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發表
盛崖餘一大清早就來了傅回鶴和花滿樓的院子。
花滿樓聽到叩門聲過來開門, 見到人的時候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盛崖餘大清早的等在院子外面,而是因為……大捕頭眼下十分顯眼的兩片淡青色。
盛崖餘的皮膚因為他往日出行坐機關小轎的緣故,總是顯得有幾分蒼白, 所以現下這兩片淡青色就顯得尤為顯眼。
“盛捕頭這是……?”花滿樓不由得有些小心翼翼。
盛崖餘張了張口, 沉默了一下, 而後低聲問:“花公子,請問傅先生可在?”
兩人在小樓中住了許久, 盛崖餘也早就知道比起花滿樓,傅回鶴的行蹤就有些飄忽不定, 突然出現和突然消失都是常有的事。
花滿樓想到房間裏自閉的小蓮花,頓了頓,讓開身形道:“盛捕頭的氣色不太好,不如進來坐坐, 喝一杯茶?”
盛崖餘想到窗臺上今早開出的花自閉成花苞的仙人球,抿了下唇,輕聲道了句謝後擡步走進了房內。
剛在桌邊坐下, 盛崖餘就看到壇子裏漂在水面上的小蓮花,表情僵了一下, 忽然問花滿樓:“花公子也有在離斷齋得到種子嗎?”
仙人球結出花苞的那天晚上, 盛崖餘記得自己聽到仙人球問花滿樓是不是帶走了某一顆種子。
花滿樓素來對他人情緒較為敏感,心中一想便知道盛崖餘定是知道了長盛君化形的事,只是不知道為何會是這樣的表現。
他為盛崖餘斟了杯茶,語調溫和地承認:“這株小蓮花就是屬于我的種子。”
“他雖這兩天心情不太好,但也可以聽到我們說話, 若是盛捕頭在意, 我們不妨去院中走走。”
盛崖餘想了想, 眸光微動, 搖了搖頭:“沒關系,并不是什麽隐私的事,我只是想問問花公子……”
他頓了下,面上劃過一絲不知道怎麽說的尴尬,但還是開口道:“花公子在知道種子可以化出人形之後,是什麽感覺?”
這個問題雖然在花滿樓意料之內,但又的的确确超出了花滿樓的經驗範圍。
因為比起離斷齋其他的客人,花滿樓是認識傅回鶴在先,契約種子在後。
對他來說沒有自己養的種子突然變成人的尴尬,只有一層一層扒拉小蓮花僞裝的趣味。
但若是易地而處……
花滿樓想象了一下小樓裏自己精心打理的蘭花若是某一天生出靈智,化為人形……
呃。
花滿樓忽然就明白了盛崖餘微妙而尴尬的感受。
畢竟一個人在面對一顆仙人球的時候,哪怕這顆仙人球會說話,他也不會像是對待一個人一樣提防警惕,尤其又養在自己的房間裏,平日衣食起居、與人交談大抵都很難故意回避。
“我與盛捕頭的境遇有異,但盛捕頭的糾結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花滿樓的情緒情緒永遠是穩定而溫和的,似乎不論遇到什麽事情,他都有一種仿佛源自本能的穩定情緒,不至于沖動行事刺傷他人,或是做下日後想起後悔萬分舉動的選擇。
不論是誰,在面對花滿樓的時候,都很難維持緊繃的情緒,總會像是被感染一樣慢慢放松下來。
盛崖餘見過很多人,因為師承諸葛先生,他當捕快開始辦案的年紀也很小。
因為相較于尋常人還要瘦削單薄的體質與這張過于精致的面容,盛崖餘習慣用冷峻高傲的态度去鑄就一個堅硬的、具有威懾力的外殼。
就像是仙人球一樣,尖利的暗器與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然下,是柔軟的內裏。
對感情,盛崖餘總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所以他在自己的周圍畫下一個圈,在意的人圈在圈裏,外面的人擋在利刺之外。
長盛君的出現過于荒誕,卻又陰差陽錯以一種強悍的不容拒絕的方式,粉碎了盛崖餘在外人與自己人之間的高牆。
這讓盛崖餘模糊了對長盛君的定位,乍然間有一種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無所适從。
他昨晚上雖然閉着眼睛,呼吸平穩,但心神卻一直放在窗臺那盆仙人球上。
哪怕仙人球并沒有再度化形,盛崖餘也總是恍惚間覺得,房間裏似乎驟然多出了一個人的心跳與呼吸。
他張了張口,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說,低頭用唇沾了沾溫熱的茶水。
所幸花滿樓只是微微一笑,道:“盛捕頭不如從單獨為長盛君安排一個房間開始,如何?”
