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圓月随着關成彥回了家,二人一路無言,直到進了屋子坐定,關成彥才對圓月開口道:“他們不是來抓你的。”
圓月聞言,只如死刑犯被判了緩刑一般,急切地望着關成彥。
關成彥本想懲罰圓月剛剛的不告而別,故意賣賣關子,可見她一副惴惴不安的急迫模樣,又生了不忍,便将自己從族長及獠牙那裏得知的來龍去脈解釋道:“那五個人并不是為了尋你而來,而是他們的部落要遷移,派了些人出來尋找适合生根居住的地方,他們這一小隊就這麽巧地找到這附近來了,之後便遇上了獠牙他們……”說着停了停,接着道,“其實也不能說是巧,咱們走了這麽久,路過的地方不是深林就是高山峭壁,只有這片平原面積最廣,地勢有平坦,挨着大河,氣候也适宜,最适合耕種養殖,他們的部落若要發展,早晚也是會像咱們部落一樣遷移來的。”
圓月聞言,想了想,仍舊不放心地道:“可是……耕種養殖什麽的是你教給咱們部落的啊,我原來的部落從來沒有過耕種養殖這回事,大家一直過得好好的,怎麽會突然遷移呢,要知道,我們那部落可在那地方生存了好久好久了……族長還曾說過,那地方是神明賜給我們安身的地方,再沒有比那裏更好的地方了呢……”
關成彥道:“耕種養殖本就是人類生存的經驗與智慧所得,并不是我發明的,我不過是機緣巧合地來了這兒,早了些時日點破而已。便是沒有我,早晚也是如今的光景。”
圓月聽得似懂非懂,卻也沒有心思深琢磨,心裏仍只擔心這幾個人的到來會打破自己剛剛安寧下來的生活。
關成彥明白圓月的擔心,安慰道:“你先不要擔心了,那些人并不知道你在這裏,即便知道也沒什麽要緊。他們将你放逐,任你自生自滅,你就跟他們再沒有關系了。如今你不但活下來,還活得好好的,這是你的本事,你的造化。他們當初沒有殺死你,如今就更沒有理由千山萬水地跑來找你索命了。”
見圓月咬着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關成彥又道:“你若實在不放心,這些日子就少出門便是,先看看族長打算如何處置,觀察觀察形勢再說。”
接下來的數日,圓月聽關成彥的話,除非必要極少出門。關成彥則是終日在族長身邊,少不得又參與了對這五個人處置的讨論。
在這件事上,族裏大部分人是不贊成放他們走的,只怕他們跑去給自己的部落通風報信,暴露了這個部落的所在,給部落招來禍事。可這幾個大活人又不能這麽一直關押着。于是,衆人開始紛紛出起了主意:
有說不如勸說他們脫離原來的部落,加入到這裏來,他們個個都身強力壯,定能對部落有所貢獻。
有說就因為他們個個身強體壯,若是懷了什麽歹心,反而給部落帶來危害。
也有人提議說,這幾個人放不得、留不得,留下也白白消耗吃食,還不如殺死,一了百了了。
族長在聽取了大家的意見之後做了決定,放着五個人離開,但是前提是這五個人必須對神明起誓,他們離開後,要對這個部落的存在守口如瓶,不許引他們的部落來這個這條大河流域安居。她說她傾聽到了神明的聲音,這條大河是神明賜予自己部落的生命之源,她擔心外族的到來會污染了這條河流。
關成彥理解族長的擔憂,無非是不想與他族共享資源。雖然他認為這樣的擔憂有些狹隘,但這恰恰成全了他保護圓月遠離舊部落的心思,便未多言。
五個俘虜接受了族長的處置,在對神明起誓絕不對自己的部落透露這裏的所在,絕不将部落引到這個方向之後,被釋放離開了。
他們走後,圓月仍過了一段提心吊膽的日子,直到入了夏末,突如其來的孕事,讓她徹底将其他的事抛在了腦後。她終于懷孕了,圓月很興奮,不僅僅是初為人母的喜悅,也是終覺自己為部落有所貢獻的安心。
相比圓月,關成彥的心情要複雜得多。他雖然與圓月成親,有了在這個時代度過餘生的覺悟,但是當真的要有孩子,開始在這個時代延續血脈,又讓他有些惶恐不安。他清楚在這個時代想要養活一個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不說多少女人因生産而丢掉性命,即便母子平安,卻又會有大部分孩子活不過三歲,能平安長大的更是少之又少。
圓月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關成彥卻不行,即便他是久經沙場看慣了死亡的戰士,也難以承受這個時代生命的脆弱。但是對此他能做的除了盡量多地積攢過冬的食物之外,再沒有別的了,這讓他開始意識到自己似乎走錯了方向:他在這個時代生存不應該只是努力去融入、去适應,更應該想方設法地引導這個部落更快地進入文明。如果這樣那他就不應該努力做一個好獵手,而是應該把全部精力放在研究養殖和耕種上,做一個好農夫。
