吓得她手一抖,差點就給剪殘了,一看是個陌生電話,登時惱怒了,說出口的話也不由得帶了火星子:“你誰啊?推銷啥的啊?說明白了我保證不打12315啊……等會,顧庭軒?”

那邊顧庭軒已經急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往日那從容不迫的氣度半點都不剩了。江舸失蹤了,怎麽都聯系不上,手機關機,約好的晚上在宿舍門口見也不見人影。突如其來的驚慌讓他陡然失措,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情,又為什麽關了手機。她經常去的地方他都找過了,哪裏有她的影子?情急之下,他只好給她的舍友打電話。

韓苑秋沒好氣,語氣特別不耐煩:“她成天和你在一起,你都不知道,問我幹什麽?我們也剛回來,她不在宿舍。”

顧庭軒握着手機怔住了……她不在宿舍,那還能在哪……一股煩躁和焦慮的情緒蔓延上來,他實在擔心她的安全,早知道他今晚就不出來見譚子琳了,至少也能知道她晚飯期間去了哪,做了什麽……

現在,他去哪找她……

“韓苑秋,阿舸她一般一個人的時候經常去哪……我再去找找她……”顧庭軒的語氣疲憊而緊張,隐含的那一絲執着和堅定讓韓苑秋心頭一震——他這麽認真的問她,恐怕江舸真的出什麽事了……她也顧不上自己的眉毛了,把修眉刀往桌面上一拍:“大江真失蹤了?糟糕。”

那廂,江舸眼淚似乎已經流盡了,只是怔然倚着鄒放的身子,目光呆滞,過了半晌,她終于肯動動眼神,側臉望向一臉痛惜的好友:“你說,我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是不是三年前就做錯了……我是不是不該進A中,不該分進2班,甚至不該出生在J市……”

江舸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告訴了鄒放。

鄒放炸了。

“我操他媽的顧庭軒!”她現在已然比江舸還要不冷靜,“他是不是活膩了,他是不是在騙你,如果真的是這樣……”鄒放一拳砸在吧臺上,調酒師都吓得一愣,“江舸,我覺得你這三年,就是被蒙蔽了雙眼,看錯了人。”

江舸低下頭,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三年,我認栽。我現在只不過是想要一個答案而已。”

鄒放氣得渾身發抖,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混雜着一股因為對好友的心疼而誘發的怒氣,讓她的眸子都帶了淺淺的紅:“把他電話號碼給我。”

“不用……放放,不用。”江舸摸一把臉上殘留的淚痕,“我現在這個模樣給誰看呢,我想心平氣和和他談談。再說他也一直沒給我打電話,我找他做什麽。”

氣急了的鄒放也把手機沒電這一茬給忘了,滿腦子都是憤恨,她頗有一種不管不顧的氣勢:“不能讓人把你當玩物當軟柿子捏,你江舸是有後臺的,你有我,有那麽多朋友,我們為了你砸了公安局都是能做出來的啊!”

感動浮上心頭再也壓抑不住,可是江舸還是搖頭拒絕:“我和他的事,你插手不太好。”

“不太好個屁!”鄒放也不跟她要電話號碼了,掏出自己的手機找到顧庭軒的扣扣號,直接電話撥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鄒放爆發。大家好久不見~

☆、隐忍的爆發

江舸看到鄒放把電話撥出去的動作,傻了一下,急忙站起來想要阻攔。可是醉酒的身子軟綿綿的,根本沒有力氣,鄒放一只手将她按住,望着她的眼神裏滿是堅決的意味。

“鄒放……你是怎麽有他扣扣號的……”

趁着電話還沒被接起來的功夫,鄒放淡淡道:“你想一想,他那麽有名,我們又是鄰班,這樣男神級的人物,誰不想加一下好友啊。”

沒想到彼時的一點點好奇,成就了今天怒火沖天的鄒放。

顧庭軒更沒想到會接到鄒放的電話。他對于這個人,僅限于高一那段時間對名字有些耳熟,以及江舸偶爾不經意間的提起。她是……阿舸的朋友。他想到這時,原本沉寂的黑眸驀然一亮。他強烈地感覺到了希望。

“顧庭軒?”鄒放上來第一句喊他名字,語氣沖得很,滿滿的火藥味。顧庭軒皺了皺眉,不知道她哪來的火氣。

“嗯,我是。”他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請問江……”

“你問江舸?你還有臉問江舸?!”一個“江”字徹底把鄒放激怒,“你還好意思問她在哪?你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麽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這一連串的質問,把本就焦灼忐忑的顧庭軒問懵了。他不知道如何回話,因為他也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麽:“發生什麽事了?”

