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祖孫籌謀
自太皇太後病倒後,朝政大半窦氏族人偃旗息鼓,收斂部分嚣張之氣,皇帝處理政事時從未有過的得心應手,在他自得于自己乃千古一帝的同時,更對外戚專權頗為忌憚。窦氏一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有蟻穴,這蟻穴暫時難以撼動堤壩,讓他好生憂慮。
對內,皇帝依然要做個孝子賢孫,下朝後日日侍奉太皇太後床榻,親自喂藥,不時說些寬心之語,祖孫倆和樂融融,外人看來實屬難得的皇家和睦。
這日阿嬌照例來長樂宮看望太皇太後,迎面同皇帝撞上。皇帝自得知尹氏有孕,加上這陣子朝政一派平順,心情不錯,難得沒對阿嬌出言譏諷。又見阿嬌一身清雅藍色宮裝,發髻按例佩戴首飾,既不跌份,又不會過于庸俗華麗,與之前形象大相徑庭。那眉目娟秀可人,眸子熠熠生輝,肌膚養得光滑細嫩,少了倨傲神色,多了幾分沉穩大氣,倒叫人難以移開目光。
皇帝自知失态,清咳兩聲道:“梓童來看望皇祖母?”
阿嬌頓覺好笑,這來長樂宮不是探望還是做什麽。她輕輕颔首,不卑不亢,沒有一絲谄媚,平和的臉色露出絲絲笑容,“陛下日理萬機,聽說還親自侍奉左右。妾又豈能不來盡一盡孝心?”
“梓童如斯懂事知禮,叫朕好生意外。”皇帝見阿嬌似乎不把他放在眼裏,忍不住出言嘲諷。想來一直以跋扈示人的皇後,竟會做到此等,也是難得。
阿嬌笑了笑,不以為杵,“原先妾年輕不懂事。現下裏即将為人母,哪裏能不長大呢?”
提起孩子,皇帝面色一變,脫口而出:“你怎麽會為人母?!”話音未落,他當即意識到不對,生生轉了神色,浮起虛假的喜悅,“皇後身懷有孕?那可是件大喜事。”
阿嬌見他這種反應,還能什麽也猜不到麽。她的微笑着,眼睛裏是徹骨的寒意。“陛下誤解了。那美人尹氏不是身懷有孕麽?妾身為中宮皇後,自然是孩子的嫡母。”
原是如此。皇帝舒了一口氣,笑道:“那是自然。不過朕更希望梓童能為朕生下嫡子。”
“妾自當不辜負陛下的厚愛。”阿嬌漾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溫和喜悅的眼神似乎要刺進皇帝的心裏。皇帝驀地有些心虛,忙道:“朕還有政事要處理,梓童去看望皇祖母吧。”
“妾恭送陛下。”
眼見皇帝轉出殿門,阿嬌這才立起身子,她的目光凝視着皇帝消失的方向,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氣。
百靈渾身一個激靈,上前道聲“殿下”。阿嬌回過神扶着她的手,重新變得平和淡漠,“去看看皇祖母吧。”
殿內太皇太後剛喝了藥歪着,蠟黃蠟黃的臉,“嬌兒,你來了。”
阿嬌笑着坐下,露出一抹小女兒的嬌态,殿內只有百靈和明姑姑,她也不避諱,笑嘻嘻道:“皇祖母也真是的,怎能拿自己的身體做筏子。”
太皇太後也笑了,她的眼睛波光溢彩,沒有一絲病态模樣。“卻還是叫你個小丫頭看出來了。哀家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啊。若非如此,窦家人怎會收斂,又不如此,怎會讓皇帝放松對窦家的警惕,以争取時間另謀他路?”
面前的小丫頭已經長大,再不是那個嬌憨天真,希望所有人都寵愛的小皇後了。太皇太後看着阿嬌,又記起她說的那些過往,那些被打入冷宮後,日日月月熬油一般的生活,一步步走到死的絕境。她閉上眼,眉峰蹙起,心頭劇痛。最愛的孫女兒,最疼的孫女兒,到頭來反倒成了他人的墊腳石。雖然阿嬌沒有說到底是誰用她去墊腳,太皇太後依舊心痛不已。
她已經年老,歷經三朝,浸淫後宮,從家人子到代王後,又從代王後成為皇後,成為皇太後、太皇太後。什麽風浪都見過,什麽榮華富貴也享過。這輩子知足了,只是她不能明知家族有一天會摧拉枯朽,明知最心愛的女兒死于非命,明知最疼愛的孫女兒有一天會在冷宮慘死還沒有任何動作。
她知道皇帝痛恨什麽,無非是像他父皇一樣,厭惡窦家的專權。她的兒子不能撼動窦家的地位,只能忍氣吞聲的成為傀儡,可這個孫子不一樣,從他開始謀劃新政,開始涉獵與她的黃老學說截然相反的儒家學術,她就知道,這個孫子比他的父親多了一分野心。在她的夫君、她的兒子創下充盈的國庫後,這個孫子,有了一統天下的野心。
一個想要一統天下的皇帝,怎麽可能心甘情願做某個外戚的傀儡!即便不是傀儡,他也不會容忍外戚的存在!
