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雨欲來
這話直白的緊,說的格外重了。阿嬌脊背更彎,屈辱和憤怒灼燒着她的靈魂,可是不能怒,不能嚷,她不能讓皇帝遂了心意,他故意的激怒找茬,就是為了讓她在這樣的場合大發雷霆,從而能在皇祖母和她母親面前施壓。雖然不知皇帝有何事需要讓皇祖母妥協,但阿嬌不願意自己成為皇祖母的掣肘,較之皇帝,皇祖母是真心疼愛她,毫無保留。
底下嫔禦們面面相觑,傳言帝後不合,她們心中早有準備,卻不曾想能不合到臉面都不留。母儀天下的皇後,竟然被夫婿堂而皇之的羞辱。
衛子夫怔愣當場,不知作何反應,只得行禮低低喚了聲“皇上”。
皇帝這才想起他的寵妃,本想再度給皇後沒臉,思及太皇太後,不可鬧得太過,遂蹙了蹙眉,朝衛子夫一擺手:“你有身孕辛苦,且回去坐着吧。”
又是一記耳光打的阿嬌頭暈目眩,衛子夫有身孕辛苦,她這個皇後跪在堅硬的地板上,許久不得起身,難道就無所謂了嗎?
拼着最後的尊嚴,阿嬌擡起頭,正巧與皇帝四目相對。
皇帝晃了晃,那眸中,滿滿的悲傷。
“阿嬌姐姐等等我。”
一聲軟糯的呼喚,呼喚那個永遠在他身前耀眼高傲的小姐姐。她不願回頭看自己,只盯着劉恭的方向甜甜的喊:“恭哥哥。”
小小的劉徹不甘憤怒,為何他不能親近那位漂亮的小姐姐,為何小姐姐始終不願意看他一眼。而永巷卑微的牆邊,站着凝望他的柔弱又剛強的母親,她也在注視着那個萬千寵愛長大的小姐姐……
阿嬌?他有多久沒這樣喚過她的閨名了?
一時間紛繁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皇帝一甩廣袖,“朕乏了。”
長白尖細的嗓音響起。
“皇上起駕~”
留下一幹不知所措的嫔禦和收起悲傷,面無波瀾的阿嬌。
晚上,皇帝在尹氏處歇了。尹氏自是高興的喜不自勝。阿嬌早早回了椒房殿,脫了外裳,宮人取了金絲軟枕,她疲憊的靠着,百靈沾了薄荷油,輕輕替阿嬌揉着太陽穴。
摒退左右,只留了百靈一人,阿嬌微眯着眼,仿佛整個人被抽空了力氣,軟軟的癱着。
百靈知道皇後受了委屈,也是心疼,“今日皇上給了殿下這通沒臉,倒叫那起子妃妾們看了笑話。”
阿嬌也不睜眼,低低道:“皇上越是讓我受折辱,心裏越痛快。”
“殿下……”百靈紅了眼圈,聲音也哽咽了。“奴婢自小跟着殿下,何曾見過殿下如此委屈。要叫窦太主殿下知曉,必然要傷心的。”
阿嬌驀地睜開眼,一把抓住百靈纖細的手腕,“這件事,不許叫母親知曉!”
百靈唬了一跳,也不敢喊出聲,只緩了心神為難道:“大殿上那麽多宮人、舍人,還有妃妾和她們的貼身宮人。想瞞着窦太主殿下,怕是難了。”
阿嬌頹然的縮成一團,她當然知道雷厲風行的母親的手段。曾經她也是這樣驕縱任性,不外乎仗着有皇祖母撐腰,有母親疼愛,旁人不敢拿她怎樣。可偏生忘了,皇祖母有壽數,母族不争氣,連帶着不惹大禍就不錯了,她又如何保全自身呢?
更何況,皇帝是那樣的聰明。
這樣的皇帝,會是千古一帝的。可是,他多情又涼薄。
阿嬌心頭一跳,她不知為何自己會那樣想。恍若的夢境撞擊着她的心,那些真實的好像發生過的事,一瞬間讓人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殿外“砰”的一聲乍響,傳來身體碰撞地面的聲音。阿嬌一個激靈,結結實實吓了一跳。百靈跟着起身往殿外去,站在外頭喝道:“誰人膽子這樣大,敢在椒房殿撒野?!”
守着的宮人、舍人跪了一地,一個身着墨綠宮裝的宮人滾到百靈腳邊,哀哀的哭着:“求姐姐念着素日的情分,向皇後殿下求求情罷。”
百靈嫌惡的撩開裙角,裙角邊沾染的淚痕更是惹得她皺起眉。腳邊那人兀自不知,連連哭鬧不堪。
“你們都是死人嗎?!這樣由着她鬧,殿下怪罪下來,你們有幾個腦袋!”百靈氣的指着一溜圈彎腰站着的人,敢情皇後被皇帝冷落羞辱,連帶着奴才們竟也敢放肆!
一幹人等到底害怕,慌不疊的有幾個上去扯那個宮人,那宮人見狀更是又驚又怕,鼻涕眼淚橫流,“百靈姐姐,當日你教導我,如今我卻在掖庭要死了,你也不願發發善心麽?!”
