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以最後同意去上海,實在也有他的想法。雖然今生只能與文玉兄妹相稱,但能常常見到她,也就滿足了。何況,他已離不開文玉那活潑可愛的孩子。在心底裏,這孩子不是他季文良的外甥,而就像是他的兒子。
他們剛剛搬進新居,夏中範就趕來了。他是來看兒子一的。抱着那已經半歲,會笑,會呀呀叫的胖小子,夏中範竟然熱淚盈眶。
他給兒子取名亦寒,并對文玉母親和季文良說;“生活費我每月讓文玉送來,只要你們照顧好亦寒就行。”
相信多子多福的夏中範很想讓文玉再為他生幾個孩于。可不知為什麽,這以後文玉雖也懷過幾次,但都流産了。結果幾年過去,夏府并未有添丁之喜。
每次文玉小産,嚴氏就冷笑不止。喜形于色。季媽把一切看在眼裏,她有點懷疑是太太暗中搗鬼,在文玉吃的東西裏下了什麽藥。那年太太在尼姑庵裏服藥念經白白折騰半個月,孩子沒懷上,但關于懷孕、流産這方面的事兒和偏方奇藥倒聽得不少。可是,也沒有抓到什麽證據。
夏中範起初還沉得住氣,好言安慰文玉,可是一連幾回功敗垂成,也弄得他傷心失望起來。眼看亦寒成為他的獨苗,當然也就愈加喜歡和金貴。他幾次想把亦寒接進府來,無奈太太嚴氏死死咬住當初的協議,無論如何不肯松口。
文玉的痛苦可想而知。每次懷孕,她就感到有了希望,于是處處小心在意,盼着足月臨盆。可是,誰知天不從人願,一再流産不但弄得她身體虛弱,而且心情壞透。暗地不知流過多少淚。她覺得對不起夏中範,又想念小亦寒,曾幾次要求搬到徐家彙去跟兒子同住。但夏中範不答應,她母親也不願意,說:“這算怎麽回事,就好像玉兒被夏家趕出來似的。”于是文玉只得留在夏家,每天忍受着嚴氏的橫眉豎目和冷嘲熱諷。
一轉眼,亦寒已經七歲了。
這一年早些時候,夏中範的一位叔伯大哥過世,按照排行和本族的規矩,一整套祭祀祖先用的禮器使移交到了夏中範手中,以後每年歲末祭祖的儀式就由夏中範主持。到那一天,夏氏在上海的所有同宗兄弟,都将攜全家老少前來參加祭祖之儀。保存祭器,既是一種義務,更是一種榮譽,表明了在本族中的地位和威望,所以夏中範對此十分看重。
一過臘月十五,季媽就領着兩個女傭;在太太指揮下忙開了。文玉不懂那些規矩,插不上手。
臨到祭祖的正日,夏中範起個大早,親自檢查一遍,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很是滿意。
吃過早飯,他踱到文玉房裏,興沖沖地說.
“文玉,你去打個電話,讓文良把亦寒帶來。今晚祭祖,亦寒要在祖宗像前磕頭的。”
文玉沒有馬上答應。她想起,夏中範三十五歲生日那天,她依了他的話,特意去把兒子接來給爹爹拜壽。就在文玉牽着小亦寒的手,要給高坐在堂上的老爺太太磕頭時,嚴氏竟當着滿座賓客,冷笑一聲,說:“我沒那麽大福份,”然後拂袖而去。鬧得複中範和她都尴尬萬分。
自此以後,文玉就再沒讓亦寒來過夏府。孩子一天天大了,懂事了,她不忍心讓天真的孩子受這種委屈。想到這兒,她對夏中範說:
“我看算了吧,免得又弄出什麽事兒來。”
“她敢!”夏中範知道她的意思,把眼一瞪,朝意想中嚴氏所在的方向一扭頭,理直氣壯地說:“今天是我夏家祭祖,亦寒是我這一支的長子,怎麽能不來?她又不是不懂家規家法,我倒要看看,她今天敢不敢胡鬧!”
文玉在心中輕嘆一聲,老爺啊老爺,這些年來,我還沒摸透你的脾性嗎?背着太太,你說話盡可氣壯如牛,可一到太太面前,就像挨針紮了的皮球,洩了氣。哪一次鬧事,不是你讓步,陪罪收場呵!早先我受了委屈還對你說說,現在連說都懶得說,你還沒覺察出來嗎?
