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白術沒跟天德帝讨價還價。
她知道天德帝今天松口肯讓她回都尉府看看熱鬧已經極是難得,正所謂見好就收,接下來她再也沒提回都尉府的事情,反而是東拉西扯說些無關的內容——仿佛生怕面前的人想起來不對味又忽然改口。
天德帝自然知道面前的小孩心裏頭打得什麽小九九,卻也不揭穿她,說話那都算得上是和顏悅色,她說什麽,他便順着她說,有時候甚至故意使壞将可以說下去的話題堵死了,然後逼着面前的人不得不憋紅了臉,絞盡腦汁再想別的內容。
白術心裏雖惱天德帝今兒怎麽這麽難聊,但是因為有求于他,反倒是忍了下來——于是兩人之間居然一塊兒排排坐吃了一餐無比和平的早膳。
早膳過後,得放一天假的白術一溜煙就跑了。
她一路摸到平日裏給宮女沐浴的偏殿後山,仔仔細細洗了個澡——這會兒大早晨的,後山人少,再加上雖然現在白術的名聲可響亮,可是知道她長什麽樣的人其實并不算多,所以她通過天德帝那兒管薛公公要了個養心殿伺候的宮女的腰牌,一路暢通無阻就進了這地方。
守着後山的小宮女見她養心殿的牌子,還紛紛給她行李叫姑姑。
白術頓時覺得她打從進宮那一路就是這麽狐假虎威過來的——以前仰仗着一塊都尉府的象牙牌,如今又換成了養心殿大宮女的腰牌。
白術一邊泡在溫泉裏洗澡一邊胡思亂想,洗好了渾身熱騰騰地爬起來,因為溫泉是露天的,一陣寒風吹來吹得她連打了幾個寒顫——白術哆嗦着趕緊伸手去拿她放在一旁小椅子上的衣服,卻在剛把那小小的肚兜亵衣往身上套時,忽然停止了動作——
她低着頭,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羅裙小短棉襖,愣怔片刻。
大約十來分鐘後,又一陣寒風吹過,仿佛将她吹醒來一般,她這才面無表情地将那衣服機械地一件件往身上套——
這會兒,之前那能“回娘家”的期待激動心情此時忽然如同被一桶冰水迎頭澆下,熄滅了個一幹二淨。
她早該想到的。
她光是一腔熱血想要回都尉府。
想去見見她那些個許久未見面的兄弟;想去摸摸她許久沒摸到的大通鋪;想去給她許久未照顧的植物們清清枯葉掃掃雪——然而,她之前卻從來沒有想起來,這些都是她一廂情願要做的。
她從未考慮過,可能她睡得大通鋪早就被別人占據;
她從未考慮過,她走了也會有別的人給院子裏的花草清理枯葉掃掃雪;
她從未考慮過……她那些個錦衣衛兄弟們,還能不能認她——雖然象牙牌子還在手上,雖然沒有正式的文件宣布廢除她的身份,然而如今整個皇宮怕是人盡皆知她已經從錦衣衛變成了另外一種微妙的身份——他們又會用什麽樣的眼光去看她?是不是也像那些個流言蜚語裏說的那樣,覺得她白術打一開始就是抱着這麽一個目的進的錦衣衛?這麽一想,是不是連帶着當初她救了天德帝,也變成了為了攀上高枝的一部分?
想到這,白術忽然覺得有些冷——而且是由內往外的那種,仿佛血液都在這冰天雪地的寒冷之中被凍結了起來。
都尉府向來是閑雜人等面近。
而如今的白術,沒有了繡春刀,沒有了飛魚服,光光只剩下一塊象牙牌——她,就是閑雜人等。
想到這兒,不遠處松樹上忽然傳來刷刷聲,大約是哪只還未冬眠的松鼠從枝頭跳過,落下一大塊雪塊來發出聲響,白術站在水池邊,眨眨眼,哆嗦着穿上鞋一邊将身上的衣服攏得更緊了些——
“這天氣,真是太他娘的冷了……”
白術嘟囔着,攏了攏濕漉漉的頭發,不意外地發現半幹的頭發在她發愣的這片刻時間都結上了一層薄薄的霜,她将那些霜拍掉,又将手縮回袖子裏——想了想後,她覺得天氣實在太冷了,她需要暖氣,所以……
原本準備沐浴完救回都尉府好好跟衆位錦衣衛兄弟們熱鬧一天的白術擡腳,面無表情地走向了與通往都尉府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又回了養心殿。
…………………………好吧,她承認,在就差這麽臨門一腳的情況下,她光榮地,慫了。
……
白術不知道自己抱着什麽樣的心情回養心殿的。
她只知道當時她身上披着大宮女的鬥篷,拉起了帽子,甚至沒敢擡頭看今兒當值的錦衣衛是哪幾位,直接混在一堆給天德帝端茶送點心的隊伍低調滾回了她的“鳥籠”裏——
當她一腳踏入暖烘烘的養心殿時,皇帝正坐在桌案後面看書——不知道的人大概以為他在學習,只不過白術一掀眼皮子掃到那書皮就知道那只不過是天德帝給閑書外面套的書皮——根據天德帝自己說的,這招他打小開始用,屢試不爽——所以這會兒,他可能正面癱着臉,一本正經地看春宮圖也說不定。
大概是聽見了有人進出的動靜,天德帝頭也不擡,懶洋洋地說:“給朕端杯茶來。”
“……”
白術拉下帽子,露出了張被凍得有些翻紅的臉,端茶送水的那些近身宮女是認識她的——于是只是微微一愣,沒敢說話便把手中端着茶的托盤遞給了白術。
白術接過托盤,将那熱滾滾的茶杯端起來,順手給天德帝放桌案上了——只不過她手殘,放的動靜挺大,茶碗子和蓋子之間碰撞發出喀嚓的輕響。
天德帝愣了愣,正琢磨今兒的宮女怎麽回事這麽毛手毛腳的,擡起頭正準備教訓呢。結果一眼就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正面無表情地繃着,手中揣着張茶盤子,閻王爺殿裏擺的雕像似的站在他身邊。
天德帝:“………”
“不喝茶麽?”白術繼續面無表情努努嘴,“喝啊,放心,沒下耗子藥。”
天德帝茶也不喝了,盯着白術看了一會兒,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然後沒繃住,忽然擰開臉就哧哧笑了起來——那身子抖得的羊癫風似的。
白術本來就心情不美麗,這會兒被笑話更加煩躁,茶托子一放,不幹了:“你就純信不讓人好過是吧——我就說你怎麽這麽好心把我放回去,結果呢?我穿着這麽一身怎麽回去你倒是說說看?”
