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29 字數:19299
本世紀第一、二個十年之際,上海這顆“東方明珠“的地位正在扶搖上升。它像一塊巨大的威力無比的磁石,吸引着東南數省乃至全國各地希望尋覓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的人們。時代的風,也吹到了江蘇北部的一個向來閉塞的小鄉村。寧靜的生活之湖,便泛起了層層的漣漪……
夜來下過一場小雨。此刻而腳雖停,天卻墨黑。
季文玉踩着潮濕的泥地走近自家那間小小的草房。
她輕輕推開虛掩着的門,但那已破損不堪的笨重木門仍然發出了“吱吜吱吜”的呻吟。
還好,娘和哥哥還沒有睡,文玉想。因為她已聽到母親紡紗搖動的“咯吱——咯吱”聲,和哥哥文良搓草繩的沙沙聲。
“娘,你們還不歇歇?”文玉邊說邊從釘在牆上的一塊擱板上摸到打火石,要去點燃油燈。只聽母親說:
“不用點了,省省油吧!玉兒,我們是在等你吶。你瘋到哪去了,這麽晚才回來。”
文玉聽話地放回了火石,蹲到母親的紡車前,幫母親整理那些待紡的棉條。
“娘,我在菊仙姐姐家,聽她說上海的新鮮事兒呢!她說……”文玉的口氣充滿了興奮。
“昨天聽了一晚上,還沒聽夠?”
一個低沉而有點暗啞的聲音,說話的是文玉的哥哥文良。
“啊呀,菊他姐姐說啦,大上海那些新奇事,就是再講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哩!”文玉轉過臉來,對着手不停搓的文良,撤橋地叫道,“不信你也去聽聽,可好聽呢!”
屋裏黑黑的,文良看不清文玉的臉容和表情,但文玉撒嬌時那可愛的模樣,早已活生生地刻在他的腦子裏了。那黑黑的眼珠靈活地一轉,纖巧的唇微微噘起,眉頭一皺,丹鳳跟上那一對直插鬓邊的修長的眉毛好像要飛起來一般……文良不禁憐愛地抿嘴一笑。
“娘,菊他姐說,她幫傭的那戶人家,原先侍候太太的丫頭結婚走了。太太讓她這次回家時看看,有合适的,就領一個去。娘,我想跟菊仙姐去……”
文良一驚,扔掉繩頭,幾乎從條凳上跳起。幸而,這時
母親已開口反對:
“不行。玉兒,你人太小,上海那種地方,你怎麽能
去!”
“十七歲了,還小啊!”文玉嘟起嘴巴,“再說,有菊仙姐呢,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你啊,別以為上海什麽都好,”母親輕輕嘆一口氣,“出去做傭人,是很苦的。你這丫頭,在家又嬌慣了,能受得了人家的氣?”
“娘,菊仙姐說,那戶人家只有老爺太太兩個人,沒多少事。她在那兒三年了,做得可好呢。要不,她怎麽這次回來賣家裏那塊宅基地呢?她準備在那家長做下去。”
“菊仙命苦,早早守寡,兒子也沒能保住,出疹子死了。唉。她在這兒無根無絆了,你可不同……”
“這我曉得。我不過想出去見見世面,賺點錢,頂多一、兩年就回來的嘛,”文玉一邊幫母親搖着紡車,一邊又低聲哀求道:“娘,菊仙姐這次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以後,我上哪兒找這麽個好機會呀……娘,你就答應我吧!”
紡車咯吱咯吱,母親沉思不語。對于這寶貝女兒,她從來百依百順。女兒想離開這個窮村莊,去大上海看看,賺點兒花粉錢,她能理解。她也聽說過方圓左近有不少人到上海去,都賺了大錢,何況菊仙是個信得過的穩重人。只是……她望了望埋頭不語只顧幹活的文良,他究竟會怎麽想呢?