百靈聞言,細細看了幾眼那腌漬缸裏似的人兒,不由的一驚:“你是洺燕?”
那宮人悲怆的擡起頭,一年之久的奴役使她憔悴不堪,卻也改不了昔日熟悉的面孔。百靈心中一軟,往殿內望望,她們這些大宮女都有自己的使喚丫頭,一邊小宮人素玉乖覺得說:“百靈姐姐忙着侍候皇後殿下,這位姐姐我先帶去廂房吧。”
百靈舒了口氣,贊許的看了素玉一眼。素玉很是得意,能在皇後的紅人面前得臉,那是想不到的喜悅。
洺燕此次往椒房殿闖,也是奔着必死的心,沒想到百靈竟肯念舊情。當即感激的淚雨如下,再不敢生事,默默跟着素玉去了。
百靈回到暖閣時候,阿嬌正閉着眼假寐。自從那日夢醒,她不喜太多人前呼後擁,更多的依賴百靈,只要她一人陪侍。
百靈手腳輕淺的往香爐裏添了點香料,輕輕扇了扇青煙,就聽身後阿嬌的聲音響起:“外頭是洺燕吧。”
百靈手指一頓,旋即回身為阿嬌捶腿,“殿下都聽見了。”
阿嬌冷笑道:“鬧得動靜這樣大,我能聽不見麽。說來洺燕去的也委屈。”那還是一年前的事,夢醒前的阿嬌僅僅因為洺燕為她绾髻,不小心扯痛了她,引得她勃然大怒,當即發落掖庭為奴。
百靈和洺燕一向關系甚密,洺燕落得如此境地,她不是不心疼,偷偷接濟着洺燕,如若不然,洺燕哪裏有命能活到現在。孰料洺燕今日竟大着膽子強闖椒房殿。
百靈急的一頭汗,忙跪了下去:“求殿下恩典,饒了洺燕這一回罷。奴婢安慰安慰她,就将她送回去。”
阿嬌嘆了口氣,“你當我這裏還是什麽好地方麽?洺燕一個弱女子,又是為奴逃出來的,這一路沒人攔下也就罷了,竟能容着她直闖椒房殿,殿外的侍衛們是死人麽?”
百靈不敢相信的看着阿嬌:“可是,可是殿下畢竟是皇後啊。”
阿嬌苦笑,“也幸虧我是皇後,幸虧皇祖母和母親格外眷顧我。不然,你以為我還能安安穩穩的盤踞這個位子?”
百靈甚少看見阿嬌這樣凄苦的模樣,不免心中難過,“殿下,您別這樣想。皇上總會記得您的好,總會想着您的。”
“如果夢醒那一日,我尚未入宮,尚未成為那個人的妻子。我想,我是決計不會再願意入宮的。縱然皇後,縱然母儀天下,那又如何?那個人身邊不缺美貌女子,我不可能讓他心裏眼裏只有我一人。倒不如嫁于普通人家,相夫教子相敬如賓,至少,他真心待我,我全心為他。”阿嬌這樣說着,臉上是從容溫和的笑。她的幸福,止步于年幼時光,止步于她被皇帝厭棄的那一刻。
百靈聽的心驚肉跳,這等大逆不道話語之下是多麽沉重的灰心喪氣。她的眼眶中盈盈有淚,這永巷的日子,熬油一般的磋磨掉所有的青春,太難熬了。莫說他們這般宮人,即便身為永巷之主,身為皇後,又怎樣呢?
阿嬌把百靈的神色看在眼裏,又露出一絲笑容,“事已至此無法轉圜,既然已經身在永巷,我不會就這樣倒下去。怎麽說,我也是陳家驕傲的皇後。”
“那洺燕……”
阿嬌笑了笑,“既然她心心念念想回來伺候,便回來吧。”
百靈大為意外,驚喜交加。
阿嬌斜睨她一眼,笑道:“怎得高興壞了,連謝恩也不會了?”
“謝殿下,謝殿下!”
自此,洺燕重回椒房殿伺候,只因是待罪之身,不得進殿。洺燕自是感激涕零,本抱着一死,結果沒想到因禍得福,幾欲要将皇後當菩薩供着了,更不會在意在何處伺候。
永巷中也是議論紛紛,都說皇後轉性兒了,還真是一點不假。施恩宮人,竟能施恩到這種地步。就連太皇太後也在請安時,對這件事多問了幾句。阿嬌自然嬌笑着搪塞過去。
窦太主和太皇太後不同,太皇太後疼惜阿嬌,自然是因為女兒的緣故,更多的還是要顧忌後宮的安穩寧靜。皇帝對皇後的不滿,她看在眼裏,頂多不痛不癢申斥幾句,除非鬧大了才會管一管。窦太主卻是阿嬌親生母親,哪裏看得了女兒受一點委屈。
向太皇太後請安後,窦太主自然随同女兒到了椒房殿。
百靈上了窦太主愛吃的奶酥和碧青的天山茶,便帶着宮人們退下,讓這娘倆好好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