“這一身怎麽啦?”天德帝稍稍收斂了笑,轉過身,眼角還帶着濕潤的笑意,“你一個姑娘家,可不就穿這樣麽?”
白術深呼吸一口氣,掃了眼門外,看着站職的錦衣衛投在窗戶上的身影頓時心中一陣翻江倒海,壓低了聲音咆哮:“我穿這樣誰認識我?指不定人家門都不讓我進,還要問我是誰呢——”
天德帝聽了,一下就明白過來這丫頭在糾結什麽。
他之前倒是沒想那麽多。
………而且事實證明,這丫頭想的也真夠多的。
“你那夥兄弟就靠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吃飯,你換身衣裳他們就認不出了,那還成什麽樣子了?”天德帝不笑了,瞥了一眼白術,“不認你,那恐怕也跟你平日做人失敗有關——沖朕嚷嚷什麽?”
“……”
白術愣住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薛公公的通傳,有另外個公公到來——白術沒聽清楚,只是平日裏公公都是伺候皇上的,像是現在這樣正兒八經地走正門按照百官規矩通傳真不多見,她不由得轉過頭去多看了一眼——
然後發現外面走進門的是王睿。
就以前在都尉府做了一會兒空降兵的那個。
見他來了,天德帝似乎跟他有正事要談,像是驅趕寵物似的伸手往外做驅趕壯趕了趕整個人都快爬他身上的白術:“去去去,該哪哪蹲着去,朕沒那個空閑,放你個假還得給你打氣——”
白術往後踉跄幾步,挑挑眉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便聽見王瑞那溫和的嗓音在下面響起道:“二十八,你這樣離萬歲爺近,不成體統。”
“……………”
那熟悉的稱呼讓白術一愣。
當場就沒了聲音傻站在原地。
再對視上王睿的那雙眼,後者眼中依舊是笑吟吟的模樣——白術這才隐約想起,宮裏有人叫他“笑面虎”,就因為他總是笑咪咪的和善模樣,實際上背地裏下了無數狠手,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不過白術覺得他看上去好像沒有上一次那麽讨厭了。
懷揣着複雜的心情,白術不知道自己怎麽從偏殿的門走出養心殿的——室內外的溫差讓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随機戴上了兜帽,緊接着,她以奔赴刑場的沉重心情走向了都尉府。
平日裏二十來分鐘的路程她今兒個磨蹭了整整半個時辰。
等到她摳摳索索終于到了都尉府門口,看着平日裏那進進出出的大門,這會兒她站住腳,吞咽了下口水,卻緊張得覺得自己連同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興許是因為天兒太冷了。
嗯,這鬼天氣………
白術嘟囔着,稍稍拉緊了身上的兜帽,這動作讓她小短褂上的寶珠輕輕搖晃起來,她眨眨眼,而後深呼吸一口氣,懷着忐忑的心情邁上了都尉府的臺階——
埋頭往裏面走了幾步,頭都不敢擡。
然而或許正是因為她太緊張了,她這才沒注意到與此同時都尉府裏也有個人正往外走,兩人一個沒留神就撞了個滿懷,白術愣是被撞得後退幾步,大腦也不好使了,低着頭嘟囔了句抱歉,繼續埋頭就要往裏沖。
卻還沒來得及往裏走兩步,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扣住手腕。
與此同時,錦衣衛指揮師那顯得懶洋洋的、吊兒郎當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這位姑姑,這兒都尉府呢,太和院還要往前走個幾分鐘,您想必是走錯地方了——”
白術被扣着手腕動彈不得,低着頭,沉默。
她這會兒總算是收回了之前那清零八落的三魂七魄。
然而,她也同時想起,自打那次她被紀雲從大理寺牢獄裏抱出來,交給天德帝後,兩人就再也沒有機會說過話。
白術深呼吸一口氣,而後在後者深褐色得瞳眸注視下,她深呼吸一口氣,将頭頂上的兜帽放下來,又攏了攏這會兒已經及腰、松松攏着的長發——
她擡起頭看着錦衣衛指揮使那張年輕英俊的面容,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