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
助周伐纣後,天庭的有職神明大增,什麽二十八星宿、一百零八星官、九耀、四方一大堆神仙大能湧入天庭的後果就是——仙女、小童的業務大大增長了起來。
芙蓉和白露正是一對仙童,兩小兒生于天庭長于天庭,雖現在功法道行還不太高,但日日忙着也還有點盼頭,只可惜天帝将那天地所生的混元珠召上天來,作為仙童後補班裏年歲最小的兩個,芙蓉和白露不出所料,被仙官們點選,送去天帥府于這混世魔王為伴。
兩人到了天帥府的第一日,哪吒還在人間未歸,白露是金童,将屋內擺設一通整理,芙蓉是玉女,給滿屋布了鮮花後,兩人立刻沒了事做。
聽他們的前輩所言,這混元珠曾被三清的天尊一分為二,為惡和為善的都已投入人間,這次他們要伺候的就是當初為惡的那一半。只說這人在伐纣封神大戰中,一人誅九龍、滅石矶、降服了九十六名妖魔,而且三頭六臂通曉神法,目惡猙獰,是個着實吓人的家夥。
“你說,我們會不會被他給吃掉啊。”坐在臺階上可憐的揉了揉小手,白露最羨慕的就是那些可以去仙女娘娘宮裏的仙童們了,娘娘那般貌美清冷,最不會難為他們這些散仙,可這種殺伐決斷的大元帥,卻肯定不會如此。
“胡說!就算是那混元珠所化,現在歷經劫難也肯定不太一樣了,而且之前我還在天門見過那靈珠子。”
鼓着小嘴,一臉得意的笑了笑,芙蓉抹着鼻頭的細汗突然低聲道:“那可是我們大元帥的雙生,雖然被投入了妖獸龍族,但也是頂頂好看的人物,當日他求天帝饒恕龍族罪孽,素衣長發,不但絕世,而且無雙,我看不少女仙都因為他而動了凡心,只可惜龍族這次犯了大罪,他又為父求情,要永生永世壓在那無間煉獄底下了。”
“但、但,那可是靈珠子啊,又不是魔丸。”聽着芙蓉嘴裏的話兒,白露眨着臉盤兒大的眼睛,可憐巴巴的念叨了一句,可話才出口就被芙蓉一巴掌拍了個仰倒。
“你這是懷疑天帝陛下的決定嗎?!”
“不敢、不敢!我怎麽敢呢!”
“那你到底是要如何?”
“可他被封為降妖大元帥前,曾因為受控于靈氣而失常,那些在場的真君星官可都說了,就算是和他一體雙生的靈珠都被魔丸一槍刺了個對穿,更別說妖龍敖光,生生讓他打到魂飛魄散還不罷休。”
“嗯……”捧着圓鼓鼓的小臉,芙蓉這下,也有些被吓住了。
“這麽說來,那個靈珠子也很可憐啊。”如果事真如此,對方赤足上這九重天時,可還沒傷愈呢。
“有什麽可憐的,他們龍族為妖得封龍王,本該好好感激天帝的寬宏仁慈,結果居然為了一己私利篡改天命,落得如此下場也是應該的。”放下小拳頭的白露不屑的哼了一聲,不過這表情與他稚嫩的臉蛋着實有些不搭調。
“你啊你啊。”站起身居高臨下的點了點對方的鼻頭,芙蓉原也是一花妖,只是這花長在了天宮淩雲,所以與凡塵花妖有所不同,可就算如此,她還是因為修煉遲緩,百年來都只能保持這小童模樣。
為妖為人為仙,還不都是天道所決定的,而天道給人妖仙魔寫下命格時,可有考慮過他們的喜怒悲歡?
“就是因為你戾氣太過,嗔念旺盛,才會修行多年不見長進,這話現在也就我們說說,等大元帥來了,你要是再這般對人下菜碟,小心真被對方串起來烤成下酒菜去!”
