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為了紀念
自打從工廠回來,梁時越便将自己關在房間裏,許久未露面。
萬檸的肚子咕咕叫喚,禦用的廚子沉迷工作,她對法律、經營資質之類的事兒又插不上手,只得跟着翻看那幾張冒險偷拍的模糊照片。
工作條件的确惡劣,他們親口承認工人們每天的工作時長超過12個小時。趕上買家催得急,也有連續二十多個小時的情況。
名副其實的血汗工廠。
不過這依然不足以證明吳建的自殘與工廠有關,說因工作壓力造成精神疾病,進而引發自殘行為,哪位醫生也不敢給出這樣的說法。
人道主義補償,呵,這家工廠環境不怎麽樣,請的律師倒是個明白人。
肚子适時叫了兩聲,萬檸翻箱倒櫃找到包快過期的方便面。
調料包入水的瞬間,也不知是不是變質了,有股詭異又刺激的味道霸道地往鼻孔裏鑽,混着從工廠沾染的那股子化工香料的味兒,熏得人越發頭疼難忍。
清洗過三、四遍,表面瞅着幹淨,實則似乎已經浸染在皮膚之中。
簡直沾染一秒鐘,留香十小時。
萬檸無力攪合着鍋裏幾乎成坨的方便面,抿了一小口,味同嚼蠟。
做飯需要天賦,顯然自己來到人世時忘記點亮它。
"我餓!"
從善如流放棄掙紮,跑去對面屋搬救兵。
"你也碰了那些化妝品吧,做飯前多洗幾遍手,忒味兒了。"
經她一提醒,梁時越方才察覺那種不适感從何而來。修剪整齊僅存幾毫米的指甲內殘留的化妝品粉末,讓人忍不住去抓,越抓越癢,手指尖已經變得通紅。
"悠着點兒,再抓就爛了。"
等等,萬檸猛然發覺此時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趕忙關了水龍頭,從廚房取來保鮮袋,小心翼翼罩住他的整個手掌,打上死結,打車直奔醫院化驗室。
"化驗他?"今兒是周末,化驗室休息。小張接到電話時正跟女朋友吃飯,渾身的火鍋底料味兒。
萬檸指了指保鮮袋裏的手掌:"是他指甲裏的化妝品。"
小張聞言臉色頓時相當精彩,一個大男人哪弄的滿手化妝品,還要被送來化驗,怎麽聽着有種捉奸戲的即視感。
萬檸沒耐心跟他詳細解釋,二話不說把他和梁時越統統推入化驗室。
梁時越的指甲修剪得幹淨,間隔的時間又長,殘留的化妝品所剩無幾。小張費了番工夫,硬是從裏面刮出點兒已經結塊的粉末。
梁時越倒是聽話,一動不動任憑他們兩個擺布。
"你想從化妝品裏面檢測出什麽?"
萬檸環抱雙臂,沉聲回:"也許我們想錯了方向,問題不在工作壓力,而是他每天接觸的産品本身上。"
幾個小時後,檢測有了結果。
"化妝品裏鉛汞嚴重超标,高于規定值200倍。你們這化妝品哪來的,明顯是不合格産品。這用人身上,時間長了非爛臉不可。"
。。
十二名工人統統被叫到醫院檢查,加上此刻躺在病房的吳建,萬檸安排他們抽血、化驗,順便加了尿檢。
所有員工的血液內鉛汞含量嚴重超标,其中一些人已經出現了鉛汞中毒的症狀。
這些員工在工作是沒有戴手套和口罩,皮膚直接接觸鉛汞超标的化妝品,重金屬離子長年累月堆積體內,造成慢性中毒。
"鉛汞中毒的症狀包括神經疼痛,皮膚潰爛,失眠、易怒,嚴重者會出現幻覺。"
"加上黑心醫院的錯誤診斷,吳建以為自己得了絕症,才出此下策,斷臂保命。"
工廠被查封,市面上所有他們生産的化妝品全部召回銷毀。而廠長除了刑事審判外,必須承擔吳建和其他中毒工人的所有治療費用,以及巨額的賠償款。
病房內洪芳坐在床前端碗喂粥,飯粒沾到嘴唇上,吳建動了動肩膀,擡手想擦。然而努力很久,整條左臂分毫未動。
手臂雖然被接了回來,但部分神經無法修複。
洪芳撫掉他嘴角的米飯粒,說了幾句安慰的話。然後扭過頭,偷偷抹幹淨眼淚。
"狗屁的疼痛障礙,他是鉛汞中毒。"
疼,頭疼,抽抽着疼。
萬檸此時像只精疲力竭的小死狗,蜷縮在沙發中,對吳建的處境感同身受,疼痛足以讓人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再找不出個病因,沒準哪天我也得用點兒暴力手段了。"
梁時越手指一頓,骨節間那條疤痕劃過額頭的皮膚,驚起陣戰栗。
"別瞎說,會好的。"
造成頭疼的那場車禍發生在她16歲的暑假,與父母去美國旅游,結果車子撞到盤山路的山體。當時坐前排的父母二人當場身亡,她坐在後排,從窗戶飛了出去,勉強揀回條命。
車禍沒給她留下肢體殘疾,但頭部受到重創,記憶全失,像是被人給一鍵格式化過。
自己是誰,叫什麽名字,她統統不記得。
所有的一切還是梁時越告訴她的。
"雖然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真的不記得他們,連他們長什麽樣子我都完全沒有印象。如果他們九泉之下有靈,肯定要罵我沒良心。"
"我有時候在想,我頭疼的時候也許就是我們父母在提醒我,不要忘了他們。"
萬檸略微擡頭,看着梁時越那張自己閉着眼睛都能描繪出來的臉,"從我16歲再次記事起,我的所有記憶都只與你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