季文良并不是她的親兒子。那年安徽發大水,文良全家就死了,剩下他跟着逃難的人群來到蘇北。文玉爹把他從河灘邊領回來的時候。這個十歲的孩子已餓得皮包骨頭,幾乎半死了。文玉爹給他改名叫季文良,做了自己的養子。十多年來,文良早把這兒看成了自己的家。特別是在養父病逝後,他義不容辭地用自己的雙肩擔起了家長的責任。并且,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文良和比自己小七歲的季文玉已互生了愛慕之情。文玉娘有所覺察,也從心底默認了。
這一家三口跟當時多數農戶一樣,習慣于在黑暗中做活,交談。雖然文玉娘沒向文良問話,文良也能感到母親的眼光這時正落在自己身上,而且一定滿含着詢問的神色.但是,當着母親的面,又一向木讷的他,說什麽好呢?他只能更深地埋下頭,用更大的勁搓着草繩。
夜深人靜,季文良在自己那傍着草屋搭出的半間披屋裏,輾轉難眠。
門外,響起了文玉輕輕地呼喚。
“哥,你睡了嗎?”
文良跳下木板床,打開門。
文玉剛跨進門裏,就被文良那有力的雙臂緊緊抱住了。
“小玉,哦,我的好妹妹,你不要走,不要……”
仿佛怕文玉馬上會化成一縷輕煙飄走似的,文良把她抱得那麽緊。他把臉深埋在文玉的頭發裏,懇求着。
文玉貼着文良的身子,溫柔地用自己的手摩挲着他的臉和脖頸,一聲不吭。好一會兒,她才從文良的擁抱中掙出身子,拉着文良一起在床沿上坐下.
“文良哥,妹妹今天求你來了,”文玉那一雙動人的眸子,借着窗外的一點微光,灼灼地凝注在文良臉上,文良只覺得一顆心咚咚地猛跳不停。
“小玉,你就是要哥上刀山,跳火海,就是要哥死……”
“誰要你死!”文玉用手堵住文良的口,小嘴一噘:
“今天,只要你答應妹妹一件事,就算是你真心待我好!”
文良的心往下一沉,他預感到了什麽,但仍誠摯地問:
“你說,什麽事?”
“剛才,我好說歹說,娘總算同意我跟菊仙姐去上海
了。只是,她說,還得你點個頭才行。”
“不,我不點頭。這事,我不答應!”文良急急地說。一邊就抓緊了文玉的手。
“你!”文玉生氣地叫了一聲,狠狠地掙開文良的手。一跺腳,從床邊站起,背過身去,拿後腦勺對着文良。
文良知道,文玉生氣了。他忙走上前去,帶着乞求的口吻央求道:
“文玉,你聽我說,我……”
“不聽,不聽,”文玉用雙手捂住耳朵。“你要不答應我去上海,我從此再不理你!”
文良自從來到季家,認了這個妹妹,就從來沒有違拗過她。這幾年更是如此。可今晚這事不同一般啊。
“文玉,”文良硬把文玉的雙手拉下,他的聲音都顫抖了,“你這一走,我怎麽辦?我們倆的事……”
“哈。原來你擔心這個!”文玉剛才還滿臉氣惱,這時一下子笑開了,“你啊!我又不是走開一輩子,過一、兩年就回來的麽。”
“文玉,明天我就去和娘說,我要娶你,我們今年就辦喜事……”
“我不麽,我還小。再說,家裏窮得這樣,你拿什麽娶我呀?”文玉不滿地說,“反正,你不讓我去上海走一趟,我不會死心塌地嫁給你。”
文良深深嘆一口氣,不知再說什麽好,默默地在床沿上坐下。
屋裏靜寂下來。
文玉慢慢走回到文良身邊,她叫了聲.“哥。”
見文良低着頭,沒答理,她抓住文良的手臂,輕輕地搖晃着說:
“哥,你從來最疼我,你就答應了吧。出去過這一回,我也死心了。以後我就跟着你,守在這地方過一輩子。再說,我想掙些錢回來辦嫁妝。我們總不能這麽一身破衣爛袋就成親吧。”
文良擡起頭來,猛地捏住文玉的手,急切地問:
“你真的一、兩年就回來?一回來我們就結婚?”
文玉點點頭。
文良一把摟過她,讓自己的頭緊貼在她胸前,喃喃地說:
“小玉,你這一走,我會想死你的,我舍不得你走……”
他那抑制不住的淚水很快弄濕了文玉的衣襟。
文玉輕輕地擡起他的頭,俯下身子,把臉湊近他,柔媚而又堅定地說:
“文良哥,我的好哥哥。我賺上點兒錢就回來,今生今世我永遠是你的人!”
