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發表
傅回鶴在第二天午膳才回到神侯府。
做善後做到心神疲憊的傅老板連走進門的力氣都不剩下, 直接心神一動回去小蓮花裏面,咕咚一聲直挺挺栽進水壇裏面挺屍。
花滿樓連忙将小蓮花撈出來,淡青色的靈力剛一碰上小蓮花, 就被一股輕柔的力道推回來。
傅回鶴恹恹的聲音響起:“沒大事, 心累。”
不過這也是傅回鶴第一次知道, 小世界在回到原本的狀态之後,這個小世界居然可以被本源世界的天道暫時掌控, 直到再度生出懵懂純粹的天道意識。
原本小天道掠奪的靈力已經回歸天地滋養萬物,不得輪回的生靈也重新轉世, 如此向着歷史本來的方向緩緩前行……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花滿樓于是摸了摸小蓮花,不急不慢道:“身體還疼嗎?”
傅回鶴抖了抖小蓮葉,難以置信道:“長盛君還會對你說這個?”
不可能吧,就長盛君那副自閉的樣子, 會主動找花滿樓說他的傷勢?
而後就聽見花滿樓說:“是我專門去找了盛捕頭,問了問長盛君。”
傅回鶴“哦”了一聲。
他就知道。
“不過長盛君是沒有成功化形嗎?仙人球還擺在盛捕頭的房間裏,盛捕頭好似也不知道化形一事。”花滿樓想起什麽似的, 疑惑道,“昨晚的靈力十分濃郁, 長盛君不應當失敗才是。”
“沒失敗。”傅回鶴懶懶道, “他和離斷齋其他草木不同,本來就是仙人球成的精,誰知道他現在是什麽一回事。”
話說到這了,傅回鶴想了一會兒,暗搓搓道:“七童, 你還記得盛捕頭把仙人球放哪兒了麽?”
花滿樓一愣:“窗臺上, 怎麽了?”
“嗯……長盛君這會兒一定在糾結怎麽出現在盛捕頭面前, 說不定不在本體裏。”小蓮花蔫壞的聲音響起, 帶着躍躍欲試,“咱們去把仙人球偷過來。”
長盛君知道的似乎很多,挾持了他的本體,看他還敢不敢搞高深莫測的自閉那一套!
***
城內的百姓在曙光乍現之後好像又恢複到了從前的生活。
沒有人還記得昨晚絢爛瑰麗的靈力沖撞,更沒人記得那猙獰可怖俯首盤踞的巨龍,只有曾經被天道附身過的人雖氣息平和沒有大礙,但尚在昏迷之中未曾轉醒。
神侯府的捕快們發現,這些有別于其他百姓的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挂着案子,暗中有不少貓膩,反而趁此機會一個個記錄在案,分門別類填進了各司衙門的大牢裏。
正坐在暗處觀察盛崖餘的長盛君忽然手指一抖,茶水向外濺出幾滴打濕了手套。
“……傅、凜。”
長盛君從牙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忍了半晌,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上,閃身消失在原地。
……
伸長了葉柄和蓮葉将仙人球連盆端走,化出人形的傅回鶴此時摸下巴,仔細端詳開花開得十分燦爛的仙人球,發出了啧啧贊嘆的聲音。
“七童,你別說,長盛君這花開的确實好看。”
離斷齋的草木開花每一個都是驚絕豔豔,但是仙人球頂着的這朵看上去就是不太一樣,有一種不同凡物靈力雕琢的朦胧美感。
親眼看着小蓮花作案的花滿樓無奈而笑,點了點小蓮花的花苞:“你要是肯開花,才是最好看。”
傅回鶴轉頭挑眉:“其實我之前就很想問,花小七……你是真的明白,看我開花是什麽意思麽?”
其他花草開花可能只是開花罷了,但是對于已經擁有人形,六欲不全的傅回鶴而言,開花便意味着七情六欲系于一人,動情至深無可自抑,到那時……
花滿樓搓了下小蓮花的花苞尖尖,輕描淡寫地應了句:“知道。”
傅回鶴盯着花滿樓,而後成功在花滿樓耳垂捕捉到了緋色,這才紅着耳朵轉回腦袋繼續看着仙人球。
兩人間一時頗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暧昧情動。
盛崖餘的小樓機關遍布,生人難進,但對長盛君而言算不得什麽阻礙。
他沉着臉走進院子,沒好氣道:“你們兩個要打情罵俏回房間去便是,偷我本體做什麽?”
