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陳沫最近這幾個月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起初只是別墅內照顧的下人們這麽覺得。

後來陸饒無意識地歸家的次數多了,他漸漸也有了這種感覺,覺得毛骨悚然——沒有錯,就是毛骨悚然——說實話,陳沫要是像以前一樣對他破口大罵,跟他争得面紅耳赤,他可能還沒有如今這麽被動——她現在這樣,很像在醞釀什麽陰謀,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滿心防備,可她就是什麽都不做,一副“我要用真心感化渡你回頭是岸”的表現。

陸饒心中郁氣越積越高,沒法發洩出來,連帶着好幾天都沒有好臉色,面對他明顯顯露于形的憤怒,陳沫似乎睜眼瞎似的看不見,但另一個時常接觸到他的女人就不一樣了——喬艾覺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陸饒回c市的次數沒變,但是去找她的次數卻少得可憐,每次要不是她主動要求,他可能寧願在辦公室過夜,也不願意順道去看她一眼。

喬艾問過原因,哭過也鬧過,還楚楚可憐的委屈過,可陸饒就是無動于衷——男人這樣的反應,令她産生了危機感,開始警覺。

“你是不是愛上那個唯利是圖的女人了?”電話裏,喬艾憤怒地質問,帶着哭腔,“當初你說不得不娶她,我認了,娶後你各種借口說現在沒法離婚,我也認了,可你現在是不是還想着跟她白頭偕老?那我算什麽!陸饒,在你心裏眼裏,我算什麽!”

“小艾,你別胡鬧,我是不可能跟她離婚的,因為……”

“因為你不想夫妻財産均分?不想便宜了她?”喬艾諷刺地說,她以前在他面前都是溫柔體貼的形象,從沒這麽惡語相向過,“太可笑了,陸饒,你這樣的借口真的太可笑了——如果你真的對一個人那般的恨之入骨,你是寧願退一層皮,也要跟她狠狠分開,老死不相往來的。”

“可是你沒有。”喬艾腦袋昏昏沉沉,歇斯底裏的哭喊,“你變了,你就是變了,你要是敢跟那個女人繼續在一起,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跟你魚死網破!”

“喬艾!”電話裏,男人冷酷地叫了一聲她的全名,“你最好清醒點,明白自己在講什麽話。”

喬艾瑟縮了一下,捏着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好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回c市,到時候一定過來看你。”

這句類似妥協的話說完,陸饒面無表情的挂了電話,轉身剛要出門,就看到了端着個湯碗進來的陳沫,他臉上的狼狽還沒來得及消散殆盡,就這樣被她撞了個正着,陳沫說:“跟人吵架啦?”她知道肯定是那黑妞打來的,剛才都聽見陸饒叫黑妞名字了,但是卻并沒有揭穿。

“沒有。”

陸饒表情陰郁地靠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抽煙。

當他說出“沒有”兩個字欲蓋彌彰的時候,陳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男人眼神中的嫌惡之情,當然,她此刻可沒有對號入座,陸饒嫌惡她早已經是日常了,沒必要在此刻故意對她擺臉色,很顯然,他的那位“真愛”,如今也不怎麽受待見了。

陸饒或許根本就不愛那黑妞。

陳沫想。

“或許”二字去掉更可信。

陸饒不可能有什麽可笑的“真愛”——以前這樣的想法還只能算推測,可是如今她已經跟這個男人結婚三年,一千多個日頭啊,一頭豬都三次輪回了,要說陸饒,即便沒有全部,她也能有一般的了解了,陸饒對她應如是。

這個男人不可能為了什麽可笑的“真愛”而做出出格的事情來。

那他到底為什麽跟那女孩揪扯不清呢?

句當初陸小羽透露,陸饒應該是前些年從尼泊爾回來的時候,就帶着那黑姑娘一起的,并且從此照顧有加,陳沫猜測:那黑妞指不定握着陸饒什麽把柄,才會讓他乖乖就範這麽多年。

不過現在……

陳沫笑盈盈看了眼男人不停抽煙的陰郁模樣,想:如今怕是什麽把柄都不頂用了。

顯然,陸饒現在對他“真愛”的容忍度,已經快接近于負,畢竟,誰也不喜歡頭頂吊着把刀,時時刻刻受人制衡——喬艾養尊處優的好日子,不長了。

哎,陳沫有些沒精打采。

她悻悻地想:有的小三的戰鬥力真是太差了,都不需要原配出手,就自己撞槍口死翹翹。

“你唉聲嘆氣幹什麽?”陸饒突然擡眼看她。

“啊?沒、沒什麽呀。”陳沫笑眯眯将手中的湯碗放下,“趙姨炖的土雞海帶湯,來點吧,趁熱。”

陸饒撚滅了煙,喝湯,兩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恨我。”喝了兩口湯,陸饒突然道。

陳沫微愣:“啊?什麽,哪有的事。”