轉眼之間,季文玉來到上海夏家幫傭已經三個月了。她被派在太太房裏,主要的事務是服侍多病的太太飲食起居。
夏家的情況,正如菊仙姐——她在這裏被叫做季媽——所說,人口極簡單,事情也不多。可是,聰明靈俐的文玉。三個月來,卻已看出老爺太太之間深深的不和。
為了躲避太太嚴氏無休止的唠叨,老爺夏中範在晚飯擺上飯桌前,絕不走進客廳。好在祖上留下來的這裏外三進、一底一樓一頂層的大宅子,地方寬敞房間多,他要找個清靜些的處所并不難。太太要找他,從卧室找到大書房,從大書房找到藏書室,再從藏書室找到小書房,這就得找上一陣子呢。
這會兒,文玉秉承太太之命,去請老爺吃晚飯。根據經驗,她想先到小書房試試.
她在小書房的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果然聽到老爺在裏面答應了一聲。文玉推開門,走進來,只見夏中範正在書桌上寫字。
“老爺,太太到處在找你呢,”文玉小心翼翼地說。
夏中範的眉頭皺起來了,一臉厭煩的神色,連哼都沒哼—聲。
文玉想,老爺可真是不願看見太太,他們這個日子怎麽過法呵!
聽菊仙姐說,太太比老爺大三歲,老話講“女大三,抱金磚”。太太娘家有錢,老爺的買賣,本錢幾乎全是太太陪嫁過來的。太太今年雖說才三十多歲,看看卻像四十開外的人,又老又醜,成天捧着藥罐子,還直嚷心口疼。嫁過來十多年也沒給老爺添個孩子。文玉常想,這樣的女人,要放在鄉下,還不早給男人休了?可她還仗着娘家有錢,霸道得很,連老爺都怕她三分,對傭人就更不用說了。文玉初來時,對菊仙叫不慣“季媽”,就被她狠狠說過,吓得文玉從此不敢當着太太面稱菊仙“姐姐”了.
文玉的同情全在老爺這一邊。老爺知書達理,對下人也是溫文爾雅的。又長得一表人才,白淨面皮,架一付金絲邊平光鏡,不管穿長衫還是西服,都儀表堂堂。太太往他身邊一站,兩人哪能般配!特別是太太常常不顧老爺臉面,當着傭人面就對老爺又吵又嚷,文玉真為老爺抱屈。
這時,她見老爺無意起身,又叫了一聲:
“太太請老爺吃晚飯呢!”
夏中範這才放下毛筆,對站立在桌前的文玉說:
“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文玉剛轉身要走,想起一件事。她從花布圍裙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封信,遞過去說:
“老爺,這是郵差剛送來的。”
夏中範接過信一看,又交還給文玉說:“這是太太的,你給她送去吧。”
“啊喲,我真笨,老是搞錯。”文玉羞澀地一笑。
望着面前這個眉清目秀的丫頭那粉嫩的面腮,嬌羞的神情,夏中範不覺多看了她兩眼。
文玉覺察到老爺的目光,更是窘迫得根緊了嘴,慢慢低下頭去。
文玉轉身向門口走去,只聽夏中範喊道:
“你……等一等,過來。”
文玉遲疑地回到書桌前,只見夏中範拿過一張白紙,提起筆來,在上面寫上兩個宇,然後指着它們對文玉說;
“這個字念‘夏’,夏天的夏,是我的姓。以後,信封上有這個字的,就交給我。這是嚴’宇,是太太的姓。看清了吧?”
夏中範指着這兩個字,認真地教文玉。
文玉仔細地看着、比較着。她覺得這兩個字寫得真好.怪不得客人們都稱贊老爺的字呢!這字兒真像畫兒一樣好看。
她忽然想起哥哥文良,他也算識幾個字的,可他寫的那字呵,歪歪扭扭,醜死了。他也想不到教我識幾個字!