盛崖餘怔了一下。
花滿樓繼續道:“離斷齋的種子在化形前都需要身為契約者的客人來供給氣運積攢靈力,但化成人形之後便是一個獨立的存在。”
“因為靈智開啓的時間不同,性格不同,它們或許會成為童稚可愛的孩童,也或許會成為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自然,也有像你我二人的種子這樣,化為與我們相同年齡的情況。”
“與我而言,他的存在一開始更像是比之血脈相連更加親密的……”花滿樓停頓了一下,垂眸看着小蓮花,笑了笑,“家人。”
盛崖餘注視着花滿樓的表情變化,手指在茶杯邊緣緩緩滑動。
家人……嗎?
這樣陌生的詞語忽然讓盛崖餘心中湧現出一種悸動。
“它們依托我們而出,在萬千世界萬千人群中選擇了我們,又用堅定的偏愛發芽、開花,最後抱着想要相伴的心情化作人形,站在我們的面前。”
自閉的小蓮花忽然動了動蓮葉,從裏面探出一個花苞尖尖。
似有所覺的花滿樓垂眸看去,輕輕一笑。
“這樣的相遇與其說是天定緣分,不如看作是一場種子們浪漫而堅定的奔赴。”
“我想,盛捕頭的種子在化作人形出現在盛捕頭面前的時候,也一定是心懷惴惴忐忑不安的吧。”
花滿樓的手指劃過小壇的邊緣,忍住想要伸出手指點一點小蓮花花苞尖尖的沖動,眉眼彎彎。
“很可愛,不是嗎?”
盛崖餘垂眸思考了許久,像是回憶起什麽,忽而展顏一笑。
“嗯……是很可愛。”
花滿樓并不再多說,而是再度為盛崖餘添了一杯熱茶。
盛崖餘一點一點的啜飲,面上的神情逐漸平和下來,恢複到往日的冷靜。
兩人又随意說了一些旁的話題,待到院子外傳來小童的聲音,盛崖餘這才站起身來。
他朝着花滿樓拱手道:“多謝花公子。”
……
送過盛崖餘,花滿樓轉身回來,就見到小蓮花已經從蓮葉自閉的狀态中掙脫出來,花苞靠在壇子旁邊,巴掌大的小人坐在蓮葉之上,正定定看着他。
花滿樓有些意外,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傅回鶴縮小成這樣的身形了:“怎麽了?”
傅回鶴笑了一下,縮小之後原本冷峻鋒銳的眉眼顯得精致了許多,言語間完全看不出之前沉悶自閉的感覺:“我只是在想,盛捕頭知道長盛君想向諸葛先生提親的事嗎?”
花滿樓一時間有些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什麽,還是關于盛捕頭和長盛君的相處漏掉了什麽,唇角動了動,遲疑道:“……提親?”
“是啊,前不久和我搶錢,讓我幫他提親來着。”
花苞苞觸手柔軟,大小又正正好,傅回鶴順手扒拉了花苞墊在自己身後,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
“我還以為他和盛捕頭在化形前就情投意合了,結果沒想到人家只當他是個仙人球,昨晚上才知道有這麽個人。”
“嗯……還即将面臨分房的慘劇。”
巴掌大的小人坐在蓮葉上晃了晃腿,笑得頗為幸災樂禍:“哇哦,這大概就是,老男人火燒房子的愛情?”
花滿樓有些無奈,又有些忍俊不禁。
傅回鶴忽然對花滿樓擺了擺手。
花滿樓走近他,習慣性伸出手去想要摸花苞,就感覺手指一涼,傅回鶴小小的身體靠過來,低頭輕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七童也很可愛。”傅回鶴擡眸而笑,眸子裏是萬千星河都不及的明亮,“是我最堅定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