“你不承認也沒關系。”

“要是真實存在的事情,我會大方承認的,可你欲加之罪,我不能認。”陳沫說着,用筷子挑了塊他碗裏的雞腿肉,送進嘴巴裏,咀嚼了幾口之後下肚,又道,“你別多想了,雖然我們事業理念各不相同,但到底是夫妻是親人,你要是不好,對我也沒什麽好處——恨你更對我沒什麽好處。”

“可是三年前……”

陸饒心有觸動,話都到嘴邊了,卻又在她鼓勵他繼續說的溫柔眼神下,被活生生咽了回去,端着湯碗跟陳沫相視無言——他心裏想,這三年來,陳沫雖然漸漸變得少話,不争吵,默默把家裏打理好,但這一切卻并不是因為他而轉變的——她肯定是記恨着他當初不計代價将她跟陸小羽分開的,甚至還不準陸小羽回來。

是的,就是不準。

陸饒當初安排陸小羽出國,甥舅倆的約法三章中,第一條就是:陸小羽不能再回國。

要制衡住陸小羽,對于陸饒來講并不是難事,至少三年前不是。

少年雖然跋扈,但到底跟他不一樣,不是無情無義,六親不認,陸饒随便一個由頭,用陳沫,用他的父母,都能輕易讓陸小羽就範。

而且那時候陸小羽也确實傷心,可能私心裏壓根都沒想過真正要回來,也就半推半就順了他的意——送外甥去機場的那一天,陸饒雖然心有恻隐,但他總覺得,這是對包括陸小羽在內的所有人,最好最妥帖的結束。

畢竟,他跟陳沫領證已成事實。

陸小羽在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即便沒有出事,那也平添尴尬。

只是,他那時候只顧着把問題“解決”,卻忽略了,又或者沒有想要了解過,陳沫的想法。她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她可能甚至都不知道陸小羽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她對那個比她小了将近有十歲的少年,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又或者說其實并沒有——很大程度上,陸饒并不覺得陳沫對陸小羽有真感情,畢竟她有前科在那裏。

這也是他将陸小羽送走的另一個原因。

少年留下,早晚三方俱損。

而現如今,陸小羽親自致電說打算留在海外發展,不會回國了,也說有穩定交往的女朋友,過兩年會考慮結婚,語氣中并沒有怨怼,陸饒稍稍放下心的同時,心中曾經萦繞的那丁點兒的愧疚感也終于煙消雲散——果然,這就是最好的結局,我當初的決定是正确的。

可是陳沫卻從那時候開始變化了。

沒錯,就是陸饒知會她陸小羽不會再回來的那時候。

陸饒現在恍然大悟,将一切的時間都對上號了。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陳沫的态度變了,悄無聲息。

有的時候他偶爾回來在花園口子上站着看她,她猝不及防投來的第一個眼神,好像淬了毒的箭一般,鋒利卻又很快就消散,以至于讓陸饒都覺得,這可能是錯覺——後來,這樣的錯覺頻頻出現。

“如果你是恨我的,你大可以說出來,只除了不能離婚,你的其它要求,我都可以盡可能滿足你。”陸饒說。

可能陳沫當初某個時候說的話真的戳中了他的心窩,她說:你跟我一樣,除了錢一無所有;你死了,除了我,別人只願意踩你幾腳洩憤,沒人願意給你收屍。

“我們是夫妻,我為什麽要恨你?”陳沫說,“是你自己你躲着我,養小三,讨厭我。”

“亂說什麽,什麽小三。”

“不是嗎,那個叫喬艾的姑娘?”她向他靠近一步,兩個人貼得很近。

“你不是天天巴望着我早死,給你的真愛騰位置啊。”

“胡說什麽死不死的。”陸饒斥了她一句,生了很大的氣。

“不是那就太好了。”陳沫笑盈盈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緩緩将這口氣吐出,似乎是接收到某種承諾般的安心,與滿足。

那一剎那,她對着鏡子苦練出來的甜美笑顏,最大程度地發揮了它的殺傷力,幾乎瞬間擾亂了陸饒的神經。

等她睜開眼睛,一切魔法消散,陸饒臉色難以言喻,心像是被什麽東西釘在了她的身上,他慌忙移開目光,避開了跟她的對視。陸饒此刻有了一種很荒謬的念頭:跟她相處頻繁了,自己似乎會被一種無形的魔法所圈禁,而她就是淺笑着施法的人。

這樣的念頭很可怕,也很危險。

“我還有點事情,要先回c市了。”

他急忙站起來,匆匆道別。

“不能明早再走嗎?”

陳沫拉住他。

她用手拉住他的手,話語明明也算不上祈求,可他就已經在心裏給自己找了千萬個沒法拒絕她的理由。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