“老爺,這兩個字,能給我嗎?我要記住它們,以後就不會把信搞錯了。”文玉忽閃着兩只大眼睛,急切地看着老爺。
“當然可以,就是給你寫的嘛。”夏中範微微一笑,把寫着字的紙遞給她。
文玉把那張紙仔細疊好,放到圍裙口袋中。出門去了。
夏中範呆呆地看着文玉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聽人說崇明島上有個尼姑庵,裏面住持的老尼姑會給人算命、求嗣。特配一種藥。吃了包生貴子。靈驗得很。那庵裏備有客房,求子的女人在那兒住上個十天半月,誦經服藥,只要心誠。回家之後再不會肚裏空空。
夏太太心動了。正好夏中範要去南京洽談一筆生意,估計半個月才回來,她決計等夏中範走後,就帶上季媽跑一趟崇明,因為那庵裏只肯收住出了嫁的女人。
文玉受命和看門的阿昌伯留在家中,守着這空空的大宅子。
菊仙倒是悄悄問過文玉,要不要趁這個空兒回老家看看?如果去,她可以代為向太太求情。
文玉考慮一下,搖搖頭。來回盤纏錢差不多要化去這幾個月來辛苦攢下的大半工錢,回家又住不了幾天。再說,好不容易有這麽個機會,她正可天天上街去逛逛大上海哩!到上海雖說已近半年,上街卻只有限的幾次。上海的繁華給她的印象太深了,大街上一排排高樓大廈,叮當響着駛過的電車,商店裏令人眼花緣亂的貨物和變幻不定的霓虹燈,還有黃頭發藍眼珠的外國佬,特別是那些穿着高跟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女人們,樣樣都讓她驚嘆不已。那次季媽帶她上街,一個時髦女郎從她身旁走過,她看呆了似地伸出舌尖,傻站了好半天。她多麽渴望把這一切看個夠呵,對了,聽說還有個什麽樣的戲文和耍子都有的“大世界”……
所以,她雖然很想念母親和文良,但終于沒讓菊仙姐向太太開口請假。
誰知,太太走後第三天,老爺就從南京回來了。他說,南京那邊的老板,家中老太爺突然中風身亡,奔喪去了,一切要等過了“七七”忌日再說。他不能在南京白等這一、二個月,便決定先回上海。
聽文玉說太太去了崇明島,夏中範只是淡淡笑了一聲。
這天的晚飯,老爺讓擺在他最喜歡的那個壁爐前.雖說才十一月,老爺卻興沖沖地讓阿昌伯點燃壁爐,阿昌伯走後,他又親自動手把爐火弄得旺旺的。
文玉從沒見過壁爐這玩意兒,她好奇地在旁邊給老爺充當下手,一邊聽老爺給她講,怎樣使用一個特設的機關讓壁爐通風,使火燒旺。
老爺吩咐文玉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布下一張矮桌,他自己脫掉長衫,盤腿坐在爐前的地毯上,等着文玉給他上飯萊。
文玉去開客廳的燈,被老爺制止了,他說:
“今天難得清靜,我要就着壁爐的火光喝上幾杯。”
文玉跑進跑出地上萊。她沒注意,老爺正端着酒杯,細細打量着她呢。
上到最後一個萊,夏中範對她說:
“文玉,再去拿一副碗筷來。”
等文玉拿來碗筷,正要離開時,夏中範突然叫住她:
“別走,文玉,你來坐下,陪我喝一杯。”
他邊說邊用手指指那副空碗筷,意即這就是為你準備的。
這怎麽可以?哪有下人跟老爺一桌吃飯的?太太知道了還不罵死!
“老爺,不,我……”文玉站在原地趑趄不前。
“來,太太又不在家,怕什麽?”夏中範把自己的酒杯斟滿,然後把酒杯舉向文玉,“米,喝一口!”
文玉雙手直搖,身于朝後退去:“我不會喝,老爺……”
夏中範把酒杯一放,板起臉,沉重地說:
“你一口一個老爺,是不是你覺得我很老。很怕人?”
“不,老爺,哦,不是老爺……”文玉不知所措了。
“既然不是,你那麽怕我幹嗎?”夏中範站起身來,走過去把文玉拉到桌邊,便叫她坐。
文玉只得半跪半坐在矮桌旁。夏中範在她面前的空碟子裏挾上兩塊肉,說:“吃吧。”
文玉哪裏肯吃。她低着頭,羞紅了臉,雙手無意識地撚着自己的衣襟。
夏中範自己幹了一杯,又把杯子斟滿。他看着壁爐的火光在文玉臉上跳躍,把她青春煥發的臉映得愈加妩媚可愛。忍不住贊美道:
“文玉,你真漂亮!你今年幾歲啦?”
文玉頭垂得更低,心裏卻因為老爺的稱贊而喜滋滋的。她輕聲答道:“十七了。”
“在鄉下有婆家了嗎?”