這邊的鄒放只覺得肺都要炸了。“你——”

“放放!”江舸終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扯住鄒放的衣角,她想拼命壓低聲音,可是現在這個局面她必須把鄒放喊住,“夠了!你別這樣了,挂了吧。”

信號那頭的顧庭軒聽到了細碎的女孩的聲音,渾身一僵,用最快的速度把通話音量調到最大,耳朵緊貼着手機,恰好聽到:“挂了吧……”

是她!是她……消失了好幾個小時,讓他牽挂擔憂不知所措的她……聽到她聲音的瞬間,他一直在喉嚨口吊着的那口氣倏地逸散,可是心痛、茫然和驚惶又襲上心頭。現在,恐怕只有她能讓他有這樣複雜的情緒。

“阿舸——”

“顧庭軒。”鄒放冷冷的口氣打斷了他剛出口的呼喚,“下面我說的話你給我好好聽着。”

“鄒放!”神志不是很清醒的江舸想要撲上來搶過手機,可是鄒放輕輕一避就閃了過去。她看到鄒放嘴角冰冷的笑,心裏一陣陣愧疚湧上來……是她不給好友省心,是她不懂事麻煩鄒放,現在還要激得她和顧庭軒發脾氣……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勞累別人為自己擔心到這樣的地步……

顧庭軒立在Y大的湖邊,他正好走到這個位置,恍惚是那個瓢潑大雨的日子,她的一颦一笑在生命裏不再是過客,她帶着淺淺微笑的側臉像一枚劃過中天的流星撞進他心裏。他此刻低頭,湖水清澈見底,他看見自己的倒影。十幾年來一直被別人誇贊外表,殊不知有的時候,他相當厭倦這樣的誇贊。

“……好。”

後來,鄒放的這一段話像是被什麽灼熱的尖銳的物件銘刻在了顧庭軒的五髒六腑。他一直知道自己虧欠了江舸,可他現在才知道,自己料想的虧欠比起她的癡情,到底有多可笑。

鄒放側頭看一眼沉寂無言的江舸,往門口走了幾步,站在拐角裏。“顧庭軒,我從高一開始認識江舸,到現在也有三年多了。我認識她多久,她喜歡你多久。确切的說,是沉迷你多久。從軍訓開始,到運動會,到義賣,到電影節、體育節、模特大賽,你可曾留意過那個女孩的癡心?再到高二文理分科之後她遙望你,高三整整一年她牽挂你,直到最後畢業,整整三年,沒有任何希望的三年,她守着這種渺茫的癡情,看着你們柔情蜜意。當然,這不是你的錯。喜歡誰不是錯,不喜歡誰更不是錯,如果我這樣責怪你,大概就要被罵三觀不正了。好,高三畢業,江舸知道你和那誰分了。我親眼看見她雀躍又看見她黯然,她那時跟我說過,她不會再關心你的什麽消息,也不會問你去了哪,今後陽關道獨木橋各走各的互不相幹。命運可笑讓她再一次碰見你,這是她的不幸。”

鄒放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把聲音壓低:“顧庭軒。請你原原本本摸着良心告訴我,你和江舸在一起,是不是可憐她,是不是憐憫她?是不是她這麽多年追在你屁股後面不離不棄讓你終于感動了,終于心疼了?你到底是舍得放下身段接近她給她希望,再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狠狠傷她一把?”

顧庭軒極力壓抑着某種強烈的情緒,聲音已經喑啞:“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哈哈,驚才絕豔的顧庭軒會不知道我在說什麽?你問過自己沒有?你要江舸是為什麽?”

顧庭軒揉揉眉心,竭力控制語氣:“我要她——”

可惜鄒放最擅長的就是打斷。

“要她因為你愛她?哈哈,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最新版本的國際笑話,那麽我問你,比起你對譚子琳的愛呢?”

顧庭軒怔在那頭。

“我和你第一沒見過幾次面,不熟。第二,我不想和你熟。我沖着你說這麽長一段話只是因為江舸是我哥們,是我兄弟,是我看着她三年來敏感痛苦一路走過來的!你知道不知道今天她看到你抱着譚子琳的時候心裏有多痛!”

