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女人明顯上年紀了,盤着頭發,穿黑底刺繡的中式上衣,挺有氣質,沖言蕭客氣地笑笑:“言小姐吧,我叫許恩葉。小汝跟我提過你好多次了,終于有機會當面謝謝你了。”

言蕭客套一句:“別客氣。”

許恩葉眉眼細淡,笑得也淡,沒多說別的,轉頭去竈上盛了一大碗粥,端着往外走:“你慢吃。”

言蕭知道她是要送去給五爺,問:“那位老板感冒好了?”

許恩葉捧着粥在門口停了一下:“還沒呢,瞧着挺嚴重的。”

言蕭看着她出了門,回頭問許汝:“你跟你姑媽不親?”

許汝一愣:“你怎麽知道?”

“猜的,因為從沒聽你提起過她。”

許汝讪讪:“還真是,我姑媽太嚴厲了,對我什麽都管得死死的,加上年紀大了,我跟她實在沒什麽話說。”

言蕭心說難怪:“看你姑媽的年紀也不算太大啊。”

許汝小聲說:“六十多了,看不出來吧?”

言蕭有點意外:“是麽?那還真看不出來。”

“她的黑頭發是染的,我姑父比她要小三四歲,她嫁過去的時候都快四十了,也沒能生孩子。不過他們倆感情是真好,我姑父這麽多年從沒在外沾花惹草,對我姑媽可好了。”

言蕭很想冷笑,齊鵬可真能演,對手下無情無義,一到家就是個好姑父好丈夫了。

粥放涼了,許汝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吧姐,我給你拿點鹹菜。”說着站起來去了小木櫥那裏。

言蕭端着白粥喝了幾口,看見關躍走進了後院,放下碗走了出去。

許汝剛找到鹹菜,轉過頭,廚房裏已經沒人了。

太陽刺眼,關躍一路走過來時微眯雙眼,兩條腿邁動,在地上拖出清晰的身影。

一直走到院牆的角落裏,他彎腰撥拉一下,拎出一只汽油桶,轉身看見了言蕭。

“吃過飯了?”

言蕭也就喝了那幾口粥,但并不餓,就說:“吃過了。”

關躍拎着汽油桶往回走:“我給車加點油。”

言蕭跟上他:“跟齊鵬談好了?”

“嗯,馬上就動身。”

穿過客棧前廳,到了外面,車停在路邊上,一夜過後落了一車頂的沙子,加上之前撞的地方,看起來又髒又狼狽。

關躍彎腰給車加油,看她一眼:“有話說?”

言蕭跟着彎下腰,湊近他:“齊鵬把他老婆也帶來了,你見到了?”

“見到了,那是五爺的意思,要齊鵬拿全家旅游當幌子給他做遮掩。”

言蕭輕翻一眼,覺得這老東西真夠陰的,不過她要說的不是這個:“齊鵬老婆在照顧五爺,也許……”

話沒說完關躍就搖了一下頭:“沒可能,剛才她端粥過去我就在那兒,她連門都進不了,是齊鵬接手送進去的。”

“……”言蕭還打算從許恩葉這邊找機會探一探五爺的相貌,聽了這話就知道沒可能了。

一桶油全灌進去,關躍直起腰:“不要緊,只要他肯親自去陷地之城就行了。”

“為什麽?”言蕭湊得更近,就快貼到他身上:“你是不是早就計劃着在那兒把他……”

關躍把空桶扔在一邊,拉開車門:“上車說。”

言蕭坐上車,他跟上來,把兩邊車窗閉上。

“從這裏過去,靠陷地之城最近的地方叫風廟村。齊鵬會把家人留在前面,夜裏帶着五爺去風廟村跟我們碰頭,然後跟我們去陷地之城,到了就直接發掘。”

“這都是五爺的安排?”

“對。”

言蕭耐着性子等他說重點:“然後呢?”

“風廟村是個不錯的地方,我的隊友都等在那裏了。”

昨晚他跟石中舟打過電話,言蕭的第一反應是考古隊裏的隊友,接着就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文保組織裏的那些隊友。

他是打算在那兒就制住五爺,那樣一來,五爺連陷地之城的地方都見不到,就別提得到了。

“所以我沒猜錯了?”

“沒猜錯。”關躍說:“你可以給李正海打電話了。”

言蕭看他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推門下車。

關躍拉了她一把:“幹什麽這樣看我?”

