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清晨早起之時。

江梓念發現自己手腕上的傷疤又淺了許多。

那猙獰的傷口已然慢慢閉合, 傷口之上是一層極淺的粉色。

他輕輕撫上他手腕上的那道傷疤,那道近乎快要愈合的傷疤, 提醒着他, 他不該再猶豫了。

江梓念想起那雙明亮含笑的雙眸,心中卻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他心中暗自苦笑, 這裏分明是月紅煜的幻境魔障,怎麽卻連他到最後都生出了幾分不舍。

他知道,月紅煜該醒了。

江梓念垂眸, 遮掩去眸中略顯幽深的情緒, 照舊将紗布細細纏在手腕上。

他剛欲出門, 恰巧遇到趕來的月紅煜。

月紅煜從他房門口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來。

月紅煜見他已然起來了, 便從門外進來了。

他一路從廳門口小跑着到了江梓念跟前。

恰是清晨,他一雙眼眸好似花瓣兒上晶瑩剔透的露珠一般。

他面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

江梓念心中不由得想到,若是等這幻境結束了。

他大概便再也看不到這樣純澈的眼睛了, 也看不到月紅煜這般明亮的笑了。

醒來之後的月紅煜會如何對他,是否會恨他。

但江梓念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他該醒了。

月紅煜方才跑來, 此刻額上滲出了些細密的薄汗。

江梓念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繼而上前幾步, 他用衣袖幫月紅煜擦了擦。

江梓念心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對他說, 他該醒了。

這個聲音一直萦繞在他耳邊, 江梓念嗫嚅了嘴唇,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但是月紅煜卻在他一旁開了口。

月紅煜擡眼看了看他, 他似是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主人...你能抽空訓練我嗎?我想跟你學些功法招式。”

從來都沒有天狗想主人要求什麽的,因此這個要求一說出口,月紅煜便覺得略有些不好意思了。

主人已經給予了他這麽多...

但江梓念一聽他這個要求,他卻愣了一下。

他自是記得月紅煜因為學武一事而在樹下流淚的模樣。

那些對于月紅煜而言十分殘忍痛苦的往事,江梓念也還記得。

月紅煜對學武一事反應那般劇烈,如今卻又自己主動跑過來對他說,他要學武。

江梓念自然心中微驚。

“你為何想要習武了?”

上次江梓念只是稍稍與他提了一下,他便連連拒絕,還化作犬型躲進了石頭縫裏。

這次居然主動跟他提了出來。

月紅煜看了他一眼,繼而又低下頭,道:“阿月也想變得強大。”

他昨晚對星星許願,他要做月亮身邊的一顆星星。

他雖注定永遠無法擁有月亮那般的光華,但他卻也希望自己能亮一點,再亮一點。

他也希望自己能更強大一點。

只有這樣,他才能永遠守護着他的月亮。

月紅煜回去後細細思索了,便覺得他如今太過于弱小,弱者是沒有辦法守護着什麽的。

他的主人這般強大,他又太過弱小,守護這兩個詞他只是放在心裏,并未說出口。

但他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做到,因為他要守着他的月亮,不會莫名其妙讓它丢掉。

江梓念看了月紅煜一會兒。

月紅煜見他沒有說話,也不由得擡眼看着他。

江梓念道:“你還記得嗎?”

月紅煜唇角尚且是微微上揚的,而他眼中還有些笑意。

“嗯?”

江梓念道:“我最初教你學武,是因為什麽?”

最初....

這兩個字仿佛直直刺入了月紅煜心裏,叫月紅煜不禁一怔。

月紅煜看着江梓念,唇角的笑意也微微僵住了。

之前,在這幻境內,就算月紅煜早已沒有了往事的記憶,他聽聞此事,卻也還是會不禁傷心落淚。

此刻,江梓念這般對他說得直白赤裸,他又怎麽會心中沒有觸動。

但他似乎不願想起來,因此,他眼中只是尚且帶了些疑惑,神情亦是正常,并未有崩潰過激之态。

他仿佛一點也不記得,當初的他曾經那般抗拒過此事。

江梓念抓住他的手。

他帶着他飛至莊內的的一個小雲亭內。

這裏是莊內會客的地方。

這個莊子雖然只有他們二人,平時的時候,總是略顯的凄清寂寥。

但有時,梵寂亦會在此會客。

這莊子也便會顯得熱鬧一些了。

九百年前。

那一次,月紅煜恰巧經過那裏,他本想離去,但見梵寂在會客,他便不由得側身湊近看了看。

月紅煜只聽那位來客對梵寂說道:“聽說尊者最近日收養了一只天狗?”