轟然一聲,恍惚巨雷劈碎了顧庭軒的神經,他傻了兩秒,終于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搞明白。在這一瞬間,恐懼與擔憂一層一層疊上來,按江舸的性子,看到那一幕……他一陣戰栗,急忙說:“鄒放,謝謝你,麻煩你把電話給她……我跟她解釋。”

“解釋?我在這把話說明白了,你要她,就請一心一意對她,如果你做不到,麻煩現在就把她踹了,謝謝!”

“……”顧庭軒沙啞着聲音,半晌輕輕說,“我不要誰,都不會不要她……”

鄒放拿着手機,也靜默了。

“她現在,在哪……”

“商業街,‘靡色’酒吧。”

顧庭軒聞言,心裏揪着狠狠一痛。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來了來了

☆、何曾擁有,何曾失去

鄒放完全以一個旁觀者的眼神,看着顧庭軒沖進“靡色”,看着他一把将江舸攬進懷裏,看着他眉宇間掩飾不住的擔憂和恐慌,聽他一遍一遍輕聲叫着江舸的昵稱、不停地說着什麽。他亦是一身風塵,臉色有些發白,幾乎沒有血色,可他還是拼盡全力把神色中的疲憊憔悴掩蓋。

如果單是看他這個反應,大概也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吶。可是誰知道呢?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老話,說得确然好。

到他跟她道謝的時候,鄒放神色依然是冷的:“你不用謝我,同是三年的交情,我是她極好的哥們,理應來幫她解決問題的。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親眼見證過她癡迷你追随你的人,不止我一個。”

顧庭軒幾秒鐘裏寂靜無言,鄒放望着他的眼睛,那一雙曾經被江舸描述過無數次的迷人的眼睛——清澈見底,溫潤生光,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晴日裏的溫柔陽光撒進湖水裏,清輝粼粼。可是為什麽她現在看到的卻是深不見底的墨色,那其中翻滾着的波瀾,恍惚是詭谲風雲,又似是黑雲壓城,她一接觸到那樣的目光,不由一凜。

“我知道。可我依然要謝謝你。”

鄒放目光移向他懷裏的江舸,她此時朦朦胧胧也知道發生過什麽,現在又是誰抱着她。出乎鄒放意料的是,她不同尋常的安靜,只是乖順地任顧庭軒攬着,一言不發,眼神也是死水一般不作波瀾。

時間太晚了,鄒放接到諸葛鈞的電話,臉上那凍了二尺厚的千年寒冰瞬間熔化,她飛快地堵住那邊男人的話:“我大概要在東城住一晚上了,勞煩您記挂了!別的回去我再給您解釋!拜拜!”

那廂,江舸窩在顧庭軒的懷裏,兩個人順着車水馬龍的街道,一路無言。街上燈火通明,俗世的煙火味道已經把空氣都浸染透了。

Y大的湖畔,垂柳随着春風款擺腰肢,即使夜幕深沉,那一副撩人的姿态仍是賞心悅目。湖水也許和他們有緣吧,想起這一段說真是真說假似假的緣分,江舸腳步停了一下,顧庭軒跟着停下來,兩人就在湖邊僵持着。其實她在這一個瞬間有一種沖動……既然是從這裏開始,那會不會最終也在這裏結束?

顧庭軒今天不同于往日,他的神情隐隐有一絲深沉,摻雜在疲憊裏,糾結成無奈和心疼。

“那,還是我先說吧……”江舸吸吸鼻子,聲音沉靜無瀾,似乎已經從那樣消極的情緒裏擺脫出來。在酒吧,顧庭軒已經原原本本把他和譚子琳的關系解釋清楚,包括那個擁抱。江舸現在覺得,自己把事情鬧得這麽大很可笑,甚至麻煩了鄒放大老遠的跑過來,為她盡心盡力。一切看起來都是她無理取鬧了……自己這将近四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玻璃心,敏感,假裝灑脫,可是就算她知道自己性格裏的劣根性,她也沒想到自己的脆弱埋得那麽深那麽深,更沒想到這脆弱又那麽輕易就被喚醒。原來只需要譚子琳一個擁抱,只需要他們之間一個眼神,她就知道自己永遠是後來者,是用于彌補空缺的,或許一直都不會是他恰好合适的那個人。

嘉璇、鄒放、陸延峰,都說過她樂觀、堅強、自立。可他們不知道,顧庭軒對她來說就是抗生素都無能為力的變異超級病毒,只能任其在體內猖狂肆虐,而回天無力。

“顧庭軒,我到底有沒有擁有過你?”

江舸想,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真的擁有過他,那還談得上什麽失去麽?何曾擁有,又何曾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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