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當晚,s市的四季錦園會所,陳沫作為東道主,宴請三方。

一同出席飯局的人有:

世恒集團陸饒和他旗下在北港被燒十幾間廠房的悲劇廠長;北港布防官秦意,跟陳沫算是舊相識;以及新上任正準備燒那三把火的消防局局長張盾。

“四季錦園”算是這個片區的老牌正經休閑會所了,在附近的好幾個市區內都有分所,陳沫卻對這四個字生理性厭惡,當初在c市,就是這家小小的會所改變了她的命運。

在曾經那間小小的會所裏,小小的飯桌上,她如同蝼蟻一樣被人随意碾壓踐踏,一個不小心惹得對手不歡喜,人家就是踢凳子摔過來,她怎麽哭喊叫罵都不會有用,法律制服不了這種繳納厚稅的刁民——陳沫跟陸饒的過節,從幾年前的四季錦園就已經結下,沒辦法解開。

她也是犯賤,又或者是為了直面自己醜陋的過去,專門選了這家會所。

也不知道陸饒能不能明白她的用意。

反正自從幾人落座之後,兩人都沒有語言或者眼神的交流,全然公事公辦的模樣,在場的人中,除了跟陳沫多為熟悉的秦意,沒人知道今天要讨論這事的戲劇性:陳沫與陸饒是夫妻。

這對夫妻現在互不理會。

秦意在心裏琢磨着這個事兒:滑稽。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

一對夫妻家有一塊地,丈夫說,這塊地用來種玉米,妻子說好;

過了一段時間,妻子發現隔壁別人家那塊地也可以弄成自己家的了,就心思活絡了,對丈夫說:親愛的,咱別種玉米了,改種草養牛羊呗,那個賺錢,丈夫當場反對;

妻子心中不悅,一把火燒了丈夫的玉米地;

丈夫大怒,要追究責任;

妻子現在死不認賬;

于是找來了“公正”的第三方。

你說這事搞不搞?其實說白了,這不就是人家的家事嗎,要不是那一把野火,夫妻倆就算是打死一個,也礙不了別人什麽事——秦意想通了這點,頓覺沒意思,他感覺這事自己要是摻合進來,那就是一個調節人家庭糾紛的居委會大媽角色,他坐得離陳沫最近,用手拐捅了她的手肘一下,官方地問道:“陳小姐大張旗鼓地約了大家,怎的聚一桌了反倒寡言少語起來,如果沒別的要緊事的話,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先走一步了。”

“阿意……”陳沫尴尬地伸手去扯他,話到半截又硬生生轉了個彎,“秦長官,既然來了,多少吃點菜再走吧,這裏的菜色一流,您說是不是,張局長?”

美人笑靥如花,張盾瞬間樂呵呵連聲應是,不停讓陳沫坐到他那邊,有什麽話好好說清楚就是,還用公筷給她碗裏夾菜:“清炖木瓜,這個好,陳小姐多來點,這個菜對女人可好哩——”

陳沫低首淺笑:“張局長說笑了,這個菜我可用不着,回家讓您夫人多吃些,補補是可以的。”

張盾大老粗一個,原是不解,正皺眉想着:這大美人咋的忒不解風情,說着說着就扯到我家那個黃臉婆身上了?

直到他不經意間低頭瞧見了大美人傲視同性的胸器……

“不需要不需要,陳小姐天生麗質,确實不需要那些外物——”

顯然,他的眼球再也離不開了,全程都是圍繞着陳沫轉,尤其,他今天心中還摸得門兒清:這大美人是有求于我咧。

愈發殷勤。

“陳小姐,別只吃菜呀,事情咱也先不談,今日你我一見如故,不如先喝一杯。”張盾勸說着,豪爽地替陳沫斟酒。

“張局,我不太會喝白酒哎……”陳沫嬌滴滴欲拒還迎,眉目含情。

不會喝?不會喝那就太好了!

張盾色狼本性頓顯,若不是有個比他高了n級的軍官在場,恨不得抱着美人使勁将酒往她的嘴裏灌,灌暈了該幹啥幹啥!