月紅煜一聽這話竟與他有關,他便不由得停住了腳步,繼續聽了下去。

也幸得那一叢的林木生的繁盛,且月紅煜那些時日修為大增,他早已知道該如何屏聲斂氣,不叫旁人發現。

兩位妖界的尊者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的底盤上卻有只小天狗在偷聽。

只聽梵寂輕“嗯”了一聲,梵寂一向如此,言語簡潔。

開始之時,月紅煜還覺得他難以接近,而後梵寂與他一些舉動之間,他才覺出這人是對他極好的,并不似外表那般難以親近。

月紅煜那時覺得,梵寂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他何其幸運才得以服侍在這樣一個主人身邊。

月紅煜捏了捏袖中的小木雕。

那是他偷偷雕刻的,很小,只有拇指那麽大,但卻惟妙惟肖,可見雕刻之人的用心。

他每日将他放在袖中。

那時月紅煜每日訓練都極累極苦,但是他每每捏捏那小木雕,他心中便升起一股動力,能讓他再去訓練個一天一夜。

月紅煜看着亭內的梵寂,心中想着,主人會在外人面前如何說他呢,而另一面,月紅煜又禁不住得在那小木雕上摩挲了幾下。

他的主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

月紅煜覺得,他這輩子無論做什麽,都無法報答他的大恩了。

月紅煜想着,面上不由得浮現一抹淺笑。

月紅煜如此想着,就在這時,他只聽得那人說道:“一只低賤的天狗,尊者以此為籌碼,也太看輕我了。”

那來客又道:“這籌碼也太過輕賤。”

月紅煜當即頓了一下,他目光微微放在那亭中,嘴唇輕抿。

他們...在說什麽?

.....籌碼...

只見梵寂唇角輕輕彎了下。

之前,月紅煜最愛他這般笑容。

梵寂并不常笑,他一笑眉目間都顯出幾分溫柔多情。

他其實是個無情之人,但他笑的時候會讓人覺得,他是在意你的,他眼睛裏有你。

而此刻,梵寂這笑容卻帶了幾分冷傲。

“天狗雖輕賤,但這小小的籌碼卻足夠讓我贏得你我之約。”

聽得此話,月紅煜不由得愣住了。

梵寂對他很好。

他從未想過,會親耳從梵寂口中聽得他說“天狗輕賤”四字。

他以為,他是不會說出這般的話。

他還曾誇過他的犬型十分美麗。

他以為,他不該是這樣看天狗的,他以為...他與旁人不同。

況且,他方才說“籌碼”....

此時,那來客似是有幾分惱了。

他的茶杯在桌上微微一磕,當即,方圓數十裏竟都起了一陣狂風。

他道:“你我之約時限只有五十年,區區五十年,你想叫那天狗贏我,未免不自量力!”

那人冷哼一聲。

而此刻,周圍的狂風已然被梵寂一揮手抑制住了。

再強的狂風也抵不住他這十指輕輕一攏。

月紅煜知道,他這一雙手,可控風雪,亦能降天火。

梵寂輕笑一聲。

世人都說梵寂妖尊為人處事低調,卻不知他其實最是張揚狂傲。

誰人他也瞧不上,誰人他亦看不起。

對于那位來客的惱怒,他也似是絲毫不在意。

因為他知道,他一定會贏。

他的強大,讓他可以肆意玩樂人間,玩弄他人。

梵寂道:“你我二人交手,輸贏皆沒有意思。”

“叫最不可能贏的人贏了你,這才有點意思。”

梵寂唇角又輕輕彎了彎,道:“我可令朽木逢春發芽,天狗雖低賤,但我卻能叫他贏了你。”

那來客似是被氣得面色發紅了。

梵寂看了他一眼,卻也并未再說話。

直到那一刻,月紅煜心中有一個東西隐約破碎了一小塊。

他一低頭,看到那小木雕竟被他生生摳掉了一塊皮。

那一刻,他心底的月亮,裂了一塊,那碎片掉落下來成為如月光一般的碎屑。

露出了裏頭略有些粗糙醜陋的外殼。

就在這時,梵寂似是忽然發覺了他的舉動,那雙略帶淩厲的雙眼亦朝他看來。

月紅煜被他這一眼看得不禁後退了一步。

月紅煜只覺得腦海中有些昏沉,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腦海中都是空白的。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位來客已然氣沖沖地離去,而梵寂卻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

月紅煜看了他一眼,問道:“主人那次救我,便是為此麽?”

