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見子夫

三月裏的春日,百花盛開。微風習習,連陽光也是和煦的。阿嬌起的很早,額頭上的白色繃布叫人換了藥,拿金線牡丹紋抹額蓋住,未免頭痛,不飾繁複發髻,只将那青絲松松绾起,配以簡單素雅的玉步搖裝飾。

阿嬌自姑娘起,就喜好奢華,衣裳首飾從沒有過淡雅素淨的打扮,那玉步搖價值連城,卻因花紋較少,玉質清雅細膩,一直被其束之高閣。

專門為阿嬌盤發的宮人簡怡不禁納罕:“娘娘今日怎打扮的這樣素淨?”

百靈雖說不願過多幹涉主子的想法,可因着今日是去上林苑,豈可在區區家人子面前失了皇後的尊貴?

“娘娘這般是太過素雅了。”

阿嬌懶懶的看了眼銅鏡,“身為皇後自有定例,如今孤不耐煩在這上頭煩心,你們且看着裝扮吧。”她手一伸,搭着百靈的手站起,那邊廂宮人備上早已熨燙好的天藍色碎花紋宮裝。

阿嬌打量了那件繁複宮裝,皇帝性喜奢華,兼得國庫充盈,對後宮很是大方,更不消說她是皇後之尊。怕是死過一次,什麽榮華富貴,如今看來不過是過眼雲煙。“皇後的尊榮,不止在衣裳服飾,更在獨有的那份氣韻,不必用華麗迷人眼的裝飾。”

百靈深以為然,又覺皇後是有些變化了。殿外守着的阿沁忙不疊的上前拍馬屁:“娘娘國色天香,無須過多裝扮也母儀天下。”

阿嬌眼也懶得擡,扶着百靈往舍人準備好的肩輿而去。八人擡的肩輿,穩穩的,又舒适。

長長的甬道裏,宮人、舍人分站兩邊垂首而立。空空的回響着腳步聲。百靈緊跟肩輿,阿沁因不被阿嬌待見,跟在稍遠的地方,其他宮人舍人浩浩蕩蕩排了兩個長隊,低頭斂目的跟着。

沒人敢在阿嬌面前碎嘴說話,阿嬌坐在肩輿上,兀自思索以後的路該怎麽走。為了愛劉徹,上輩子落得那樣的下場,好容易天可憐見,重新活一回。若再落得悲慘凄涼下場,豈非太過可笑?

那時候,全身心的愛戀在皇帝身上,為母家打算的實在太少太少。

上林苑裏的管事宮人和舍人聽說阿嬌駕到,既緊張又興奮。那起子有野心的,将看家本領拿出巴結,以求得到進駐椒房殿侍奉的機會。

阿嬌命人在亭中設宴,不許多生事故,也沒讓上什麽珍馐美味,随便添了配茶的點心。大部分宮人偃旗息鼓,很是失望。

住在宜春苑的衛子夫已從宮人那裏得到消息,随她一同進宮的侍婢蕊芯很是擔心。

“姑娘,皇後此行頗為蹊跷,莫不是已知你在此處?”

衛子夫正欲說些什麽寬宥自己,那邊屋外就有人道:“衛姑娘,皇後娘娘召見。”

兩人面面相觑,整裝後随那宮人往亭中而去。

阿嬌吃着茶,面前人已跪了好一會子了。那一頭烏墨似的秀發鋪滿整個後背,發髻绾得素雅大方,只裝飾一枚玉扇,容貌自不消說。當日平陽大長公主可是千挑萬選了數十名麗人表演歌舞,均未被皇帝看中,而這位可人兒心思玲珑,站在最末故意舞蹈出錯,軟語溫存得皇帝青眼有加,不是等閑人物。

百靈着郭舍人打探消息,忍不住還說這小心思起的極好,倒叫皇帝在人群中注意到屈居最末的她。

要叫阿嬌看,若貌若無鹽、笨嘴拙舌,即便皇帝注意了又怎樣?禦前失儀,好了一怒之下鞭笞數十,更甚者直接打死作數。

“皇後殿下!”衛子夫膝頭微痛,實在無法忍耐,雙眼含淚大膽擡頭看向悠閑的阿嬌。

百靈皺皺眉,這個女人不愧出身歌女,竟一點規矩也無。

“殿下未曾許你說話,你大膽進言,毫無規矩!”

衛子夫抿抿唇,滿腹的委屈與不安,面上帶有一絲怨怼。這讓阿嬌有些驚訝,記憶中的第一次見面雖然不是在上林苑,而是在事發後她的椒房殿中。她也是這般冷淡對待,可這心思細膩缜密的衛姬從始至終都是溫順可人的模樣,絲毫沒有這般沉不住氣的時候。當年打探到皇帝寵幸衛姬後不知怎得冷落了一年,直到按例放宮人出宮才再次得以相見。想來比之剛入宮,有所成長了。

“你叫衛子夫?”阿嬌語氣淡漠。

衛子夫迅速看了阿嬌一眼,一副嬌滴滴的模樣,“是。”

“大膽民女,回皇後娘娘的話竟是這等态度。”百靈實在無法理解皇帝為何看上這麽個魯莽無規矩的女子,僅僅因為她的貌美?

