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綁架衛青
殿門一關,窦太主立刻拉下臉來。
阿嬌見狀不好,笑着遞過奶酥,“母親摒退了宮人,讓女兒伺候罷。”
窦太主一擺手,“你如今也大了,又是皇後,前呼後擁的。也不需要母親了。”
這話重了。窦太主一向疼愛女兒,甚少這樣疾言厲色。
阿嬌一聽這話不好,趕緊起身跪下,略帶哭腔道:“母親心疼女兒,女兒豈能不知。只不知女兒到底哪裏惹了母親不高興,煩請母親明示。”
窦太主又是氣又是疼,也不願拉她,恨恨的說:“你別在這裏裝。前幾日洺燕在你的椒房殿鬧一通,丢份兒丢到整個永巷都傳遍了。永巷那起子狐媚子,哪個不等着看椒房殿的笑話呢。”
阿嬌就知道是這件事。她咬了咬嘴唇,洺燕敢往椒房殿闖,定是有人故意松懈了對她的看管,甚至還有挑唆的。只是能進得了椒房殿撒潑,除了皇帝的默許,還能有誰這般大膽,能使喚得動椒房殿的侍衛。
但是阿嬌氣苦就氣苦在,她不能說破,以免母親又去給皇太後臉子瞧。母親太過不把皇帝母子放在眼裏,豈不知當年皇太後猶如冷宮裏生活,都能想辦法哄得母親許下“金屋藏嬌”,一舉扳倒頗受寵愛的栗姬,還能真是個鋸了嘴、沒本事的葫蘆麽。
當年她沒想通,比之母親更加年輕任性,倒有什麽臉來說母親呢。
窦太主沒注意女兒的表情,兀自絮絮的說:“洺燕也就罷了,到底是個奴才,你願意留下就留下,也是一份恩典,這恩典夠個奴才受着了。永巷裏再怎麽着,也不敢議論中宮,頂多背地裏嚼個舌頭,叫孤聽見,定也不饒。徹徹底底的大事,是那個衛姬!一臉可憐相,居然福氣這般大,竟有了身孕。這可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這長子叫這個下賤歌姬占去,母親心裏着實不樂意。”
想起衛姬的胎,阿嬌的心裏也不好受,嘴巴裏苦苦澀澀的,不是個滋味。
“皇帝寵誰愛誰,不過都是妾,都是奴兒。嬌兒你是皇後,是妻,這是誰也比不上的。可是嬌兒。”窦太主頓了頓,正色道:“你是尊貴之身,定要生個嫡長子才行啊。如今叫那個歌姬占了先,即便日後你誕下皇子,也不過是嫡子,長子之位便宜了別人。”
阿嬌想了想,道:“母親莫急,衛姬這胎應該不是皇子。”
窦太主似信非信,“嬌兒如何得知?”
阿嬌一時語塞,她總不能說夢中的那些事,夢中的衛姬連生了三胎女兒,才有一子。
于是,只得說:“那歌姬低賤的緊,哪裏有這福氣。”
窦太主對這話很受用,“嬌兒說的沒錯。那樣低賤的身份,能有福氣懷上龍裔已是頂了天的。”眼瞧皇後還跪着,便道:“嬌兒快坐下,母親也是心疼你。”
阿嬌小心的起身,低低應了。
窦太主話鋒一轉,“因着有孕,竟叫孤的女兒受委屈!嬌兒,你且穩坐永巷,一切有母親。”
陡然間,一股不祥之感蔓延全身。
這件事傳來的時候,阿嬌正倚窗繡那一瓣極考驗技巧的牡丹花瓣兒,若是之前的她是極讨厭做繡活,耐不住那份性子。而今,更多的懂得了忍字,既然要忍,那麽寫字與刺繡則最能靜心。
那是個陰冷的午後,一絲陽光也沒有,空氣中透出絲絲潮濕之氣,百靈面色蒼白的進殿告訴阿嬌,衛姬挺着肚子跪在椒房殿外,誰人也勸不住,渾然不顧腹中之子,宮人們不敢強拉,請她做個主。
阿嬌眼皮直跳,這麽糟糕的天,許是要下雨了,濕氣那樣重,不說龍裔受影響,就是母體受了風寒,皇嗣亦是受不住的。
“怎麽?她竟這般不顧龍胎,到底何事這樣逼宮?”連連冷笑下,阿嬌想起那些夢中舊事,這個女人看着柔弱,實則主意大着呢,她可不信她會拿龍裔開玩笑。
百靈神色更加難堪,“聽說……”她吞吞吐吐的讓阿嬌心煩。
“有什麽話就說!”
百靈深吸一口氣,“聽說衛良人是來求皇後殿下放過她弟弟的。”
母親到底還是那樣做了。阿嬌嘆了口氣,她對夢中情景抱有一定的懷疑态度,既把那些當作警示,又覺得做夢罷了。可是這件事,無疑告訴她,有些事,可能确實發生過罷。
母親真是糊塗啊。
怎得會暴露了自己,更何況,就算綁了她兄弟,又能如何?
阿嬌傷感的撫上平坦的小腹,那裏從沒有過鮮活靈動的生命。沒有孩子,沒有子嗣,想要在永巷立足,難上加難。
子嗣?