救他,并非只是出于憐意,或是友善。

說到底,梵寂這人真的明白善是何意麽?

之後與月紅煜簽下主仆契約,日夜苦心勞力教導他,亦并非真的為了月紅煜好。

說到底,不過是為了一個賭約。

梵寂好武。

他可以為武而癡,他亦可以為了一個五十年後的賭約,收下月紅煜,每日苦心教導。

但他的冷漠和強大,讓他永遠不會真的憐憫一只天狗,也不會因那可笑的憐憫便做下這些事情。

他不是個善人,只是個冷漠的強者。

而月紅煜把他之前對他做的一切,都當做了他給予他的真心,為了回報這真心,他獻上了他全部的忠誠。

月紅煜心中還是始終抱有那麽一絲的期盼。

他希望他想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這一切不過是梵寂給了一個謊言。

但是他看見梵寂點了點頭。

他說:“是。”

一切的初衷并沒有那麽的單純。

月紅煜默默點了點頭。

他本該笑,但是他現在有點笑不出來。

他只能微微低垂着眼眸,掩去眼中那一點暗色和悲色。

他不該難過,也不該傷心沮喪。

他只是有一點失落。

梵寂對他的好,不過是因為一個賭約罷了。

強者都是冷心薄情。

梵寂的真心,又怎麽會給予給一只弱小低賤的天狗。

梵寂親口說了,他們是低賤的。

月紅煜覺得這其實也沒什麽。

就好像,梵寂對他的好是無法更改的事實,只不過這個事實的背後并非是他想想的那般美好溫柔,反而冷酷而殘忍,但是那并無法抹去梵寂對他很好的事實。

月紅煜想,他真的只有一點低落而已。

他将那小木雕藏進了袖中。

他想,他可能不再需要它在他訓練痛苦難忍的時候給他打氣了。

他心裏的月亮缺了一個口子。

再如何,它也無法完全修複了。

而那輪月亮,越到後來,缺的口子也就越大。

最後都化作月光碎屑一般的東西,消散地無影無蹤。

月紅煜怔怔地看着那個雲亭。

他下意識地想要跑,仿佛那亭子裏是什麽可怕的東西,但是江梓念哪裏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江梓念問他:“你還記得麽?”

“阿月,我騙你了。我當初與你簽下契約,并非出于憐惜,只是因為一個賭約。”

“賭約結束後...”

江梓念看了一眼月紅煜,他此刻已然臉色煞白,眼睛略顯出幾分木然來。

江梓念看着他,他對自己說,他該醒過來了。

那個天真無憂的月紅煜該清醒過來了。

江梓年抿了抿唇,他道:“賭約結束之後,我....”

月紅煜眼神發直,蒼白的嘴唇都有些輕顫。

“別說了!”

月紅煜忽而打斷了他的話,而後側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有那麽一瞬間,月紅煜覺得腦子裏略過了太多淩亂無序卻又那般沉重且悲痛的記憶。

他只覺得頭腦一陣劇痛,但是卻又覺得眼前一片恍惚,分不清究竟今夕何夕,此地又是何處...