做一個農夫,這是曾經的關成彥想都不會想的事情,但是在現在的關成彥看來,沒有比這更神聖的事情了,并不僅是為了部落,更是為了自己即将出世和未來的孩子們。
但是當一個農夫遠沒有關成彥想得那麽簡單,他發現自己對種田所有的認知僅僅局限于“春種秋收”這四個字而已,其餘的他并不比這個時代的人知道得更多,所有的一切它都要一點點摸索。
已入秋收時節,關成彥與族長說明緣由之後,不再跟着男人們一起出去狩獵籌備過冬食物,而是留在部落裏帶着老弱婦孺們專心研究選種,以備明年之用。
關成彥以為生活就會這麽步入正軌,但世事往往出人預料,原以為早已解決的不速之客,未到冬天居然又找了來,只這一次來的并不是之前的幾個壯漢,而是一個女子。
當時的關成彥雖然料不到這個女人的到來會颠覆他的整個人生,但是當他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內心确實起了巨大的波瀾。
因為,他一眼便看出這個女人并不屬于這個時代,她同他一樣來自遙遠的未來。
在族長的住處,關成彥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女人,她的打扮雖然很接近這蠻荒時代的女人,但關成彥還是一眼看出了她身上穿着這個時代不可能有的布料,雖然那衣服的樣式有些奇怪,但內心的巨大沖擊并沒有容他思考太多。
其實不用從衣物上辨別,單看女子的膚色容貌就與這個時代的女人有很大區別,更不用說當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目光中閃現的驚詫之色,這就足以證明他的猜測。不過顯然這個女人和他一樣謹慎,并沒有當着衆人的面有所表現,那一剎的驚異之色也被她瞬間掩飾過去了。
女人坦誠地表示自己與之前他們放走的五個男人屬于統一各部落,她這次來是來和談的,她說他們部落派了很多勇士去各處尋找安身之所,只有這條大河附近,這塊平原上是最适合部落居住的,所以她獨自一人來此和談,希望能與這個部落和平相處,讓她們在這塊平原上安身。
包括族長在內的衆人氣憤又驚訝,那五個男人可是正式對神明起誓過絕不透露這裏的訊息,怎麽回去就将這裏的所在告訴了族人,怎麽有人敢違背與神明的約定!
面對衆人的憤怒,女子并未露出一絲怯懦之情,只泰然地微笑道:“他們并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沒有向族人透露這裏的所在,我之所以知道這裏,是受了神的啓示,神指引我來這裏談合,神希望我們和平共處,共同在這片大地上生存,世代友好和睦。”
在場衆人顯然有不少信了被她泰然自若的說辭,臉上憤怒的申請漸漸轉為驚訝,一臉疑惑地望向自己的族長。
關成彥心道這女人倒是精明,捏準了這些人的心理,他正這麽想着,但見那女子的正好望向他,兩人對視的瞬間,那女子似是對他調皮地眨了眨眼,随機将目光移到他人身上。
她這瞬間的神色衆人并未留意,卻讓關成彥心頭一緊,他轉望向族長,但見族長沉聲對女子道:“可我并沒有受到神的啓示。神明只告訴我外族的到來會給這裏帶來災禍。”
女子回答道:“也許神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就好像神曾告訴我們以狩獵為生,以洞穴為居,但現在神明又指引我們以耕種為生,以平原為所,世事變遷,神明曾經告訴您外族為禍,但未來一定會将他給我的啓示也同樣帶給您的。”女子望向族長,用恭敬又不容反駁的口吻道,“對此我堅信不疑。”
不知是她的話讓在場衆人無從反駁,還是僅僅是她異于常人的氣場讓族人生了動搖,衆人看她的神情臉色顯然緩和了很多,敵意雖然還在,但多少摻了幾分敬畏之情。
族長顯然沒有其他人好糊弄,聽完女子的話她只是沉聲凝着她,似在思考,許久方才開口道:“好吧,那我們就靜等神明的指引吧。如果這是神的意志,那我和我的族人自然願與你們分享我們的所有。但如果,我并未得到神明的任何啓示……那麽,小姑娘,你不僅只是擅自闖入的外族,更是肆意捏造神明意志,亵渎神明的惡魔,到時候,只有讓你接受神的制裁,才能讓我們部落免受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