不過,文玉覺得夏中範待她還不壞,不想讓他難堪,所以,今天見他又擺出一副大丈夫氣概,她只是苦笑搖頭,并不說什麽。
夏中範見文玉不動身于,忍不住去推她:
“文玉、快去打電話,讓亦寒早些來。你給他換換衣服,我還要教教他晚上該行的禮節。今天可得讓我們的兒子在衆人面前給我長長臉。”
文玉不忍拂夏中範的心意,勉強答應了一聲,說等會兒就去打電話。
夏中範這才得意洋洋地走出房門。他心裏清楚,論長相、論靈性,亦寒都是他們夏家下一代中最出色的。他早想有個機會讓亦寒亮亮相,殺殺那幾個嘴尖傲氣的堂弟媳的威風了。
快吃中飯的時候,文良帶着亦寒來了。文玉和夏中範正在客廳,季媽聞聲也急急從廚房跑了來,一見亦寒,就高興地嚷道:
“喲;小少爺又長高了!”
七歲的亦寒确實長得比同年齡的孩子高。此刻,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衣褲,神清氣朗地站在客廳中間,見到這幾個大人,既有禮貌,又不膽怯地—一招呼着。
夏中範樂得心花怒放,彎下腰牽住亦寒的手,喜孜孜地說:
“亦寒,爹爹上禮拜教你念的那首唐詩,還記得嗎?”
“記得,我會背了。我還會默寫呢!”
“真是好孩子!”夏中範高興地一把抱起兒子,在小臉蛋上親了好幾下,才又把他放下來。
“季媽,是誰來了,吵吵嚷嚷的!”
客廳門口響起嚴氏冷冷的話語聲。
誰都沒注意嚴氏是何時下樓來的。這時,只見她故意把頭昂得高高地走了進來,似乎客廳裏除了季媽外,誰都不存在。她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兩眼直直地瞪着季媽。
“太太,這是小少……”季媽“小少爺”三字沒來得及吐出口,一看太太臉色不對,趕忙改口道:“這是亦寒呀,太太,你看,他又長高不少了呢。”
季媽一邊說一邊推了推亦寒:“亦寒,快叫大媽媽。”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嚴氏突然大喝一聲,硬生生把亦寒已到了舌尖的那聲“大媽媽”吓了回去。
“季媽,我不是關照過,今天家裏祭祖,事兒忙,東西也攤得多,除了請來的客人,誰都不準進客廳來,你的腦子哪兒去了?”
“不關季媽的事,文良和亦寒是我叫他們來的,”夏中範皺起眉頭,沉着臉說。
“哦。原來是這樣。”太太嚴氏故意拖長語調:“他們來幹什麽?”
“今天祭祖,亦寒是我兒子,他當然應該在場。”夏中範口氣很硬。
太太微微一怔。她用眼角掃了一下亦寒,孩子那酷似中範的長方臉形、白淨面皮、飽滿的額頭、濃黑的頭發和那一雙象極了他母親的大眼睛,配合得是那麽和諧,自然天成。醋意和妒火頓時在她心中升起,只見她頭一仰,發出一陣子幹笑:
“哈哈,中範,別肉麻了!這是你的兒子?你要是會生兒子,這幾年怎不見生出半個?”
說着,突然把臉一變,沖着文玉喊道:
“哪來的雜種,竟敢冒充夏家的後代!”
“你!”客廳裏除亦寒和季媽外,另三個人幾乎同時發一出這個字。
但還沒容他們說出一句話,嚴氏已扭着腰肢,快步走出客廳去了。
門外随即傳來她提高了的嗓音:
“季媽,仔細看好那些祭器,這都是很值錢的。要是有哪個窮瘋了的偷了一件半件去,看我不找你算賬!”
文玉憤怒、委屈得渾身發顫,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她緊捏着拳頭,瞪着夏中範。她倒要看看,她和兒子受到這種淩辱,夏中範準備怎麽辦!