阿嬌心頭驀地一動,她是時候找個郎中瞧一瞧了。
得知弟弟出事的時候,衛姬挺着渾圓的肚子在宮中散心,當裏舍人跌跌撞撞跑來,又結結巴巴的敘述事情的過程。她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雖然這個弟弟不是和她同父所生,到底是看着長大的,母親和姐姐們分外疼愛,她看做眼珠子似的疼。而今遭此劫難,心中焦慮可想而知。
脫簪待罪,為弟弟求一活路。她當然不想向那樣一個妒婦示弱,只是,弟弟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風寒料峭,絲絲雨珠滴落,寒氣幾乎要逼近她肚腹中的孩子。身邊的蕊芯急的不得了,要去扶又不敢,只得哀哀苦求:“良人,為了肚子裏的皇子,咱們先回去吧。”
額發被雨潤濕,黏膩的沾在額頭,涼涼的空氣讓她打了個寒顫,攏袖中十指緊握,祈望獲得一些力量和溫暖。這一招行的險,行的沖動魯莽,若有個閃失,沒了孩子。即使皇後會備受責難,她也會因此被皇帝怨怪而疏遠。
但是,她沒有辦法,如果這樣皇後能解氣,說服窦太主放過她弟弟,即便犧牲了孩子,也是值得的。
這通對峙不緊不慢的展開,阿嬌思緒飄的老遠,只聽百靈略擔憂道:“衛良人在外頭跪了好一會兒了,若是龍胎有個不好……”沒再說下去,她給了自己一巴掌,“奴婢失言。”
尖細的針穿過絲絹,線摩擦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阿嬌的心思全然不在刺繡上,悠遠的目光透過絲滑的絹錦,不知落向何處。
“皇上為何到現在都沒來興師問罪?這不是衛姬的作風。”她的聲音輕而低,缥缈的宛如一縷風。
百靈道:“據說衛良人的弟弟是最年幼的,家中頗為寵愛。她和這個弟弟感情也甚好。估計這次是真的擔心窦太主殿下會傷害了他。”
“是麽?”阿嬌自然知道母親不單單是綁了衛青那樣簡單,她想殺了他,殺了這個在平陽公主府中,為他姐姐籌謀的好弟弟。
“殿下,若衛良人真在椒房殿出了事……”百靈不敢想象,本就瀕臨破碎的帝後感情,會發展到何種地步。
阿嬌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孤便不信,椒房殿沒有奴才勸一勸,扶一扶。即便你,也不會那般沒眼力見兒吧。”
百靈明白其中的苦處,皇後身份貴重,自是不必同個嫔禦周旋,三番四次遣人勸慰,不過是看在她腹中皇嗣的份上。可誰曾想,這竟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到底窦太主做下的事,皇後再靈通,也沒法立刻處理。
阿嬌思慮再三,把繡絹往漆桌上一放,嘆了口氣:“罷了,去看看罷。在我宮裏頭,怎麽的也得出面了。”
外頭綿綿的雨一直柔柔的下,衛姬渾身戰栗的看着居高臨下,一身端莊華服的皇後,說不清的悲傷,恍若暴風雨中一朵嬌嫩的花兒,映着柔弱無力的可憐。她生的美而白皙,小巧的臉龐清純似百合,玉般的脖頸纖細修長,濕噠噠的烏發纏繞其上,透露出攝魄勾魂的氣息。
不怪皇帝這般寵愛她啊。
阿嬌心頭淡淡一澀,旋即平複道:“衛姬,你這般不珍重,若傷了皇嗣,該當何罪?”
在阿嬌帶着宮人露面的那一刻,衛姬仿若看見神仙下凡,早已淚流滿面,此刻更是哀哀哭求:“皇後殿下,不知您聽信何人言語,遷怒了嫔妾。可嫔妾确無僭越之心,請殿下放過胞弟,他是無辜的。”
阿嬌帶着薄怒:“且不說孤不知衛姬何事僭越,就說孤難道是個小肚雞腸的妒婦嗎?”
衛姬此話剛出,便知不好,她一時情急,沒掂量脫口而出。“妾一時不察,絕無诋毀殿下之意。”
阿嬌神色沒有一絲緩和,眼中清冷而疏離,“之前你如何,孤都不做計較。今日已懷有皇嗣六個月有餘,這樣跪着給孤看,是要逼宮嗎?!”
阿嬌出身世族大家,刁蠻任性之下,真的動怒,通身的威嚴不亞于其母。
衛姬果然面露懼色,吓的跪伏下去,奈何肚腹已大,這一舉動着實吃力。“皇後殿下,事出情急,妾沒辦法才來一求。”
阿嬌皺眉看她慢騰騰低下頭,費力的想要将禮行的圓滿,不耐道:“百靈,衛良人不懂事,你扶一把。”
當着皇後的面,百靈便也壯了膽子,手底下用力,衛姬懷着身孕,再想掙紮也怕傷了腹中之子,到底借着百靈的手,顫顫巍巍的立起。
阿嬌似笑非笑:“站着說話多好,非得跪着,帶累你不值什麽,傷了皇嗣,該當何罪?”
衛姬自知唐突,也不敢分辨,只哀哀的哭,柔弱無助的樣子頗惹人憐惜。她再次開口替弟弟求情,忽覺腹內一陣不适。此時才有後悔之意,不該在這等重要時候貿然淋雨。
阿嬌雖然不願同她周旋,卻也觀察她的表情,其臉色蒼白,發絲滴水,恐惹了風寒,皇帝又不知怎樣怨怪,便向一邊侍立的凝香道:“扶衛良人換件衣裳。”
衛姬還欲再說,阿嬌轉身進入殿中,百靈攔住她道:“良人懷着身孕辛苦,且保重自身罷。別到最後,弟弟安穩尚未可知,自個又出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