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紀雲聽着這聲音實在耳熟,先是微微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松開了緊扣住對方手腕的手——這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用勁兒有多大,若是尋常的宮女被他這麽捏一下,怕是早就嚷嚷痛呼出聲來……
正奇怪哪來的宮女這麽皮糙肉厚的呢,便看見面前的人整理好了兜帽擡起頭,他低下頭時,便就這樣冷不丁地對視上了一雙在瑩白色的雪地映襯下,顯得異常晶亮的黑色瞳眸——來人似乎是生怕他不認識似的,又壓低了聲音,強調了句:“師父,是我。”
這會兒輪到紀雲半晌回不過神來了。
眼前這張臉他是極為熟悉的——事實上,他看過這張臉哈哈大笑的模樣、生氣憋得滿臉蒼白時的模樣、狗腿子時候連眼睛都彎成月亮的模樣——甚至的是大哭的模樣,然而此時,他居然有些不敢輕易出聲肯定自己真的認識眼前站着的這個人。
在紀雲的印象中,眼前的人應該是一頭頭發高高豎起,穿着普通的深色侍衛服,整天上蹿下跳猴子似的模樣……
而此時,她的長發用一根樸素的木贊子松松地挽起,伴随着她一路趕路過來,有幾縷長發已經散落下來;她已經換下了尋常平日裏穿着的普通侍衛服或者飛魚服,身穿一件厚厚的小短襖褂,那小短褂的領子毛茸茸的将她的脖子都遮擋了起來;短褂下面也不是那種方便飛檐走壁的寬容束腳褲子,改成了幾乎要蓋住鞋面的長裙;那張臉被養得紅撲撲,擡起頭的時候還能看見面頰上的肉,就連眼底之前因為經常熬夜值班慣有的黑眼圈都不見了……
紀雲想起了木蘭詩的最後幾句“當窗理雲鬓,對鏡帖花黃,出門見夥伴,夥伴皆驚忙”裏的“夥伴”究竟是有多麽“驚忙”了…………不,豈止是“驚忙”,簡直是驚悚。
一時間,白術不說話,紀雲也不說話。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氣氛尴尬得快飛起來。
紀雲幾乎是心中有氣:這家夥穿成這樣大搖大擺地闖入都尉府,這是準備吓唬誰呢?
…………………………………………………………雖然他确實是被吓唬得夠嗆。
而此時,白術見眼前的人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又是一會兒陰一會兒晴一會兒眼瞅着都快下暴風雪了,頓時急了,伸出手拽了拽面前僵硬着臉的指揮使大人的袖子:“師父?師父!紀大人?你大爺的,紀雲!不會真不認識我了吧?別這樣,萬歲爺不說錦衣衛靠眼睛和耳朵吃飯,你們不能不認識我啊——萬歲爺那個江湖騙子——”
當白術擡起頭微微湊近紀雲,并舉起手在他面前晃動的時候,恰巧有一陣寒風吹過——于是紀雲眼睜睜地看着她似乎像是怕被風雪迷了眼似的微微眯起眼,并順手擡手,将那被吹散下來的長發別到耳後。
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紀雲卻發現自己的眼睛有些挪不開來——他這才恍惚地,原來他徒弟好像也是比他想象中的好看一些的。
一路從一名普普通通的錦衣衛過來,他紀大指揮使什麽大風大浪奇葩事兒沒見過,然而唯獨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居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那內心震撼的程度,一點兒也不亞于十幾天前他活生生地從眼前這家夥的櫃子深處掏出一大堆女人月事用的東西時。
“你才是江湖騙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紀大指揮使皺起眉,擡起手将那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爪子摁下去,将面前的人上上下下地當量了一圈,頓了頓後老半天吭吭哧哧地擠出一句,“……萬歲爺那兒挺養人的啊?”
白術:“……”
紀雲見白術沒反應,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好像在跟一個姑娘說話,急忙想更正自己的說法,卻在這個時候聽見站在面前的人忽然毫無征兆地“嗤嗤”笑了起來,随後那張被養得白嫩嫩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了個紀雲熟悉的壞笑:“那是,好歹是魚翅鮑魚,哪怕是萬歲爺漏口湯給我那也是魚翅鮑魚的湯——”
那熟悉的語氣,讓紀雲居然下意識地松了口氣,他微微眯起眼,反問道:“所以呢?你穿成這樣,是來跟你師父我炫耀現在多潇灑,順便寒碜一下我以前多虧待你?”
“嗯,對的呀,不愧是指揮使大人,目光果然毒辣呢,”白術臉上的笑容不變,一邊說着還一邊裝模作樣地扯了扯打從從宮女的手中接過來她就沒注意看到底長什麽樣的裙子,挑起眼問紀雲,“好看嗎?”
“像男人偷女人家的衣服穿,”紀雲面無表情地說,“變态得很。”
“就知道你說不出什麽好話,這不是萬歲爺把我的侍衛服都收繳了不讓我穿麽,你以為我想穿這樣來吓唬你們啊!”白術撇撇嘴放下裙擺,看上去完全沒有多少遺憾的模樣,反倒是主動湊到紀雲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指揮使大人方才行色沖沖,這是去哪會花姑娘啊?”