夏中範又能怎麽辦呢,他也氣得直抖,就憑嚴氏剛才那番話,他真想狠狠抽她幾嘴巴!可惜的是,他從來沒有學會過打人。即使在自己兒子面前丢了臉,他也只能悲憤地長嘆一聲,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文良兩只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如果不是拼命抑制,他那粗大的拳頭早揍在那滿嘴噴糞的雌老虎臉上了。他看看文玉,文玉雙淚直流,他心疼得猶如刀絞。他又看看夏中範,那副狗熊樣子讓他咬牙切齒、不屑一顧。
客廳裏,只有七歲的夏亦寒頭腦最清醒。他抓住文良的
手,鎮定地說:
“舅舅,我們回家去。”
然後,不是文良領着他,而是他牽着舅舅,像個大人那
樣,身板挺得直直的,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廳。
祭祖儀式冗長而煩瑣,一直鬧騰到很晚。事兒一完,文玉
就回去鎖上自己的房門。等夏中範送畢客人來睡覺時,她早熄了燈,而且不管他怎麽敲、怎麽求情,就是不放他進屋。
以後幾天,她也很少搭理夏中範。夏中範自知理虧,又無可奈何,便也沉默寡言,成天緊鎖着眉頭。只有嚴氏暗中好笑,獨自在心中慶祝自己的又一次勝利。
就這樣僵持了一周。夏中範突然宣布,他在南洋有筆生意,要出門較長一段時間。他悄悄留下一筆錢給文玉,又去徐家彙看了看亦寒,就離開了上海。
夏中範走後,文玉的日子更難過了。嚴氏總是沒事找事,指桑罵槐。文玉實在忍無可忍也跟她吵過幾回,可是,這改變不了根本的局面,嚴氏總是“大”的,文玉總是“小”的。嚴氏唯一不争氣的是她的身體,她的病愈來愈重,一天下床的時間不如在床上的時間多,有時竟一連幾天不起床。可是,她躺在床上照樣作威作福,許多事情不要季媽,而偏要文玉去做,擺出一一付你是“小”的,就得服侍我的架勢,好象時刻在提醒文玉:別忘了你本是我的丫頭!
有一次文玉回徐家彙看孩子,母親對她說:
“玉兒,本來老爺在家,我不贊成你回來住。現在,既然老爺出門了,你就來和我們同住吧,何必天天看那女人的臉色。”
文玉這回卻堅定地搖搖頭,說:“娘,這些年我可算看清了太太的心思,她恨不得把我趕出夏家,恨不得我死。我偏不讓她稱心!現在,那兒就是我的家,我偏不走。”
看着母親滿臉憂慮的神色,她又勸慰說:
“娘,你放心,有菊仙姐在,我們倆有伴,太太也不敢拿我怎麽樣的。”
自從祭祖那天後,嚴氏也一直在心中盤算着一件事。
她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母親也已病故,如今鄉下只剩老父親一個人。她的父親嚴華堂是家鄉嚴氏家族的族長,在當地頗有勢力。因此,幾年前,當嚴氏對自己的生育能力完全絕望後,就要父親在老家幫她物色一個本族的侄子由她領養。但嚴華堂來信說,這事有些麻煩,他們嚴氏家族男丁不旺,男孩家家金貴,很難找到合适的。
這事兒就拖下來了。祭祖那天,嚴氏見到夏亦寒,突然感到一種威脅已迫在眉睫。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家産(她從來認為夏家是靠她嚴家才發達起來,夏家的一切都應算是她嚴家的)不久以後就要落到夏亦寒手中了,這是她決不允許的。看來,領養一個屬于她的孩子來繼承家産,已不能再拖延了。
于是,一封快信寄往蘇州鄉下。她再次要求父親趕快幫她找一個嚴氏本家的孩子送到上海,沒有男孩,女孩也行。
嚴家塘距蘇州市大約二、三十裏,村裏人家大部分姓嚴,由此得名。據說嚴家祖上出過不止一個翰林,也放過道臺,做過縣尊,曾有過十分顯赫的時期。但近年來卻不可收拾地淪落了。上海、蘇浙一帶城市興起,商貿發達,族中男子棄文經商的越來越多,再不把代代相傳的祖上基業看重,稍有點本事,誰不想往外飛?加上江北連年逃難來的農戶落地生根的倒不少。相形之下,嚴氏家族的勢力是越來越薄弱了。