言蕭回頭,正對着他高挺的鼻梁,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覺得你聰明而已,男人太聰明了,會讓女人很有壓力。”

關躍微低頭,眉頭往下壓,眼神忽然深沉,很久才說:“我有時候也沒你想的那麽聰明。”

“……”言蕭輕挑眉頭。

他松開了手:“去準備吧,馬上就要上路了。”

言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短發在這些天的奔波裏長長了點,下巴上冒出泛青的胡茬,臉對着窗外,目光所及的遠處,是那片金黃的沙漠。

她輕輕搓了搓手指,對于他話裏的意思最終沒有細究,開門下車。

踏着樓梯一路回到房間,關上門,手機上的號碼已經撥了出去。

李正海似乎很忙,很久才接通:“言蕭?”

言蕭說:“是我。”

“我剛想打給你,你最近在哪兒?”

“還在西北。”

李正海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我這裏前兩天端了一窩盜墓賊,追的人裏有個人很像你。”

言蕭想了想,也沒遮掩:“對,是我,我就是為這個打給你的。”

“到底怎麽回事兒?”李正海的口氣一下嚴肅了。

“那是個誤會,我是被五爺的人盯上了在跑路,正好遇到警察追過來,怕惹事上身。你也知道我現在的名聲,被警察追上,要是爆出去又得上一次頭條。”

隔着電波也不知道李正海有沒有相信,他那頭好一會兒都沒聲音。

言蕭趁機說:“我知道五爺的行蹤。”

李正海立即開口:“你知道?在哪兒?”

“風廟村。”

“你确定?”

“确定,大概今天夜裏他會在那裏出現,有消息我再告訴你,不用主動聯系我。”

言蕭說完就挂了電話。

樓下有說話聲,她走到窗邊往下看,戴着墨鏡口罩的五爺被齊鵬扶着正低頭上車,從她的角度剛好看到他花白的頭頂,一晃就進了車裏。

她轉頭收拾了一下,拎着包出門下樓。

到了車門邊,剛好許汝姑侄一起走出客棧準備上車。

許汝背着個大大的登山包,似乎想跟言蕭坐一輛車,邊走邊朝她擠眉弄眼。

也能理解,畢竟那輛車裏都是長輩,怪無聊的。但是言蕭沒解救他,只當做沒看見,直接上了車。

關躍發動起車,随時都能開出去。

言蕭又往後看一眼,許汝瞧着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了那輛路虎,嘴裏嘀咕着:“之前計劃的陽關、敦煌還有嘉峪關一個景點也沒去成,這又是去哪兒啊?”

剛在車裏坐下的許恩葉說了句:“你怎麽還抱怨起來了?”

他乖巧地不做聲了。

言蕭收回視線,關躍已經把車開上道。

走了有一會兒,他才問了句:“都聯系好了?”

言蕭瞄着後視鏡裏的路虎:“好了,後面就看誰的運氣好了。”

有的時候成事是需要運氣的,她都倒黴到今天了,怎麽着也該轉轉運了。五爺那個老東西藏到今天,運氣總不能讓他一個人給占着。

這一路枯燥乏味,沿途都是枯黃的色調,車一開過去就是一陣飛揚的塵土,什麽能看的景致也沒有,也沒看到村鎮。

言蕭對這種景象看得多了,已經沒什麽感覺,反倒是後面的許汝挺有興致。

中間齊鵬跟關躍通過一次話,電話裏還傳出他問東問西的聲音。

這一路所有人都各懷心思,就他情緒頗高。

開到中午,中途沒有地方停頓,午飯也沒能吃,只能繼續往前開,到了下午三點多才看到個鎮子。

這種偏遠的小鎮,路上都看不到什麽人。齊鵬的車超過了關躍的越野車,沿着路開了一圈,停在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餐館門口,開門下來,招手示意關躍停過去。

“大家都餓了,下來吃飯吧,這頓老板請客。”

到了這地方,他連稱呼也變了。

許汝第一個跳下車,他早就餓得受不了了。

許恩葉低低說了他兩句,跟在他後面進了餐館。

言蕭剛覺得這是個看到五爺真容的好機會,卻見齊鵬随即就把路虎的車門拉上了。

“就我們吃,老板感冒沒好,同桌也不方便,走吧。”

言蕭冷眼看着他進了餐館的門,別過頭在心裏罵了幾句。

手被抓住,關躍拉着她過去,經過路虎的時候走得尤其快,沒有半點停頓,更沒表現出半點好奇。

言蕭刮了刮他的手心,貼近他低語:“放心好了,最後一步,我沉得住氣。”

關躍沒回頭:“真不錯,你現在連我想什麽都知道了。”

