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韓王不日歸秦的消息傳來的時候, 正值深秋初冬之際,斷斷續續打了小半年的攻韓之戰,總算是要結束了, 鹹陽街頭議論紛紛,興奮的有之,落寞有之, 感慨亦是有之,秦人高興于自己的親人總算要回來了, 韓人的滅國之痛,其餘各國的看熱鬧的看熱鬧,怒罵亦有之, 總之當今的鹹陽總結就是一個“鬧”, 尤其是那座萬丈高樓平地起的“擒王樓”,更似是一座高山彰顯了當今秦王的野心。

而坐在鹹陽酒肆中的扶蘇, 明顯竄了個子的他, 如今的眼中也是多了一絲沉穩之色, 身邊圍繞着尉缭,韓非二人, 看似盡歡的三人, 實則誰都能感知韓非此刻的心情。

自從韓非成為了扶蘇的師傅之後, 可想而知李斯那凝重的表情, 本就對這個一直比自己高上一等的師兄,他是心中有些許的嫉妒所在,如今他的谏言并沒有除去韓非,反而使他成為了扶蘇的座上賓, 這讓他的心裏自然而然是不好受的, 所幸的是, 嬴政似是始終對韓非存在着不信任,畢竟他是韓國的公子,故而亦是讓李斯也成為了扶蘇的師傅。

這就導致了李斯為了在扶蘇面前贏得超前的地位,那是鉚足了勁為扶蘇講解六國形勢,試圖将自己的法家理念融入扶蘇的腦海中,當然不甘落後的韓非亦是恨不得将自己一生本領都給予扶蘇,許是為了賭心中那一口氣,亦或許是為了報心中的那份“仇”。一想到那日,扶蘇在獄中同自己說的話,只是那麽一句“欲殺韓師者,斯也,”就足以讓他心中所有的信仰都崩塌了,他們可是師出同門,他一直識李斯為自己兄弟,是那韓國中自己的親手足都不能比的兄弟,他們少時便在一起,入秦時,李斯的種種關懷,都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哪裏曾想,最後的最後,居然要殺自己的,是自己視為手中的兄弟,可想而知這于他的打擊,無異于秦欲攻韓,甚至于在嬴政未出現的那刻,他想的都是自己的這位師弟一定會救自己的,哪裏曾想到,原來最想殺自己的居然是他視為親人的師弟啊。

故而,兩人是猶如針尖對麥芒一般,久了扶蘇便發現了一件事,這二人雖然師出同門,但從政的理念似乎并不盡相同,李斯的“法家”論是以嚴苛強壓,樹立君權意識,相反于韓非,他更注重于人文所在,更像是柔和了儒家的禮義廉恥的“法家”,并不是一味講究嚴苛律法。這二人每每講課講着講着就似乎要掐架,倒讓扶蘇覺得有些意思起來了。

當然了這一切的日出日落,都在随着韓王入秦的消息傳來之後,韓非的情緒似乎也是越發的糟糕了起來,盡管這人面上不顯,但用尉缭的話而言,是個人都能感受的出來,自從大獄出來之後,這韓非就是除了給扶蘇上課,就是待在偏殿著書,但偶爾還會去尉缭府中喝上幾盅,然後借着酒意大晚上跑去李斯府門口揮筆大寫一通,隔三差五就能在天光乍現時,看見堂堂廷尉李斯的府門口圍繞着一群人指指點點,這就導致了整個鹹陽城內,誰還不會幾句罵人的雅詞了,什麽“矜僞不長,蓋虛不久”、“表裏不一,言行不致……”一時間守在李斯門口的人可多了去,就等着明日有啥新詞可以用上一用,所以說,這文人的鬧架的架勢,着實是讓人覺得好笑,第一次聽聞的時候,扶蘇笑的被嬴政賞了好幾個暴栗,當然他心裏想的的是,還不如去人家府門尿上一通。

然而就在等着李斯鬧上門找韓非算賬的時候,結果發現李斯跟旁如無人一般,只字不提此事,可是讓欲看熱鬧的父子二人,倍感無趣,甚至于嬴政還蹿騰過李斯,是否要為他出氣,結果是被李斯插科打诨給過去了,後來還是扶蘇讓趙高去打探過一番,結果只聽到李斯黑了臉,但從未讓人去攔着韓非,只是在幾次之後就派了一個人守在府門口外,每每在韓非鬧完之後,就第一時間讓人去清理,免得招惹笑話,所以這鹹陽最大的看點,久了也就在李斯的幹預下結束了,誰讓李斯這家夥收的快呢。

但是最近一段時日,韓非也出去了,天天把自己悶在房裏,在尉缭的提點下,他便帶着韓非出來了,想說讓他看看這鹹陽街頭的熱鬧,驅驅心中的陰霾,結果這人來人往的酒肆,如今議論的都是此事,但看得一個落魄的韓人大喊着,“暴秦,暴秦……”

