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閉門不見
阿嬌轉身睡去,百靈聽着外間動靜,為難的說:“皇後娘娘,皇上來了。”
她知道劉徹在外面演戲給皇祖母看,什麽來看她是否安好,估計是被皇祖母和自己母親逼得不得不前來罷了。
眼角驀地一酸,記憶歷歷在目,可嘆原來的自己就是看不穿帝王愛。
“百靈,不必管他,關上寝殿門,就說本宮睡了。”阿嬌此刻不想見他,不是耍小性,也不是給什麽下馬威,只是單純不願意見到這個人,她曾經深愛到失去自我的男人。
“可是娘娘……”百靈未及多說什麽,皇帝已然到了跟前。
“娘娘。”百靈小聲的呼喚。這對帝王夫妻總是令她心驚膽戰,怕再出什麽亂子。
阿嬌沒理會。殿外的劉徹更是心頭不愉。不過臨幸了個宮人,本來不打算封個什麽位分,皇後偏要和他賭氣。堂堂天子,竟連寵幸個女人也要問一問妻子?當真是笑話!
本來他就沒有錯,皇後胡攪蠻纏導致這一切,偏生上至太皇太後,下至皇太後、窦太主,哪一個都逼着他這個皇帝來登門謝罪!窩囊至極!
越想心頭火越盛。來了這椒房殿,還被拒之門外,劉徹忍氣示意黃門侍郎叩門。
“皇後娘娘,皇上來看您了。”
叩了幾聲,聽得百靈的聲音傳出。
“娘娘已歇下,請皇上不日再來。”
好個陳阿嬌,都這個時候了,還和他耍小性子!
“起開!”劉徹扯過黃門侍郎,親自拍門,殿門砸的砰砰直響。“皇後,朕來看你了!”
阿嬌縮在被子裏,冷不丁被巨大的砸門聲吓了一跳。他是不願來的,卻硬被皇祖母等人威逼而來,而真愛,是無法在威逼利誘下存在的。記憶裏的當年,自己為何這樣傻,還為這種威逼利誘沾沾自喜,覺得能拿捏住君王,可笑可嘆。
“皇後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罷退居長門宮。”
那道廢後诏書的內容永刻她心中,即便只存在于記憶中,可真實的讓阿嬌不得不相信,若她再這般忤逆驕橫下去,說不定真有那一天。
她猶豫着睜開眼,要不要見皇帝,是不是不要再激怒他了?思來想去,阿嬌無力的一笑,骨子的傲然不是說消失就會消失了。日後的事再慢慢籌謀,而今,她真的沒那個精神同皇帝虛與委蛇。
百靈沒法,只得又說:“皇上,皇後娘娘真的已經睡下了,請明兒再來吧。”
劉徹氣的睚眦俱裂,為的皇後的跋扈,也為的太皇太後和窦太主的挾制。他更加大力的砸門,“朕這樣大的動靜,皇後即便睡了也該醒了罷,還是故意不見朕!”
百靈心下害怕,挪到阿嬌床榻邊,低低說:“娘娘,皇上氣極,許是要不好。”
阿嬌嘆息,今次換了種心性來看,她不是不同情皇帝被掣肘的無奈和痛楚,可轉念一想,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能夠對自己這個皇後下手的理由!
指尖輕觸小腹,一陣短暫的痙攣。那裏,是她滿心的希望,希望能夠孕育出他們倆人的孩子,愛的結晶。可是,萬萬沒想到,深愛的那個人,他竟壓根不願意和她有孩子。
無聲的淚滑落。
阿嬌不敢相信那些記憶,她蜷縮身體,無助的顫抖。還是這些話出自那個女人之口,到底值不值得人相信。
那個女人!
彼時皇帝憤而離去,阿嬌再也睡不着,忙喚了百靈。
“娘娘,小心起猛了頭暈。”
阿嬌抓住她的手,像極了沙漠中饑渴的旅人,滿眼的焦灼,“百靈,本宮問你,永巷裏可有一個姓衛的家人子?”
“姓衛的家人子?”百靈陷入深思,努力的想,老半天才搖搖頭:“沒聽說有姓衛的家人子,娘娘可是識得這個人?”
“怎麽會?”阿嬌低吟一句,“那可有衛夫人?”