文玉腦中閃過文良的影子,但她仍然害羞地搖了搖頭。
夏中範滿意地微微一笑。他見文玉還是不吃,便拿起筷子,硬塞在她手裏,一邊指着桌上的幾個菜,說:
“這都是你的手藝吧?燒得比季媽好。你自己嘗嘗。”
文玉遲疑地要把筷于放回桌上,夏中範故意沉下臉說.
“你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見文玉終于小口地吃了起來,夏中範舒心地出了一口氣,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
“文玉,你很聰明,以後我教你識字好嗎?”
“真的?老爺,你肯教我?”文玉驚喜地問。
“當然,你以後每天到我書房來,一天認兩個,一年就是七百個呢!三年你就能看書看報了。”
“這可太好了,我先在這兒謝謝老爺了!”
文玉興奮地朝夏中範作了個揖。
“不過有個條件。”
文玉聽了一愣,問;“什麽條件,老爺?”
“你不能怕我。在我面前老低着頭,那可不行。”
原來是這樣,文玉忍不住笑了,她擡起頭來,大膽地直視着夏中範說:“我不怕你,老爺。”
“那就好.我就收你這個學生。”夏中範欣賞着面前這張消美的臉,爽朗地笑了起來。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挨得很近了。夏中範忽然俯身貼一近文玉,在她耳旁輕輕地說:
“文玉,我從南京給你帶了樣東西。”
“什麽東西?給我的?”文玉稍稍朝後讓了一下。
夏中範從襯衣口袋裏掏出個扁扁的小盒子,又朝文玉跟前湊了湊,打開盒蓋。
“啊!”盒中是一支花樣精巧的簪子,正在壁爐熊熊火光下閃爍着。
文玉不禁擡頭看了夏中範一眼,那眼光裏除驚奇,還有感激。
“來,我給你戴上。”夏中範取出簪子,把它插在文玉濃黑的秀發邊。然後仰身朝後觀賞着,輕柔地說:“文玉,這樣,你更漂亮了!”
文玉擡手摸了摸金簪,雙目流光溢彩,心頭激動萬分。這可是她擁有的第一件金首飾啊。
她轉過臉來,剛想說一聲“謝謝”,猛地接觸到夏中範。那癡迷欲醉的眼光,心口不禁一陣狂跳,臉燒得滾燙。
夏中範那英俊的臉龐漸漸向文玉貼近。她已清晰地聞到他嘴裏的酒氣和身上那種昂貴的香水味。就在她尚未明白該怎麽做時,夏中範的嘴已經緊緊貼在了她的雙唇上,接着,她的整個身子就被夏中範一把攬進懷裏,一陣被電擊中的酥麻感流過文玉全身,這是以往同文良親近時,從未體驗到過的。她顫抖着,閉緊眼睛。
文玉感到老爺的手在解她衣襟上的布紐扣,她霎時驚醒了,呻吟般地哼着。“不,不要……”
但夏中範把她摟得更緊了,他的嘴已經從文玉的唇下移到頸部、胸口。他已經把文玉壓翻在地毯上。
不知為什麽。文玉沒有喊叫,沒有拚命掙紮,她只是徒然地自衛着,一面聽着自己一向崇拜、敬畏的老爺在耳邊喃喃地說:
“哦,文玉,我的玉,跟我吧,跟我吧。給我生個兒子,你就是夏家的恩人。我要把那個不會生蛋的老雞婆一腳蹬開,讓你做我的太太……”
太太?就像大馬路上那些穿綢衫、戴金鏈、坐包車的闊女人那樣?
“你不信?我賭天發咒……”夏中範仿佛了解文玉的心思,喘咻咻地說。
文玉的意識模糊了,她全身癱軟,不再掙紮,聽憑夏中範的任意擺布……
以後的十天,太太從崇明島回來前的十天,文玉簡直像在夢中度過似的。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十天,但也是僅有的快樂的十天,讓她付出慘重代價的十天。第二年夏天,一個悶熱的夜晚,季文玉突然回到離別已一年多的家鄉。
母親和文良喜出望外。文玉在上海給他們的信不多,每次托人代寫的書信,又總是老一套的平安家報,根本無法慰藉他們對文玉的思念和牽挂。
“玉兒,我的乖乖,你總算回來了。”正在門前大樹下
就着月光納鞋底的母親,伏在文玉胸前,又哭又笑,雙手
不斷撫摸着文玉的臉頰,“快讓我看看,哦,瘦了,瘦多
了!”