陳沫就這樣全程半推半就,送到嘴邊的酒一杯又一杯下肚,不一會兒就已經面若桃花,手撐着下巴擱在桌上連連推拒了:“不來了不來了,張局,再喝下去我可真的就要失态了——”

這女人慣是會勾引人的。

見此幕,陸饒憤怒地想。

陳沫喝得腦袋臉蛋熱乎乎的,卻陡然覺對上迎面一束冷冽的目光,刺得她心頭冰潑似的涼快。

她挑釁地沖他笑了笑。

陸饒橫手撿起桌上一杯子,順手就沖她砸了過去,也不知是湊巧還是真不巧,杯子就好死不死乍碎在張盾剛要伸向陳沫的鹹豬手上,這一動靜給鬧得,大家面兒上都挂不住了。

“陸總這是什麽意思?”張盾擺着官腔,橫眉豎眼。

陳沫在一邊好笑地沖他眨眨眼,想:這位領導可能是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不然他就該知曉,在s市,姓陸的能上談判桌的人,不是他有資格擺官腔的人。

不過此時她有意要激怒陸饒,自然需要一個點火小能手。

這位消防局的領導首當其沖呀。

“哎呀張局別氣別氣,”她連忙親昵地将男人的手拉回來,軟語哄道,“咱今兒個就是一起出來聚聚,大家認識認識,以後來來往往的辦事也方便,何必這麽大動幹戈,鬧得大家都不開心,想必剛才陸總也是不小心手滑了,這杯子呀,跟長了翅膀似的飛得遠,您說是不是呀,陸總?”

她最後兩個字的稱呼,叫的玩味。

陸饒沉着臉冷笑:“陳小姐說得是,天熱,手滑。”

秦意全程沒有多話,他來之前陳沫都已經再三叮咛過:別出聲,你別出聲就好,不管發生什麽事情。

很顯然,她并不打算拉秦意下水,只不過是拉這尊大佛來放在這,不至于讓陸饒跟張盾當場就撕破了臉鬧的難看。

“撇開公事不談,什麽起火不起火的,說穿了這也就是一場誤會,您說是不是,秦長官?”陳沫笑嘻嘻開始給三人斟酒,音調婉轉得跟唱曲兒似的,“我這最不想看到的呀,就是大家給傷了和氣,錢沒了,貨燒了,這不要緊,咱們感情還在嘛,和氣才能生財……”

“大家幹了這杯?”

她率先舉杯。

秦意不置可否,看她一個人跟唱大戲似的,輕咧了一下嘴角,舉杯。

張盾早已經被大美人哄得神魂颠倒,現在美人叫舉杯,他恨不得雙手捧着杯子頂在腦袋上。

只剩下陸饒。

陸饒心中憋着氣,斟了杯酒率先一飲而盡,毒滟的目光直指陳沫,啓唇道:“陳小姐真是會講話,有你這樣一個賢內助,你丈夫肯定很開心。”

陳沫微笑:“陸總過獎了。”

張盾卻不幹了:啥的?大美人竟然是許了人家的啦?不行!這不行!

但他轉念又一想:許了人家又怎麽樣,她男人再厲害,能比得上我有權有勢?那也就是個慫蛋,不然哪個男人會舍得自己這樣個嬌滴滴如花似玉的妻子出來跑事情。

哎嘿,他腦子不昏咧,還知道陳沫今天是跑事情來的,只不過幾次都假意将事情避開——這蠻符合這個官場老油條的腦回路,萬事拖字訣嘛。

陳沫微笑着沖張盾放電:“張局,別只顧着發楞呀,我敬您一杯?”

張盾頓時覺得倍兒有面子,面對着在場比他更帥的兩位男士,笑得合不攏嘴:瞧,美人還不是粘我?