“我的好姐姐,我知道錯了,這話我肯定再也不說了。”
被芙蓉這麽一吓,白露摸着眼角直接哭出聲來,不過兩個小仙童在這叭叭亂叨時,哪吒卻剛剛從那鎮壓封印中醒來,他這一睜眼,整個陣法都被燒融般的滾燙起來。
弓着腿用力拍了拍腦袋,哪吒只記得自己好像是見到了敖丙,雖一別多年,但小青龍還是那般豐神俊朗,可眼眸裏化不開的愁苦已經層層冰封,他只是這麽看着對方都覺得心口揪緊的疼,之後他們打了幾個回合,自己的手腳好像碰到了什麽,等他醒來時就已經在這兒了。
皺着眉左右開弓的敲着太陽穴,直到聲響引來了門口的天兵,對方推門進來,然後對着哪吒抱拳敬道:“大人。”
“大人?你是誰?”
放下手揉着生疼的腦袋,哪吒這會還鎖在陣內,渾身不得力的厲害。
“在下乃是常靜天的守軍,這次奉天帝之命,來引大人上天赴任的。”
“等等等,你說得話我怎麽一個字也聽不懂呢?”
擺着手被弄得一愣一愣,哪吒怎麽不知道世上還有這麽多他不知道的東西?!
“常靜天乃九重天的第二層,大人之前受到食靈陣和聚靈陣的影響而失控,天帝怕會傷及無辜,加上昆侖金仙多已負傷,于是才派我們下來協助大人。”
“協助就是把我關在這?”伸手敲了敲頭頂的結界,比起太乙那假冒玩意可是結實很多了。
“這只是用來隔絕靈力侵蝕的,大人随時都可以出來。”
眨着眼喉嚨咔咔了兩下,哪吒雙手往前一扒,這結界就像通靈了般,立刻對半展開,然後收攏回了陣法經文中。
“哦,好聰明的家夥。”撐着石板縱身跳下,哪吒在原地活動了下手腳,然後揮手招來混天绫和風火輪,還沒等天兵開口,整個人已經随着熱浪疾風吹刮而出。
從鎮壓的大陣出來時,哪吒才發現自己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變了。
他去到了那日與敖丙對戰之地,卻只能看到旱地晴空,以及插在泥土中的渾濁龍鱗。
等他沖進朝歌,卻見原來的纣王旗幟已經換新,那個曾和他喝酒打诨的男人,正身着華服端坐在九龍金椅之上。
然後哪吒又去了陳塘關,卻沒有找到李靖夫婦,最後他回了金光洞,卻從金霞童子口中得知,太乙和衆金仙都已經閉關修煉、恢複功法。
哪吒收起手中的火尖槍,一路上了虛空之門,但長生雲見哪吒來了,卻告訴對方,天尊只給他留了一句話:
“你劫數未盡,還當小心為上。”
哪吒不懂,所以掐着長生雲讓他給自己開門,長生雲扭着身子嚎叫了半天,最後才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哪吒。
“化聖登仙要歷經三劫,你已經過了天劫、死劫,本還有一個情劫未渡,之前廣成子送你去隐山,是想你可以修煉成聖跨越陰陽輪回,這樣就可不受轉世之苦,但你出山時,太乙卻發現你的八十九道天雷,只落了八十八道。”
“然後呢?所以我還有一個情劫要過?”
“哎,話不是這麽說的。”擺着尾巴幽幽的吐了口氣,長生雲還沒來得及唠叨,哪吒就舉起手中的乾坤圈準備給他的腦袋來那麽一下了。
“我的小祖宗啊、小祖宗你別急,其實前幾日你那個雙生的靈珠子也來了,不過他在昆侖山門前跪了九日,想求天尊救他父親,但天尊也只是嘆到,這是劫數,他已經管不了了。”
“你說什麽?”舉過頭的拳頭慢慢放下,哪吒愣神了半宿才反應過來——敖丙來過這,可他現在在哪?
“你不記得了嗎?在你被聚靈陣困住後,因為靈力洶湧而至,魔丸吞噬靈力後失控,你把那東海龍王敖光給活活打死了啊。”
頭頂一道雷光落下,哪吒站在原地被劈的三魂七魄難以附體,他松開手倒退了兩步,口中反複的吞咽讓他一陣陣的泛嘔,等他捂着喉嚨吐出來時,壓在背脊上的刺痛開始蔓延向了四肢百骸,他丢下了長生雲,踩着風火輪,直直的一頭紮入了東海海底。
只可惜天帝早就算到,就算靈珠可以下定決心不再相見,但魔丸頑劣不羁,卻遠不是那麽好講道理的,所以在敖丙走後,他送了對方一個寶物,既可以助他鎮壓妖邪,也能将整個水晶宮包裹其中,不得邀請,不可入內。
“敖丙!你出來!”