她的眼睛露出不舍,露出溫情,看着阿嬌年輕的面龐,盛裝下娟秀妩媚的臉,那背後是痛徹淋漓的過去。她說:“嬌兒,當年讓你入宮,是你母親錯了,是哀家錯了。”
阿嬌眼眶一熱,都道宮中盡享榮華富貴,又有何人知曉這榮華用鮮血鑄就,那富貴是森森白骨呢?也只有真心疼愛她的皇祖母,才會道盡其中辛酸。“奈何嬌兒大夢初醒,已是囚籠中的鳥兒,折斷雙翼再也飛不出去。”
太皇太後遙遙望着不知何處,幽幽嘆息,“皇城內觸手可及皆黃金,誰人又知金子做的囚籠和普通的囚籠,又有何兩樣?”
阿嬌忍住淚,笑着道:“皇祖母,事已至此已無可挽回。嬌兒不怨,也知道母親扶我坐上皇後寶座的緣故。不外乎覺得這是女人終極一生最高貴的位子,她心疼我,這是為人母的心啊。”
太皇太後欣慰道:“你終究懂得,再也不是那個任性妄為的孩子了。皇祖母年紀大了,心腸越發軟,心疼你的苦,更要籌謀下一步該怎樣走。”
阿嬌想了想前世那些事,道:“皇祖母,嬌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太皇太後點點頭,“你我祖孫,有何事不能言?”
阿嬌這才道:“窦氏一族人丁興旺,不消說主枝,便說旁枝遠親也是許多。每房教養子輩各不相同,固有那等視名利為糞土,一心忠君的。也有那纨绔奸佞的。現皇祖母在世,尚能監督一二,皇上也肯給予幾分薄面不予追究。若皇祖母百年之後,窦家被有心人構陷,必将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構陷?”太皇太後聽到此節冷笑道,“那些不争氣的東西,還用得着旁人構陷?”
阿嬌忙道:“皇祖母當心身體。”
“無事,你繼續說。”
“皇祖母且想想,自先帝以來對窦家便頗有忌憚,好在先帝是平淡性子,加上栗姬一個勁争奪儲位,鬧得先帝煩不勝煩,才無暇顧及窦家。而如今陛下心思缜密,腹有雄心壯志,和先帝大大不同。想來是再不能容忍窦家,只待皇祖母百年之後了。嬌兒私心以為,為何窦家走到這種烈火煎熬中,源于一點,便是沒有能和窦家相抗衡的家族,導致一家獨大,自然成為靶子。”
太皇太後吃了一驚,“嬌兒,你這是想扶植另一家族?”
阿嬌點點頭,“沒錯。而且一定要暗中幫扶看不慣窦家的家族,不能再給窦家添羽翼。”
太皇太後似不贊同,“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扶植起的家族幫皇上一同對付窦家,豈不是平白給窦家添了敵手?”
阿嬌詭秘一笑,“這只是表面上而已。朝堂講究制衡之術,只要我們同對方處在一個巧妙的平衡點,那麽皇上不會輕易動任何一家的根基,因為這意味着,只要動其一,另一家便無法掌控了。”
“表面?”太皇太後敏銳的抓住這個詞,“那深處是……”
阿嬌微微笑道:“深處還需太皇太後動用暗樁了。”
太皇太後若有所思,凝視着這個孫女兒,不消一時半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來這深閨嬌養的女兒能有此見底,她深感欣慰的同時不免有一絲悵惘。
從長樂宮出來,阿嬌坐步攆命人拐到禦花園散心。百靈、凝香、銘燕同其他宮人小心伺候。秋日荷花開的好,各色大朵大朵的盤踞一起,争奇鬥豔。空氣中彌漫着清新的味道,阿嬌深深吸氣,讓清爽的氣息盈滿胸腔,鼻尖在這無比清新中嗅到一絲腐朽的味道。
那是當年冷宮獨有的氣味,潮濕腥臭、腐爛惡臭。每日是馊臭的吃食,那些舍人獰笑着往她嘴裏塞,看她吐得昏天黑地依然繼續折磨她。灑掃宮人大冬天将恭桶裏的屎尿倒在她身上……各種花樣各種折磨,每一次都是淩遲。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那種境地中活了十幾年,到如今噩夢纏身,安神香也無法讓她夜夜好眠。
花園深處走出一名其貌不揚的宮人,她依禮給阿嬌行禮,用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殿下恕罪。”
還是沒有任何結果。
阿嬌心中一痛,道:“退下吧。”
不消多時,那宮人便隐沒在禦花園中。
百靈情知皇後有事瞞着她這個心腹,卻也當作不知。這便是她最大的好處,只知道效忠,辦事敏利,其他不該管的事不管,見阿嬌神色不佳,便上前道:“殿下略有疲态,何不去那亭中歇歇?”
阿嬌也覺得有些疲憊,便道:“也好。”
主仆幾人前行,後頭的宮人遠遠跟着,走到亭前十字路上,阿嬌猛地腳一拐,差點崴到腳。這一下非同小可,百靈着緊查看,與此同時,不遠處的玉湖發出一聲尖叫,緊接着便是入水的巨大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