這時候,站在陸饒旁邊的集裝廠廠長沉不住氣了,那幾十間廠房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活生生燒掉的啊,他站出來對張盾道:“張局,您看我之前跟您反應的,有人試圖蓄意縱火,在北港引起混亂的事情……底下兄弟們如今人心惶惶,都擔驚受怕的不敢繼續開工搬貨,我們希望政府能早日調查出結果,安撫人心。”

陳沫聞言一頓,朝陸饒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眼神,繼續揚唇淺笑着勸酒:“張局,我再敬您一杯。”

“張局長……”

那廂,苦逼的受害者還欲再說,卻明顯已經不受對方待見了,只見張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表示不想談糟心事,一邊拿起酒杯輕碰陳沫的杯子,哐當哐當又是幾杯白酒下肚。

這樣一杯,一杯,又一杯,一輪,一輪,又一輪。

陳沫真是謙虛了,她酒量好得很,至少到現在都還沒趴下。

陸饒也真是比她想象中沉得住氣,就這麽淡定地看着她喝。

最後反倒是旁觀者秦家哥哥沒耐性了,眼瞧着她這樣個喝法喝道天亮也解決不了問題,直接下猛料開啓助攻模式,對陳沫講:“這天色已經晚了,我又不勝酒力,我看陸先生也不像是個海量的,反倒是陳小姐和張局,似乎酒逢知己千杯少,依我看,您二人不妨令開一間房間好好喝個痛快,我也好跟陸先生多交流交流。”

男人這話一出,頓時炸出千層浪。

張盾簡直感覺天上掉餡兒餅,連連應好,伸手就想要去摟陳沫的腰,被她好幾次不經意般的錯開了;

而陳沫了,陳沫給了親梅竹馬堪比親哥還親的秦家哥哥警告的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很明顯:什麽?你要我跟着老色狼去喝個痛快?喝個屁的痛快啊,他明顯只想搞個痛快!我不幹,我不要留下心理陰影。

秦意假裝沒瞧見她的抗議,側眼看陸饒。

男人這時候總算有了多餘的情緒,眉頭緊皺,不知在想些什麽。

張盾借着醉意,幾乎整個人都靠在陳沫的身上,“時候不早了,陳小姐,咱們也別打擾秦上校與陸先生夜談了,換個地方再去喝一杯吧——”陳沫這時候似乎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她微微尴尬地想推開身上肥豬一樣的男人一點,卻反而被男人貼得更緊,最後咬咬牙,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暗中給秦意遞了個眼神之後,半推半就被那死豬拽着走了。

她眼神示意秦家哥哥的意思很明顯:萬一待會陸渣不肯英雄救美,你可要來拯救我于水火哇我的親哥,不然我手一抖搞出人命可怪不得人的哇。

秦意看着她苦大仇深的表情,忍笑忍得很辛苦,再一轉眼,卻發現面前男人的目光一直有意無意落在她離去的背影上,插話問道:“陸先生跟陳小姐是舊相識嗎,看起來好像挺熟悉的樣子。”

“您看起來跟她也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陸饒嘴上淡然閑聊,心中卻像是憋着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心肝脾肺腎都是壞的,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的腕表上,大腦裏飛快竄動計算着陳沫跟那個死肥豬離開這裏的時間。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秦意以為他至少能堅持三十分鐘的,結果第二十八分鐘的時候,陸饒最後一次看向腕表,突然起身匆匆道:“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情要忙,改日再陪秦長官痛飲——”說完迅速起身朝外。

秦意壞心思地講風涼話:“現在去不會晚了點嗎?真要是有心辦事的人,這個時間段兒,事都能辦了兩輪咯——”

陸饒鐵青着臉腳步生風地離開,分明是沿着陳沫跟張盾相攜離去的方向。

包間內一下子安靜下來,秦意獨自一個人喝着小酒,突然覺得這兩口子蠻有意思:一個恨得慌,卻又離不開;一個冷得緊,偏又放不下。

難道真的是日久了生了情?

果然,這過日子,技術很重要。

不過這生的感情還是怨情,秦意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點他很明了:不出一周,s市又要換一位消防局局長了,哎,就說了人家的家務事不要管不要管,因為指不定就夫妻打架床尾和了。

啧啧,張局這新官上任來着,還一把火都沒燒呢,真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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