阿嬌手一擡,示意百靈不要多話。這個衛子夫同她記憶的那個人有幾分像,又有幾分陌生。印象裏的那個人比面前這個稚嫩的女子多了海一樣深的城府,遠不比眼前這位浮躁。

“平陽府歌姬,其母為府中家奴衛氏,兄弟姐妹五人,最小的弟弟名喚衛青,在公主府上做騎奴,是也不是?”

衛子夫心下大駭,阿嬌不僅知曉她被皇帝藏于此處,更是清楚她家中情況。

“民女有罪,求皇後娘娘不要遷怒家人。”衛子夫深深拜伏,心中愈發焦急。

阿嬌佯裝不知,拈起一塊香甜的桃花酥吃了。“哦?你何罪之有?”

衛子夫早就聽聞阿嬌嚣張跋扈,又是個醋壇子。皇帝寵幸她,卻也不敢将她名正言順放在永巷中,而是藏于上林苑,可不就是為了掩人耳目,生怕被阿嬌知曉。

如今阿嬌雖未大張旗鼓而來,事情既已敗露,倒不如自己示弱讨好,或可讨得一絲活路,更可保家人平安。

她想了許多,伏地又是一叩。

“娘娘乃母儀天下之人,身份貴重。民女一介歌姬,至微至賤之人,勞娘娘為此煩心,實乃民女罪過。皇上隆恩浩蕩,偶一臨幸不過貪圖新鮮,娘娘可将民女當作一只小貓小狗,萬萬入不得娘娘慧眼的。”

好一個伶牙俐齒之人!

阿嬌心中冷笑,這副讨好示弱、楚楚可憐的,做給誰看呢?她拍拍手中的點心渣,拿了絲絹揩手,“妹妹天生尤物,自比小貓小狗可委屈了。難為皇上這麽喜歡你,那你自然是有過人之處。”

衛子夫忙道:“民女不過以色事他人,沒甚麽過人之處。”

阿嬌微微一笑:“聽你的言談,絕不是粗鄙婦人,卻是讀過些書的。所謂這以色事人,你的色,可謂傾國傾城,這便很是難得了。”

衛子夫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汗,這通下馬威使得她膝頭鑽心的疼,神情也焦躁起來,時不時偷偷瞄一瞄通往上林苑入口的方向。

這點子小動作自然被阿嬌看在眼裏,她微笑着放下手中的茶盅,“衛姑娘,你好像很是不安,有什麽事可以和本宮說一說。既然皇上寵幸你,你也投本宮的緣,本宮自不會虧待你。”

衛子夫不知道阿嬌要怎樣,又苦于皇帝還未來,只好諾諾應聲。

彼時百靈揮揮手,舍人們壓着個驚恐的宮人跪在地上。衛子夫偷眼一瞥,顏色很是不好。

阿嬌面前的那杯茶換了一遭,她執起掀蓋,刮了刮茶葉沫子,慢悠悠的說:“本宮身為後宮之主,後宮的一切,皇上的妾室,都歸本宮管。皇上日理萬機,忙于前朝政務。衛姑娘有什麽重要的事,何必巴巴兒讓人勞煩皇上。”

衛子夫的冷汗浸濕小衣,目前之際只得服軟,不能硬抗,只要皇帝不在,她就得被阿嬌壓制、拿捏。深深叩首,也不過多狡辯,“民女有罪。”

“你是有罪,不過朕的梓童更得認罪!”

朗朗之聲傳來。阿嬌心頭一震,衛子夫神情一松,她就知道做兩手準備沒錯,阿嬌看起來愚蠢狂傲,實則也不是毫無心機,之前派出去的宮人不過誘餌而已。

“請皇上聖安。”阿嬌率衆人行禮。劉徹從其身邊經過,連瞟一眼也懶得,徑直走到衛子夫身邊,軟語道:“子夫,委屈你了,快起身吧。”

衛子夫借力起身,眼眶含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簡直不是受了委屈,而是受了虐待。

百靈氣不過,正要說什麽。阿嬌婷婷立起,眼神示意她不要亂說話。

從阿嬌這個方向望去,是劉徹的側臉,他生的英俊,輪廓完美無缺,帶着少年少有的老成與豪氣,顯得更加吸引人。

心驀地一動,這是她曾經愛了十數年的容顏,愛加恨,又有絕望和痛苦,複雜的感情交織,令她不知所措的戰栗。

不過現實顯然沒有給她回顧愛情的機會,随着劉徹冷漠的質問,對衛子夫深情的呵護。阿嬌突然鎮靜下來,突如而來的悸動,飄渺無影蹤。

“皇後對朕寵幸子夫有何不滿之處?!”他緊盯她雙眸,擲地有聲的責問,“身為人妻,難容妾室,簡直不配為一國之母!”

衛子夫難掩驚訝的擡頭望劉徹果毅的表情。

阿嬌怔怔的看着劉徹,一向倔強的眼睛泛出點點淚光,比之盈盈淚眼的柔弱萱妹,帶出幾分讓人憐惜的愁腸千轉。

劉徹的心一抽,他讨厭阿嬌的任性刁蠻,卻也忘不了幼時跟随她身後的綿綿依戀。

他當然不是真想廢了這個阿嬌,于情于理亦不可,想緩和說點什麽。阿嬌倒退幾步,哀戚道。

“吾若得以娶妻阿嬌姐姐,定當金屋築之。”

說罷,阿嬌帶着宮人們揚長而去,不給皇帝任何發作機會,眼眸中那一抹狡黠的鋒芒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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