傅回鶴輕咳了一聲,提聲道:“這不是看你在盛捕頭那別別扭扭的樣子,準備幫你一把嘛?”
“我信你有鬼。”長盛君呵呵冷笑,伸手就要去收傅回鶴面前的仙人球。
傅回鶴連忙拽着仙人球往旁邊一挪,支棱開長盛君的胳膊:“唉——等等。”
長盛君就知道這家夥沒憋好主意,頓了頓,道:“問。”
“哦,那你先說說,當初血祭是怎麽一回事,你怎麽跑進離斷齋種子裏了?”傅回鶴抱着仙人球的花盆,在花滿樓身邊坐好,一副準備聽故事的乖巧表情。
長盛君見花滿樓非但不嫌棄這貨,居然還倒了杯茶水遞過去,想起盛崖餘都還不知道自己是誰,頓時就氣不打一出來。
傅回鶴啜着茶水,笑眯眯地看着長盛君。
長盛君無語了半晌,到底還是開口道:“你的外祖母是先天靈木修煉成精,與我有舊,當年你母親生來便有返祖之相,于草木一途頗具天分。”
“他……”長盛君頓了一下,改換了一個稱呼繼續道,“天道後來降難傅氏,人妖兩族耗費無數天材地寶立下血祭陣法。你父母與想要保全傅氏卻不得其法,于是你的母親找上我來尋求血祭大陣的破綻。”
“你找到了血祭大陣的破解之法?”傅回鶴順着長盛君的話往下說。
長盛君卻遲疑了一下,竟搖了搖頭:“血祭大陣沒有破解之法,因為那個陣法一開始,是我創下的。”
傅回鶴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花滿樓也愕然擡眸看向長盛君。
傅回鶴沉默了許久,而在此期間,長盛君也沒有說話。
良久,傅回鶴的聲音有些沙啞,低低道:“那陣法我後來研究過許多次,雖然我在陣法一道并沒有卓越的天賦,但我也能看出來,從一開始……那個陣法的作用,就是徹徹底底的掠奪他人靈力血肉,來造就一個力量逆天卻極其不穩定的人。”
一個所謂的……氣運之子。
長盛君頓了頓,開口:“是。”
“你明知道這些,卻還是創造了那個陣法。”
“是。”
“為什麽?”傅回鶴死死盯着長盛君。
長盛君的兜帽被摘下,擡起頭與傅回鶴四目相對,聲音平靜到近乎淡漠:“救世。”
傅回鶴的眼皮一跳,指甲深深刺入手心之中。
花滿樓擡手覆住傅回鶴的手背摩挲了一瞬,而後看向長盛君,代替傅回鶴繼續提問:“前輩隐于傅氏族地,這陣法應當不是為了覆滅傅氏所創,對嗎?”
長盛君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了眼花滿樓,似乎對他現在的平靜冷靜感覺到有些詫異,但有些問題他的确也應該告訴給傅回鶴聽,現在說,以後說,都沒有差別。
他道:“蒼山境支撐天地的建木在三千年前便已經瀕臨坍塌過一次,建木斷裂,天道化身歸于本源模樣。是一次萬人血祭,祭天者以身合道,才為建木重新續上了生機。”
“但在那之後,祭天者便消失無蹤,無人知道他究竟發生了什麽,是死是活,身在何處。”
這樣的往事實在太過久遠,兜兜轉轉經歷過兩次大劫難存活下來的知情人,就只剩下長盛君。
長盛君輕聲道:“關于三千年前的那場天災,傅氏典籍之中曾有記載,我知道你們還能重返族地,與其聽我一家之言,不如親眼去看上一看。”
說完,他不再說這些,而是繼續道:“血祭大陣沒有破綻,一旦發動無法逆轉,但我卻在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一個漏洞。在足夠強悍的靈力下,卻未嘗不能保全血祭者的魂魄脫離大陣。”
“我和你的母親便用草木之靈的方法一點點護住了他們的魂魄,直到……直到你祭天之後,血祭大陣崩塌。你的母親用最後的力量化身離斷齋,而我則帶着祭天之後魂魄受損的你和那些種子穿過世界的間隙,最終被聚集在了離斷齋。”
“當年往事,便是如此。”長盛君手指一動,仙人球從傅回鶴手中脫離而出,飛到了長盛君懷裏。
就在長盛君将要離開院子時,沉默許久的傅回鶴開口了。
“合身為天道的代價,是不是泯滅七情,斷絕六欲?”傅回鶴的聲音很冷,很平,聽不出喜怒。
長盛君背對着傅回鶴,良久,低聲道:“……我不知道。”
祭天者經歷了什麽,舍身合道者又經歷了什麽,改變了什麽,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當年的那一萬血祭的人,也是和傅氏一樣無所緣由,被逼走投無路為之嗎?”