手持混天绫和火尖槍,哪吒站在大陣外大喊道。
“敖丙!你出來見我!”
“敖丙!”
“你出來!”
“你若不出來,我就攪渾你的東海。”
“你一日不出我就一日不走。”
“出來!”
放下手中握着的刻刀,敖丙對着面前戰戰兢兢的龜丞相點了點頭,然後把做好的禮物放到了對方手中。
“你就這樣和他說吧。”
手握寒冰所鑄的蓮花,龜丞相對着已經被燒開的熱水也很是煩惱,不過敖丙說只要把那句話告訴了哪吒,對方就會走了。
“三太子啊,這是龍王大人讓我給你的。”
瞪着渾圓的眼睛,哪吒皺着鼻子不信任的落下,等看清對方手中的冰蓮後,魔丸趕緊收了烈焰,防止自己把這小小蓮花直接燒融了。
“他要你說什麽?”
“禀三太子,龍王大人是這麽說的……”
——我欠你的命已經還了,你要我赴的約我也已經履行,今我将你生辰禮物補上,此後龍游海底、仙旅長空,你我再不是朋友。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他會這麽說!”
拱着手哆哆嗦嗦的瞟向哪吒,在看到對方那表情後,龜丞相心裏難過,但還是将敖丙給他落下的第二句話說了出來。
——他若不信,你就這麽說。
“雖龍族犯下大錯,可敖光大人身為龍王,為其子嘔心瀝血、逆天改命,現在卻落得魂飛魄散、不入輪回,三太子,若這換成了你,你還能和這殺父仇人做朋友嗎?”
哪吒張開嘴,愣神了許久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他如果還不肯走,你就告訴他。
“您已經得了靈珠的命運授封天将,難道還要龍王大人把這靈珠子挖出來還給你才肯罷休嗎?”
“不、不是。”
對着龜丞相一句接着一句的诘問,哪吒身形不穩的晃了晃,然後擡手按着額頭,一時劇痛難忍,他皺着眉頭用力捶打上眉心,那紅豔的胎記在發頂燃燒出了火焰。
他在黑暗中隐隐聽到了敖丙的叫喊,那麽緊張、那麽幹脆。
“哪——吒——”
然後他擡起頭,看到自己的長槍穿過了對方的左肩。
小龍王抓着槍身咳出一口鮮血,紅豔豔的顏色印在了素白的衣襟上。
“哪吒,你可知我有多羨慕你?”
雖然疼的冷汗漣漣,可敖丙還是沒有壞了自己的模樣,他用力睜着眼眸,嘴角似笑非笑的勾着,那樣子,哪吒只是看到一瞬,就覺得肝膽欲裂、猶如心空。
“你可知我有多羨慕你?”
敖丙握着長槍向後一寸寸的退着,直到槍身離了肩頭,他再也穩不住身體,從層雲之上直接墜了下去。
——我好羨慕你啊。
穿着荷葉衣服的小藕人坐在椅子上小聲的說道。
——羨慕你可以掙脫那一切。
——羨慕你可以得到不受拘束的情意。
——羨慕你、羨慕你、可這不是我的命,不是我的命。
“不——”
抓着頭發,哪吒斷喝着跪倒在地,胸口急速的推動讓他眼眶滾燙,等他擡起頭茫然的看向龜丞相時,才知道那一切,不過是自己之前的記憶而已。
“三太子?你……”
伸着手無措的候在一旁,等對方站起身後,哪吒已經抹着臉上的淚痕恢複到了往日模樣,只是眉間的陰霾更重。
“我還會來的。”
說完這話,哪吒轉身向上游去。
之後他也如自己所說的一般,日日來、日日去,只是不再逼迫敖丙見他。
直到天庭連下六道谕旨,哪吒望着那緊閉的大門,心頭一寸寸的沉入胃液,然後被腐蝕吞沒。
哪吒三太子歸位天庭的那日,芙蓉和白露終于見到了這位他人口中的混世魔王。
乍看一下,不過是個青青少年,雖然眼光兇狠,但好像也沒傳說的那麽可怕。
“吾白露童子。”
“吾芙蓉童子。”
“恭迎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