話到這裏就沒再繼續了,兩人腳下邁進了餐館。

裏面不大,但挺幹淨。這個點沒有其他客人,擺着的桌子都空着,正中間一張圓桌最大,齊鵬他們已經坐下了。

言蕭看見許汝一臉八卦地盯着她和關躍握在一起的手,動了動手指,掙開了。

關躍偏頭看她一眼,抿着唇,手收了回去。

許恩葉不在,齊鵬原本拿了菜單給許汝看,他等着言蕭坐下就把菜單推了過來:“姐,你來點吧。”

關躍坐在他對面:“別客氣,誰點都一樣。”

齊鵬笑着說:“就言小姐點吧,這一路也沒少吃苦頭,應該的。”

言蕭看都沒看他一眼,疊起腿,展開菜單随便選了兩個菜,還給許汝:“好了,你點吧,我去一下洗手間。”

許汝只好又接回去。

言蕭離開座位,找了個服務員問了一下,找到了洗手間,推門進去。

裏面兩個坑位,她推了推一扇門,鎖着,應該有人,就進了另一邊。

剛蹲下去,隔壁的門就開了,有人走出去,擰了水洗手,然後帶上門走了。

言蕭跟在後面出來,走到洗手池邊上。

洗手池相當原始,是用水泥磚塊砌出來的,水龍頭都生了鏽,邊上擺了塊舒膚佳。

言蕭伸手去拿,看到香皂盒旁擺着個東西,一眼就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兩指捏起來細看。

那是只扳指,但有點太細了,套不上拇指,更像是個戒指,卻又太寬了。材質是象牙的,極其完美的純色象牙,質感溫潤,說明很有年頭了,上面雕刻的花紋也不是現代樣式。

她還要繼續端詳,洗手間的門被推開,許恩葉走了進來,看到她手裏的扳指松了口氣:“還好不是被別人撿到了。”

言蕭問:“這是你的?”

許恩葉點頭:“是我的,老齊送我的,剛洗手落這兒了。”

那就難怪了,這是個古董,言蕭見過類似的,是明朝時南洋小國進貢給明朝皇室的貢品,這是真品,應該系出同源。這種扳指既實用又兼具奢侈,市面上很少見。

看來許汝說的沒錯,齊鵬還真挺疼老婆的,這東西價值不菲。

她把戒指還過去。

許恩葉道了謝,套到左手的無名指上,不合她手指尺寸,只能套到關節上面,她也不介意,就這麽戴着了,看着有點不倫不類。

言蕭也不好笑她,轉過身,抹上香皂洗手。

等擰上水龍頭,回頭看到她還站着。

“言小姐……”許恩葉欲言又止,頓了頓才說:“老齊這次忽然跟你們過來,還帶着他老板,是不是要幹什麽事兒啊?”

言蕭輕輕甩着手上的水珠:“你指什麽事?”

許恩葉皺眉,言蕭這才發現她的确已經老了,額頭上皺紋很深。

“說不上來,不過老齊這麽多年來是第一次要全家旅游,還帶着他的老板,他那個老板……總讓人覺得很古怪。”許恩葉看着她,語氣居然有點長輩的語重心長感:“要是真有什麽事兒,你可不能瞞我。”

“沒什麽,他想帶老板去參觀,我們剛好知道地方,就這麽回事。”言蕭說完就出去了。

後面腳步跟着,許恩葉也出來了。

就這會兒功夫,桌上的菜已上齊了,大家都沒動,在等她們。

言蕭坐下來,齊鵬的眼神從她身上一掃而過,又看一眼許恩葉,似乎确定沒洩露什麽,笑了笑招呼大家開動。

這人的确會演,在家裏人面前溫和又愛笑。

一頓飯吃得不熱絡,齊鵬沒有刻意跟關躍閑聊,只有許汝偶爾說幾句,其他時候幾個人就默默拿着筷子吃菜。

牆上挂着鐘,關躍擡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四點,放下筷子說:“齊哥,我們先過去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齊鵬笑眯眯地叮囑一句。

言蕭跟着關躍出了門。

上車前又經過那輛路虎車,車窗開了道縫,她依稀看到裏面的人在一片昏暗裏筆直地坐着。

如果是個普通的老人她會覺得這是精神矍铄,但對着他,只感覺到極強的忍耐。

上了車,關躍開出去時看一眼身邊的言蕭,她雙眼定定地看着前路,眼裏的神采又顯露出來。

用她自己的話說,那是激動、興奮。

沿着沙漠邊緣一路開進風廟村,天剛擦黑。

這村子居然修了水泥路,沿路都堆滿了樹苗和草團。言蕭在電視上見過這些,應該是用來治沙的,會有水泥路就不奇怪了。

橫穿過這小而舊的村子,車輪碾上砂礫,停下。

眼前蜿蜒而過淺淺的地表水,不遠處是一片被風沙吹蝕的土丘。

這裏安靜的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

關躍說:“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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