紀雲先是一愣,随即滿臉不自然地推開了這張湊到自己眼前距離自己太近的臉,哼了聲:“哪來的花姑娘——就看見一個變态在本大人面前晃悠了!我去哪關你屁事,你算哪根蔥——倒是你,今兒怎麽有空在這裏瞎逛,萬歲爺不是一直把你關——”
紀雲的話沒說話完便忽然停了下來,因為當他看見那張湊早他面前那張臉笑容微微收斂,他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但是想想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對——這皇宮都流傳大半個月了說是萬歲爺有了個新寵,天天放在養心殿裏供着大龍塌睡着,含在口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外面人提到她,都管她叫“辰妃接班人”……這家夥有什麽不滿足?
更何況,那天夜晚,他可是站在養心殿外清清楚楚地看見以及聽見,這丫頭在大殿內跟萬歲爺挨得可近,兩人似乎在竊竊私語,拉半晌過後,她極為響亮地對萬歲爺進行了一番……
不加掩飾的告白。
當時那聲音傳入站在大殿外站職的一群錦衣衛兄弟耳朵裏,那是驚得各個都咂舌,紛紛面面相觑感慨他們都尉府怎麽養出個如此奔放的……姑娘。
而此時,自然不知道紀雲一臉高深莫測在琢磨什麽玩意兒,白術稍稍站穩了,也不往他身上挂了——此時都尉府裏沒人,不知道大夥兒都忙什麽去了,紀雲做了個手勢示意白術跟上,她沒怎麽猶豫就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塊兒往都尉府外面走去,兩人并肩走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不過期間紀雲一直都在用餘光偷瞄身邊這人都表情,半晌只見白術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了一圈,忽然毫無征兆地轉過頭來問:“欸,你也以為我在養心殿過的好日子呢?”
“什麽我以為,本來就是麽,瞧瞧你那一臉橫肉長得。”紀雲莫名地掃了她一眼,“怎麽,萬歲爺欺負你了啊?”
“嗯,”白術似真似假地點點頭,“往死裏欺負。”
“那就讓他欺負吧,”紀雲相當不負責地說,“誰讓他是萬歲爺呢——欺負你,就哭着說‘謝主隆恩’就完了。”
“…………”白術翻了個大白眼,“有機會你把偏殿的瓦片掀開一片往裏頭看看,你就知道怎麽回事了——咱們這到底是去哪啊?”
“買酒,今晚過節呢,雲峥老大回家省親人也不在,兄弟們就指望這一頓……”現任指揮使大人想也不想地說,一邊轉過頭沒輕沒重地掐了把身邊跟着他屁股後面的小丫頭的臉,“你可別跟萬歲爺告狀,我知道你現在方便得很,那枕邊風一吹——”
“夠了。”白術伸出手拍了越說越來勁兒的自家師父腰部一巴掌,“老子連龍塌到底長什麽樣都沒見過,那萬歲爺雖然是個變态可是也沒變态得那麽徹底,咱們什麽都沒幹呢!”
紀雲一愣:“薛公公說你們夜夜笙歌……”
白術挑眉:“那老閹貨的話你也信!”
“嗯,老閹貨,叫得真難聽——就好像君公公下面有把兒似的……”紀雲一邊說着一邊啧啧咂舌,片刻之後,就像是猛地想起來什麽似的住了口,停住腳步轉過頭看着白術——
那目光,就仿佛準備活生生地将她臉上燒穿出來一個洞似的。
白術也跟着停住了腳步,臉上被紀雲看得一陣紅一陣白,想了想說:“無論你現在想說什麽,想問什麽,想表達什麽,都不要說不要問不要表達,好,請讓我們進入下一個話題。”
“你跟萬歲爺正沒怎麽着啊?”
“……這話題也夠那什麽的,還有下一個沒?”
“沒有,我就好奇這個,要不咱們來談談君公公。”
“我跟萬歲爺真沒怎麽。”
“喔。”
“……你這‘喔’得一臉高深莫測是怎麽回事,一副就是沒準備幹什麽好事兒的模樣?”白術幾步趕上前,趕上了紀雲的步伐,跟他肩并肩一塊兒走,“我沒騙人,不信你去問萬歲爺——不過他那麽變态,可能騙了別人不過瘾順便也騙騙你……”
“不,我只是在思考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今年多大來着?”
白術莫名:“過了年虛歲算十二,怎麽啦?”
“再過兩年該嫁人了,如果你跟萬歲爺沒什麽不正當關系,可以适當解決一下都尉府二十七位光棍中其中某一位倒黴蛋的婚配問題。”紀雲若有所思地說,“不行,那改明兒我得把你從萬歲爺那裏要回來,就當給咱們兄弟二十七個養只童養媳了。”
“嗯,”白術被這荒謬的說法說得完全沒脾氣,只能感慨可算是給天德帝早着個在“不要臉”這方面的強勁對手了,她勾起唇角,強忍下了揍紀雲一頓的沖動,微微眯起眼十分為妙地說,“你們二十七人呢,老子可還沒想好一下子嫁二十七個夫婿——這他娘的成親都得成親一旬才能弄完,老子不得累死?”
“別啊,咱們可以抽簽啊,”紀雲摸着下巴說,“就跟當年我遇着你時候似的,誰倒黴誰上呗——”
這回白術真忍不住了,擡手對着走在身邊的人背上就是一巴掌,“啪”地一聲,可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