但出于本能的,月紅煜只覺得他不能往前,往前....他就會陷入可怕的境地。

他會被痛苦絕望包裹着,再也無法回到美好而溫暖的世界裏。

月紅煜看了看江梓念,他眼中微微發紅。

下一刻,江梓念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周圍的一切竟都有些颠倒模糊起來。

眼前的小亭,不遠處的湖泊,鮮花都化成了模糊不清的煙霧一般。

江梓念往前一看,只見月紅煜一身紅衣早已翩跹離去。

他目光中只剩一個紅色的身影,還那般清晰絕豔。

江梓念忙跟了上去。

他一揮衣袖,便想抓住前方那人。

但月紅煜卻越走越快,越飛越遠。

他的殷紅的衣袂飄揚起來,他整個人都好似一只歸籠的鳥兒。

他迫切的要躲避開那可怕的外界,一心只想回到他的安靜舒适的鳥籠中。

眼前的場景開始錯亂起來。

一會兒街道,一會兒半邊卻又成了房屋。

煙霧朦胧中,四處成了渲染的一團團的水墨。

江梓念拼命地想要抓住那只在水墨中遨游的鳥兒。

但每一次,他都只能勾住他的一小節衣角,便被他逃去。

月紅煜腦海中早已想不起來什麽。

他只想着,他得回去。

他要遠離這裏。

他有一種預感。

若是他回頭,他将失去他現在的一切。

這是他最後一次,或許也是唯一的一次留下他主人的機會。

他不願叫他心中那輪皎潔的月亮沾染上一點的污穢。

他就該永遠明亮,永遠皎潔。

場景一閃,最終,周圍的一切竟又重新安穩了下來。

煙霧散去。

雲霧缭繞間,一座小山顯露于眼前。

江梓念剛微微蹙眉。

卻見一人出現于峰頂,他背後是無盡的雲海。

在日光的照耀之下,他紅衣上潋滟起炫目的光華。

江梓念忙上前幾步叫道:“阿月...”

月紅煜這才從那雲霧間回眸看向他。

他這一眼卻不似之前那般純澈動人了。

他面上不再那般嬌媚略顯稚氣,反倒是棱角分明,顯出些雄雌莫辨的邪魅之感來。

只見他朱唇輕抿,面上略略顯出了一絲涼薄的笑意。

他看着江梓念的眼神讓江梓念明白,面前這個恐怕不是之前的那個月紅煜了。

江梓念垂眸一看,卻見月紅煜腳邊有一具屍體。

屍體周圍的血将四周的土地都染紅了。

那具屍身上穿十分上好的妖界金絲織成的雲裳,他死時尚且微微睜着雙眼,似是死不瞑目。

那是一個地位崇高的妖界尊者。

月紅煜一腳踩在那上好的沾染了血的金絲雲裳之上,他踩過那屍身,向江梓念走了過來。

月紅煜長大後,眉眼依舊動人。

但眼中卻不再純澈到一眼便可見底,他眼中總是帶了些魅意,卻又參雜着些許不易察覺的淩厲。

他美得帶了些邪肆與張揚,但再也沒人敢招惹他。

他身上若隐若現的高階大修的氣勢足以令一般小妖聞風喪膽。

他再也無需要誰來從那群惡妖手中救他。

他的實力足以讓他殺了任何一個觊觎他冒犯他的人。

月紅煜上前幾步,他手上的血滴答滴答順着他白皙的手指流了下來。

那是別人的血。

卻将他指尖都浸染出了一點胭脂般的鮮紅。

他走向江梓念,道:“主人,你來了。”

他微微笑了起來。

但是他的笑依舊賞心悅目,卻近乎帶了些血腥與偏執的殘忍。

他上前,極輕地抱住了江梓念,他道:“阿月等了你好久好久....”

江梓念心中剛稍稍一軟。

他心中隐約猜測,這個莫約是那日賭約結束後,被他抛棄在山頂,苦苦等着他帶他回去的月紅煜。

他正這樣想着,此刻忽而一陣微風吹來,叫周圍的薄霧都稍稍散去了。

那風吹來一陣濃郁的血腥氣,那氣味伴随着腐臭,幾乎令人作嘔。

煙霧散去後,四周露出了掩藏在煙霧背後的模樣。

江梓念微微擡眸一看,他卻心中猛地一驚,面色也微微發白。

只見四周的堆積着成山的屍體,那些屍體上有的都生了蛆蟲,有的已然稍稍腐爛,有的還在流着血,他們姿勢各異地倒在地上。

這山頂的四面的土地都浸染出一種暗紅的色澤。

包括着月紅煜之前腳邊的那具剛剛殺死,還在流血的屍體。

所有屍體身上都穿着金絲雲裳,那種衣服不會損壞腐爛,只是全都沾染着血污,叫人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此刻,他與月紅煜就站在着成堆成堆的屍體中央。

江梓念看着那些屍體,面色越發白了幾分。

而從他們的穿着和容貌上來看,他們都是同一人。

月紅煜輕輕抱着江梓念,微微倚靠在他身上。

而他竟比江梓念還高一點,只是身量依舊纖弱,宛如少年。

江梓念看向月紅煜,卻見他琥珀色的眼眸中蕩漾着幽暗的蜜色光澤。

月紅煜對他說道:“我等了主人三十二萬八千五百天,我殺了他三千二百八十五次。”

月紅煜微微合眼,似是有些疲倦。

“我知道,只要我贏了,主人就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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