文良激動地在旁邊搓着雙手,不知說什麽好。趁母親低
頭抹淚的當兒,他一把拉住文玉的手,把她往屋裏拖,一面興奮地說:
“小玉,你回家來了,真好!你來看,我把我們的櫃于都打好了……”
文玉一手挽着母親,一手被文良拉着進了屋。她已不太能習慣屋裏的昏暗,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強看到屋角站着一個塗着紅漆的五鬥櫃,似乎正面那塊小小的玻璃上,還描畫着五顏六色的花草,顯得挺鄉氣的。
文良留心着文玉的神色。這櫃于是靠他去年冬天打短工掙來的錢做的,專等與文玉成親時好用。他多麽希望文玉能喜歡他用辛勞和血汗換來的這個櫃于。
但是文玉那漠然的表情使文良忐忑不安:看來她不大中意這個櫃子?
“玉兒,這次回來,不走了吧?”母親充滿期望地問,這也是文良心裏急着想問的。
文玉沒有答話,她吃力地在床沿旁坐下,用手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母親和文良這才發現,雖然天氣很熱,文玉身上卻還不合時宜地披着什寬大的布氅。
“傻孩子,天這麽熱,還不快脫了!”母親伸手便幫文玉解鬥篷的衣帶,“文良,快打點水來,讓你妹妹洗洗臉。”
文良歡快地答應一聲,轉身走了。
文玉把母親的手輕輕撥開:“娘,我自己來。”她一邊動手解鬥篷,一邊用極平淡的語調說:“我這次回家,是來坐月子的。”
母親吓了一跳。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坐月子!她兩眼瞪着自己的女兒,結結巴巴地問:
“你說什麽,坐……坐……”
其實,問什麽都是多餘的了。鬥篷一脫下。露出裹在花洋布衣衫下那鼓得圓圓的肚子,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妊娠已将足月,說話就該臨盆了。
“你,怎麽……”母親像遭到雷擊一樣,愣了愣神,才手抖抖地指着文玉,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娘,老爺已收我做了二房。”
“二房?”
“是的,是的,”文玉不容母親再問,急急地說:“太太不會生養,她很喜歡我,勸老爺收我做二房。老爺人好,我就答應了。現在我是夏家的二奶奶,不是傭人了……”
“哐咚”一聲,是盛滿水的木盆砸在地上的聲音。
母女倆一齊朝門口看去,只見文良傻站在那裏,水流了一地。
猛地,他雙手捂着臉,轉身沖出屋去。
文玉身子一晃,差一點暈倒在床上……
一夜功夫,季文良足足老了十歲。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自己那半間披屋,胡子拉碴,滿臉憔悴。
文玉正在屋裏等着他。見他進門,文玉怯怯地叫一聲
“哥”,淚珠兒就串串滾落下來。
文良先是呆了一下,随即跑到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嘟嘟直灌下去,扔掉木瓢,就拿脊背對着文玉。
“哥,我想去死……”文玉哽咽着,艱難地吐出這句話。
“你當上二奶奶了,從此榮華富貴,說什麽想死!”文良聲音嘶啞,頭上青筋直跳,卻并沒有轉過身來。
“那,都是我騙娘的。我不想讓她老人家傷心。”
“怎麽?沒那麽回事?那……你這肚子裏……”文良轉身一步沖到文玉面前。
“是老爺的。”
“這個畜牲!”文良一拳砸在小桌上,“我要去殺了他!”