“……不是。”長盛君閉了閉眼,抱着仙人球花盆的手指收緊,“他們是人妖兩族中知情且自願獻祭的大能。”
“好,最後一個問題。”傅回鶴面無表情,聲音近乎沉冷,“天道有意獻祭傅氏,你可有提前知道?”
“我不知道!”長盛君猛地轉過身來,緊咬牙關深呼吸了幾下,第一次情緒出現激烈的起伏,“如果我要是提前知道,斷然不可能第二次出現血祭大陣!當年我們就知道,這種做法本就是錯的!”
“什麽舍身合道,存續世界!本就是行不通的謬談!”
長盛君像是想起什麽,短促的冷笑了一聲。
“不肯放手的執念才是最可怕的東西。”
許久,見傅回鶴不再發問,長盛君抿着唇角,面無表情地整理好兜帽,徑直轉身離開。
傅回鶴反手用力捏緊了花滿樓的手,張了張口,許久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深深看了花滿樓一眼,轉而化作靈霧沒入小蓮花中。
花滿樓嘆了口氣,見水面上的小蓮花用蓮葉将花苞緊緊裹起來,連個尖尖都不外露,眼神中掠過一絲震撼與擔憂。
泯滅七情,斷絕六欲。
這種世人通常用來形容神明天道的詞語,現如今想來,像極了當初祭天之後在離斷齋醒來時的傅回鶴。
如長盛君所言,血祭大陣早在兩千年前便用過一次,當初祭天者為救世舍身合道,那麽如今蒼山境的天道……
當年種種究竟真相如何,或許真的早已湮滅在流逝的歲月中,再也尋不到痕跡。
***
是夜
忙碌了好幾天的盛崖餘終于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小樓。
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陽穴,盛崖餘在桌邊緩了一陣,打起精神卸下身上暗器機關,褪去外袍朝着裏間走去。
小童方才送來的水還殘留着暖意,盛崖餘也不願再折騰他們,便打濕了巾帕随意擦了擦身上,換了身亵衣在床榻中躺下。
許是疲憊至極,盛崖餘的呼吸很快便平穩綿長下去。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盛崖餘床邊,猶豫了一下,彎腰伸出手去——
原本躺在床上的本該熟睡的人猛然睜開雙眼,烏光急閃,從他齒縫間迅疾而出!
這一道暗器極快,直取咽喉要害,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幾乎令人避無可避。
無情目光冷然地逼視床邊賊人。
那全身包裹嚴實的賊人在一瞬間懵了一下之後,竟愣愣站在盛崖餘的床邊。
盛崖餘的眼中掠過一絲疑惑與凝重。
來人默默解開鬥篷,擡手從自己咽喉皮革處摳下來一枚小小的尖刺暗器。
盛崖餘:“……”
某賊人:“……”
盛崖餘坐起身來,手指已然搭在床榻邊的暗器機關之上:“閣下何人?”
“我是……呃,”這人深夜闖入他人房間,反倒像是有些不知所措,擡手指向在窗臺上開花的仙人球,遲疑了一下,道:“你養的……仙人球?”
盛崖餘幾乎是被氣笑了,冷冷道:“閣下莫不是看我猶如三歲孩童?”
完全不知道如何同人相處的長盛君喉結滾動了幾下,在盛崖餘警惕萬分的目光鎖定下,轉身兩三步走到窗臺邊上,端了仙人球又回到盛崖餘床邊。
盛崖餘已經趁此機會翻身而起,瞬息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長盛君抱着仙人球,張口欲言又不知道怎麽說,說什麽,索性眼睛一閉,直接回到本體裏面,給盛崖餘現場表演了一下開花。
盛崖餘所有的表情都在仙人球半懸在空中,開了花又閉上,閉上又打開的詭異過程中空白了。
長盛君再度化成人形,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了一聲,道:“我真的是你養的仙人球。”
“我剛剛,就想給你……掖一下被子。”
長盛君越說越小聲。
好半晌,盛崖餘才從那種無言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張了張口,反應遲鈍地發出一個音節: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