夏太太嚴氏的父親嚴華堂從三十多歲起就繼承父親充當了族長。他眼看族中的青壯年被外邊世界的繁華新穎所吸引,紛紛遠去,弄得嚴氏家族只剩下些老少孤寡,顯出一副頹敗垂亡的景象,卻無回天之力,其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嚴華堂常獨自怨恨上天對嚴氏家族過于苛待。最要命的是族中男丁不旺。拿自己這家來說,三代單傳,到了他,更是除一個獨養女兒外,竟然無得子之福。
為了求得子嗣,他和他的老婆什麽事兒沒幹過?菩薩也拜了,簽也求了,多難吃的藥也喝了,到頭來還是膝下空空。沒有辦法,只好把女兒當男孩養,寄希望于未來的外孫吧。
女兒遠嫁上海,他拿出不少家産作陪嫁,一手幫女婿開了幾爿店。說實在的,這其實也是他的夢想。如果他不是獨子,沒有接替父親做什麽族長,他也早就仿效那些叔伯兄弟和本家子侄們,離開這個令他厭煩的小鄉村了。
不幸的是,自己的寶貝女兒比她媽還不争氣,不但連個丫頭也生不出,而且竟連一次象征性的“有喜”都沒有過。這成了嚴華堂的一塊難以言傳的心病,每念及此;便郁郁不樂,搖頭長嘆。
兩年前,老婆病故,偌大一座宅子,除了一男一女兩個幫傭的長工外,就只剩他孤身一人。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生活了無意趣。也曾起過到上海和女兒女婿同住的念頭,又怕族裏人笑話他是到女兒那兒寄居。想來想去,他只得認命,準備老死在這困了他一輩子的家鄉。
這陣子嚴華堂的咳嗽氣喘犯了,成夜不能躺卧,不能入眠,只好斜倚在床榻上呼哧呼哧喘氣。那天,他讓長工阿庚到十裏路外小鎮上請來一位當地有名的中醫,吃了幾副藥後,這兩天才覺精神稍好一些。
午飯時喝了一小碗粥,嚴華堂正半躺在床上養神,阿庚拿了封信進來。一看信封,就知道是女兒寄來的,他從床上爬起來,抖抖地用剪刀開了封,抽出信紙細讀,原來是女兒決心領養一個孩子,要他趕快在族裏物色一個,沒有男孩,丫頭也行。
嚴華堂頹然嘆氣,躺回床上,信紙卻仍捏在手上。他微微阖上眼皮,在腦中把還留在本鄉的同族,象過篩子似地一戶一戶過了一遍。沒有啊,實在沒有合适的啊!他覺得女兒給他出了個大難題。
驀地,一個小女孩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一閃。
那是兩個月前吧,本家侄兒喜官的寡婦春芹發病死了。因為是個死絕戶,他以族長身分去點收房産,才知道他們留下了一個女孩,不過三歲左右,倒長得蠻讨人喜歡的。這個無根無絆的孩子,不是正合女兒的要求嗎?想到這裏,嚴華堂一挺身子,叫道:
“阿庚、阿庚!”
“老爺,有什麽吩咐?”阿庚匆匆跑了進來。
“兩個月前,死了的那個繡娘春芹,她那個小女孩叫什麽名字?”
阿庚沒想到老爺會問起她,愣了愣,才遲遲疑疑地說。
“老爺是問繡蓮?”
“對,是叫繡蓮,”嚴華堂想起來了,“她現在怎麽樣?記得當時是被林阿發的女人領走的。”
阿庚以為老爺關心孤女,心裏很是感動,忙把他了解的情況,做了詳細彙報:
“繡蓮過得蠻好。春芹在世時,孩子就認了她家隔壁阿發嫂做了寄姆媽,現在林阿發家待她跟親生囡一樣。也是繡蓮讨人歡喜,又聰明、又靈巧,那張小嘴可甜了,見了我……”
“別啰嗦了!”阿庚正說得起勁,突然被打斷,“去,把林阿發給我叫來,”嚴華堂吩咐道。
阿庚奇怪老爺怎麽會突然想起苦命的春芹留下的孩子,又為什麽要叫林阿發來?他本想問一聲,見老爺面孔鐵板,終于什麽也沒敢問,就退出屋來,直奔村東頭去了。
傍晚時分,阿發才垂頭喪氣地從嚴華堂家出來。
阿發嫂見他進門,忙問:“嚴老爺叫你去做啥?”