韓非眼中閃過的一絲難過,似是欲起身去救那個被一幫秦人在揍的韓人,卻是被尉缭給攔了下來,但聽得周圍的人叽叽喳喳的嚷着,“我大秦如今民有食,哪裏像你們韓國,看見哪一座樓了嗎,我可就等着今年賣了谷子,到時候也去看看你們韓王是如何給我們唱樂助興的……”

一片叫好聲之下,韓非的臉色似是越發的難堪,扶蘇只是輕皺了皺眉頭,似是想說寫什麽,卻終究還是在尉缭的示意下,靜靜的坐着。也是,他總是要過這一關的,他若是過不了心裏這一關,早晚有一天還是會在大秦待不下去的。

“都給我拿下……”忽而的一堆官兵入駐,讓熱鬧的鹹陽酒肆瞬間就是安靜了下來,扶蘇再一看,嘴角不由就是微微上揚,但見李斯帶了一幫廷尉的人,将這裏方才打人的秦人都給拿了下來,又見他義正言辭的道,“秦乃法治之國,斷不可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毆打他人……”

但見喝的半熏的尉缭輕晃了晃腦袋,“他今日這可真是大手筆啊,韓子不一般啊…… ”扶蘇方才還不明白尉缭的話裏有話,但見李斯處理了那一幫人之後,片刻不帶猶豫的就往他們這裏走了過來,朝着扶蘇作揖,便是自然而然在韓非的身邊坐了下來,看似一句話都沒有說,扶蘇總有種,李斯這是帶人來給韓非出氣的違和感,畢竟這鹹陽城內,每天的你來我往那是數不勝數,哪裏值得他一個廷尉興師動衆了,因此他看向李斯的目光也是帶了一絲奇怪的探究,但見他依舊是波瀾不驚的道,“公子,韓王入秦,大王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這樓裏的設施與韓王所居的宮殿,并無所差,內裏一切設施均于韓王之前所用不變。”

對于李斯忽而對自己解釋這事,扶蘇是越聽越不對勁,他這哪裏像是跟自己說,反而更像是同韓非所說吧,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态,李斯複又補充道, “臣已向大王通禀,公子若是想去,亦是可去觀瞻一番。”

這話聽得扶蘇更是一口茶想要噴出來,心裏更是篤定了這家夥就是沖着韓非來的,打算他賣自己這算怎麽回事,這不是又變相告訴嬴政自己這又出來瞎晃蕩,一想到他家父王那黑了的臉,難怪李斯能帶着這一幫子人出現在這裏,可不是就是打着保護扶蘇的名義嗎,這下可是讓扶蘇氣得有些牙癢癢,“廷尉府,還真是清閑……”

“公子,我想去看看……”韓非對着那幢高樓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之後道,扶蘇只是輕點了點頭,掏出了自己懷裏的令牌,遞給了他,“韓師,早去早回。”

韓非似是有些哽咽,“公子……”

“公子,大王在等着公子,臣還有事,先走一步……”說完,就看着李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消失在了韓非之後。

“你說,他這是來找本公子的嗎?”扶蘇很是不爽的看着二人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卻見尉缭若有所思的飲盡尊中的酒,就是含笑搖了搖頭,“公子,焉知李斯不是在乎這個師兄的……”

“缭師,他可是要置韓師于死地的……”扶蘇還是有些許的氣憤道,“相愛方能相殺不是嗎?聽他這麽一說,就見扶蘇一下躲的遠遠的,将自己護的牢牢的,又望着尉缭的方向朝着窗外望去,那不就是嬴政一再警告不許去的“鹹陽瓦舍”嗎,他這才發現尉缭似乎總喜歡坐在這個位置,不要就是皺着眉頭道,“本公子還要娶妻子的呢……”

惹得尉缭心中格外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了一大袋銀錢丢在案上,“這是這個月的零頭公子可以随意拿去花,其餘的我已經存入了鹹陽錢莊了……”扶蘇的眼眸是就瞬間亮了起來,一下子就是湊了上去,掂了掂那荷包,顯然還是很滿意的,“看不出缭師還是可以的……”就他笑的那樣子,可是讓尉缭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這堂堂大秦的公子不知什麽時候居然掉錢眼了,但亦是不得不說這小家夥還當真是有生意頭腦,呂不韋留下給的何止是諾大的情報系統,更是鹹陽酒樓全部的收入,這小子居然還知道擴大産業,讓尉缭在城外的“擒王樓”附件建了不少的小攤子,拿去收租,同時還在城外建了個小小的酒樓,供往來各國的人員歇腳,可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卻見扶蘇又恢複了孩子般的調皮樣,一個不注意拿起眼前的酒當成茶就悶了下去,還不等尉缭那一句,“公……”落地,就看見扶蘇又是暈乎乎的望着自己,“下次我要開錢莊……”

“公子……”對于這一杯就倒的公子,尉缭很是無奈的嘆了口氣掂了掂桌上的銀錢,“得,公子還是無福消受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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