“不,不,這只能怪我自己,”文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怪你自己?”文良一怔。他一把抓住文玉的手,狠命地捏着,眼看文玉疼得流出了眼淚,“這麽說,是你心甘情願的?你……”
突然,文良用力丢開文玉的手,瘋狂般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像一柄尖刀直刺文玉的心髒,攪得她的心直淌血。但她并沒去阻止,一直等文良笑夠了,她才神色黯然,但卻字字清晰地說:
“哥,我對不起你,你恨我也好,打我、罵我也好,我這一輩子,欠了你,只好來世報答。哥,除了娘,你就是我最親的人,看在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份上,我來向你讨個主意。”
文良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臉,淚水從他那粗糙的手指縫裏滾落下來。他的兩條腿就像被抽去了筋,軟得撐不住,不由自主地在那張吱吱直叫的小床上坐下。
文玉默默地坐到他身旁。
“哥,你聽我說,這些話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講。老爺膽小沒用,鬥不過太太。太太不讓他收我做二房,不準我把孩子養在他家。老爺只好叫我先回鄉下,生下孩子再說。如果我能生個小夥,給他夏家續了香火,不怕太太不承認我們。”
文玉的聲音越說越輕,最後這幾句輕得就像是在對自己低語:“真沒想到,我就是這麽個命!在輪船上,我真想往江裏一跳了事,可是,我還想看看娘,還想看看你……”
文玉啜泣起來,她那悲傷的哭聲,使文良心中一陣陣地疼。他一把捏住文玉的手臂說:
“小玉,去他的夏家老爺,去他的大上海,你再也別去那火坑了。等孩子生下,我們就結婚。”
“哥,你瘋了!這怎麽可以。”文玉邊流淚,邊搖頭,
“你會被人笑話死的。”
“我不怕,只要你跟我過日子,我一定好好待你和這個孩子。”文良急切地說。
“不,文良哥,我沒臉再嫁給你。我不能一輩子讓人指着脊梁骨糟踐……”文玉哭得更傷心了,“再說,還有娘,她怎麽受得了。”
文良默默松開文玉的手臂,他不能不承認文玉的話是有道理的。半晌,他才沉重地說:
“我不能勉強你。不過,你不該老想到死,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娘也活不長。”
一提到母親,文王心裏就更難受。這一年來,娘明顯地瘦弱了,蒼老了。昨晚,當她看到自己的大肚子時,差一點昏過去。後來總算相信自己真的成了夏家二奶奶,卻又擔心起自己往後在夏家的日子來,流了半夜的眼淚,好說歹說才勸住了。如果自己真去尋死,娘可怎麽活呵!
想到這裏,文玉咬了咬牙,狠狠地說:
“這就是我的命,我認了。哥,你說得對,我不去死。生下孩子,我就回夏家去,我要去讨個公道,我要我該得的那個名份!”
八月十五中秋節剛過,文玉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一過滿月。她就狠狠心把兒子留在母親身邊,只身回上海去了。
夏中範一聽說自己得了個兒子,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他一個勁埋怨文玉,不該把兒子留在鄉下。
“不是太太說過,不認這個孩子嗎?你要兒子容易,得先把我的名份定下來再說。”文玉冷冷地甩出這一句。
這回夏中範不知哪來的勇氣,為收文玉做二房的事,跟嚴氏大鬧了一場。經過一個多月的冷戰熱吵,最後兩人終于達成了一個協議:嚴氏同意給文玉一個姨太太的名份,如果文玉再生孩子,當然是夏家的子女。但已經生下的那個,卻絕不準進夏家的門。
“誰敢擔保這小雜種準是夏家的根?皇宮裏還有貍貓換太子的故事呢,就不興這小賤人騙你!”她一面抽着水煙,一面拿着報紙撚子點着夏中範的鼻子說。
依文玉的意思,她絕不接受這個條件。但經不住夏中範軟哄硬求,菊仙也勸她:
“事已至此,只好先走這一步了。你有了這個名份,總比現在這樣不明不白的好。孩子的事,以後再慢慢說,這麽個活人兒一天天長大,太太不認賬也不行啊!”
文玉只得點頭。于是夏中範叫人在距夏宅不遠的徐家彙賃了幾間房子,要文玉到鄉下去把母親、哥哥和孩子一起接來。他告訴文玉,已經給季文良在自己的一個店鋪安排了個事做,以後,他們就可好好在上海生活了。
這回,文玉真是鳳風光光回鄉搬家去了。可是文良不願走。母親對文玉說,既然文良不去,她也不想離開鄉下,直急得文玉要對他們下跪。
文良又一次心軟了。他從來沒有違拗過這個妹妹的任何一個意願,這次也以他的讓步告終。
但文玉的另一個建議卻被他斷然拒絕。原來,文玉這次帶了些錢回家,說要幫哥哥娶門親,一起到上海去。她才一提這話頭,文良就眼睛一瞪,額上青筋亂跳,嘴角直抽,氣得說不出話來。吓得文玉再也不敢提這檔子事了。
文玉當然不知道,文良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