阿發嘆口氣,落座在板凳上。他看着繡蓮和自己的兒子小牛在屋裏玩得正高興,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你這個死鬼,回來一聲不響,到底怎麽啦?”阿發嫂的粗嗓門響了起來。
“嚴老爺說,他在上海的女兒要領養繡蓮。過兩天,他就來領人,親自送孩子去上海。”
“什麽?”猶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靂,阿發嫂一下子呆了,稍停,她猛地沖到阿發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狠命地搖。
一面大聲地喊道:“我不答應,我不給!”
她的喊聲把兩個正在玩耍的孩子吓呆了,他們緊緊依偎着,驚恐地看着面前這兩個大人。
阿發任妻子搖撼自己,愁眉苦臉地說:
“唉,你不答應又有什麽用。”
“難道你在嚴老爺面前已經點頭了?”
阿發垂下腦袋,一聲不吭。
阿發嫂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奔過去一把抱起繡蓮,仿佛阿發馬上就要把繡蓮送走似的,一面朝指着丈夫痛罵:
“你這個該死的!你怎麽這樣糊塗,這樣沒用,你對得起春芹嗎……”
阿發低着頭聽憑老婆叫罵,他并不怪她,只是覺得沒辦法而已。
阿發嫂終于罵累了,她抱着繡蓮在凳子上坐下,一只手又把怯生生靠過來的兒子攬住。這才聽阿發對她說:
“小牛娘,我跟你一樣舍不得繡蓮走。我對嚴老爺講,春芹臨死,把孩子托付給我們,你是孩子的寄姆媽,現在就是她的親娘。”
“我們又沒有虧待繡蓮,問問繡蓮,她肯走嗎?”阿發嫂說着,發現繡蓮在懷裏依偎得更緊了。她溫柔地拍拍孩子,說:“囡,不怕,寄姆媽不讓你走!”
“嚴老爺擺了三條理由,”阿發又說起來,“第一,繡蓮是他嚴家的人……”
“放他的屁!”阿發嫂火了,“現在來認嚴家的人了,春芹死了男人,自己又有病,成天繡花連眼睛都要瞎了,他嚴老爺除了逼債,管過這苦命的母女倆嗎?”
“嚴老爺第二條理由就是,春芹男人欠他的債到現在都沒還清。他拿出一大疊借據,說是只要繡蓮到她女兒家去,他就當面把這些借據燒掉。要不然就要我們負責還債。第三,他說,這也是為繡蓮好。她到上海,是去做大小姐,吃穿玩樂,享用不盡。他要我們替繡蓮的将來想一想……”
阿發嫂聽着聽着,兩眼發直了。半晌,她才“哇”地一聲哭出來,她死命地摟緊繡蓮,哀衷地說。
“孩子啊,我怎麽舍得,怎麽舍得你走啊!”
繡蓮只見過寄姆媽哭過一次。那就是媽媽躺在床板上,被人擡走的那天。寄姆媽也是這麽緊緊摟抱着她,一邊哭着,一邊告訴她,媽媽死了。三歲的繡蓮不懂什麽叫死,但她害怕寄姆媽這麽大聲地哭。今天寄姆媽是怎麽了,為什麽跟寄爹吵架?朦朦胧胧地,她感到好象跟自己有關。
她用自己的小手幫寄姆媽抹着眼淚,又急又怕地說:
“寄姆媽,不要哭,繡蓮聽話,繡蓮跟小牛哥哥好好玩……”
小牛也在一旁輕輕地拽母親的衫袖。
誰知阿發嫂卻哭得更兇了。兩個孩子惶惶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阿發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說:
“還是幫孩子收拾收拾衣服吧,過兩天,嚴家就來領人了。”
“我不,我情願一輩子受窮。幫繡蓮還債,也不把孩子給他。”阿發嫂一扭身子,氣呼呼地說。
“唉。你呀,婦人見識!還債事小,我們是孤枝無根的外姓人,住在這嚴家塘裏,鬥得過他們嗎?再說呢,你也要
想開些,何必讓繡蓮這孩子跟着我們在鄉下過窮日子呢?一
天三頓連飯也吃不飽。不如讓她奔高枝去吧。她日子過好
了,她那苦命的媽在地下也就閉眼了。”
阿發嫂不再開口,只是更加用力地摟緊繡蓮,嘤嘤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