“衛夫人?”百靈更是不解,而今偌大的永巷,皇帝正式冊封的只有皇後一人,那個運氣好被寵幸的宮人還沒等到少使的名號,便已有皇太後的賜死令頒布。
“沒有嗎?”阿嬌滿心惶然。按理說,建元二年春,皇帝已經從平陽公主府領回了衛子夫,只是當時的她被蒙在鼓裏。
阿嬌想起當時皇帝怕她大鬧,将衛子夫藏在上林苑的宮室裏,大半年後無意聽見宮人談起,才鬧僵而出。
阿嬌冷笑,那個女人,有着清麗容貌和一頭綢緞般的烏發,因得皇帝盛寵,竟也起了奪後位的心思。可恨自己嬌癡天真,一兩句挑撥的話就會氣的勃然大怒,反倒中了奸計,落得打入冷宮的下場。
那個女人有好弟弟和好外甥,得皇帝重用,更加鞏固了她的地位。
阿嬌恨極,恨她楚楚可憐的白蓮花模樣,又恨自己兄弟的無能。
“百靈,讓郭舍人去上林苑查一查有沒有衛姬這個人。”
她想知道衛子夫的動向,也想驗證那些酷似真實經歷的記憶到底是不是真的。
百靈不得其解,亦不敢詢問,應諾後退出殿外。
另一宮人上前為阿嬌奉上茶水,阿嬌接過輕呷一口,額頭碰撞處痛的厲害。皇帝這一把推的當真帶力,情分果真是淺了。
見阿嬌想心思發怔,那宮人殷勤的說:“近日裏花兒開的正好,待娘娘好些,去賞那麽一賞,定能纾解心懷。”
以往的阿嬌,對這種殷勤來者不拒,她最喜歡有人奉承,即便那種奉承僅浮于表面,也很是受用。
那宮人很懂得皇後的傲慢愚蠢,又接着說:“娘娘花容月貌,皇上不過被那起子狐媚子迷了眼罷了,野花再好,終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哪比的過牡丹國色天香,實乃國母之姿。”
阿嬌皺起眉,對這種奉承之語已是不耐,這聲音又極為熟悉。她忘不了記憶裏有個當做心腹的宮人為了上位,被衛子夫收買,狠狠的咬了她一口。
這個人叫——“阿沁,本宮乏了,你先去吧。”阿嬌生怕再聽下去,會忍不住命人把她拖下去杖斃。
阿沁沒想到皇後竟然沒被她的阿谀奉承說動心,不消說取代百靈位置,怎麽得也會另眼相看,待她日後籌謀。冷不丁的被驅趕,還是叫她面上讪讪的。
“諾。”阿沁還想堅持,但見皇後不愉之色,吞下喉間的話,躬身退出殿外。
阿嬌自是不願留這麽個禍害在身邊,宮人好打發,随便找個借口就可除了,但真正難纏的,是那些不安分的嫔妃。随着衛子夫的登堂入室,陸續将有不少女人入宮,那時候将有不少腥風血雨。
年少無知,驕縱輕狂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阿嬌蓋上錦被躺下,慢慢有了睡意,睡着前,她突然想,如果醒來在未嫁于劉徹時,定要纏着母親讓這門親事作罷。可惜啊可惜,造化弄人。
不知睡了多久,阿嬌迷迷糊糊似醒非醒。
更漏滴滴答答,殿中萬籁俱寂,服侍的宮人們連呼吸也是幾不可聞。百靈赤腳緩慢前行,手拿金剪壓了壓燈芯,以免太過光亮吵醒了皇後。罩上燈罩,郭舍人悄悄兒到她跟前耳語幾句,百靈不禁低呼:“娘娘料事如神!”
郭舍人深以為然,還想說什麽,只聽內室有動靜。
百靈忙的做了噤聲的手勢,疾步入內。只見阿嬌已幽幽醒轉,錦被滑下大半,露出雪白的臂膀。
這樣的妙人,怎會失寵于皇上?百靈念頭一轉,已然笑道:“娘娘起身麽?”皇後現下身子不适,卧躺着休養是正經。
阿嬌擺擺手,扶額坐起,百靈趕忙取過宮人雙手捧着的素色外衫給阿嬌披上,又取來縷金線暗花枕置于其身後。阿嬌舒服的靠着,這才說:“郭舍人回來沒有?”
百靈清咳一聲,郭舍人打着千惦着小步入內,滿臉的谄媚之色。“吾已查清皇後所要詢問之事。”
“說。”阿嬌初醒,起床氣尚在,又覺頭昏昏沉沉。其實她有不好的預感,那些記憶應該是真實的。
随着郭舍人細細的闡述。阿嬌無力的身體下滑,果然,那個女人已經在上林苑了。那個叫衛子夫的女人!
如果說未知的事會讓人覺得惶恐,那麽已知會有萬劫不複的結局則更令人覺得恐懼。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還會被人硬生生推下去,倒不如不知前方為何路。
“你退下吧。”阿嬌脫了力,擡起的手都是軟綿綿的,“百靈,賞。”
百靈抓了一把金瓜子給郭舍人,郭舍人喜的眼睛也看不見了。
皇後心情不愉,晚膳沒用幾筷子就草草的撤了。殿裏的宮人小心謹慎的當值,百靈看到皇後的示意,知道有話要吩咐,便趕走了所有的宮人,來到她身邊,靜靜的站着。
這就是百靈的好處,溫和娴靜不多話,卻又心思細膩。
阿嬌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百靈顯然被震驚了,連聲說不敢。
“讓你坐,便坐下吧。”阿嬌故意提高音調。百靈推讓幾下,只得搬了個漆畫小凳子坐了。
“明日在掖庭尋個叫徽娘的宮人,找個由頭調到椒房殿來。”徽娘是她在冷宮,百靈死後,一心服侍她的宮人。
百靈乖順的應諾,不問緣故。
“還有……”阿嬌沉吟道:“後日擺駕上林苑。”
百靈眼角一抽,這是要去尋那個衛姬的晦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