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22103

是每年臺風襲擊上海的季節。

太平洋上空的臺風中心,在杭州灣登陸的時候,雖然威力已經大減,但那巨大的風力。挾帶着傾盆豪雨,已足以使上海遭劫。多少大樹、電杆被吹倒,多少人家的屋頂被掀掉,多少馬路積起了厚厚的雨水……

已經深夜,大雨仍在嘩嘩地下着,而且不時亮起閃電。

葉太太于淑容坐立不安地在一樓客廳裏踱步。一會兒碰碰電話機,一會兒站到落地窗邊看看,大雨打在玻璃上,象一條條蛇急急忙忙游過。透過窗戶,只看到花園裏的樹木,在狂風暴雨中搖曳傾側,世界臨到末日似的,仿佛就要在這嘩嘩不止的雨聲中崩潰了。

葉太太從窗前走開,回頭瞥一眼那座古色古香的自鳴鐘,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為什麽不去睡覺?

她在等待着什麽?

在那邊遠遠的一張椅子上,坐着女傭阿英,她帶着焦慮而愧疚的眼神,默默地注視着女主人。

老爺太太的心肝寶貝、唯一的女兒風荷小姐失蹤了!而阿英的主要職責就是照顧小姐。小姐究竟什麽時候離家的?到哪兒去了?因為什麽?她全說不出來。雖然太太沒一點兒責怪她的意思,還叫她先去睡覺,但阿英說什麽也不肯,她要陪着太太等小姐回來。

客廳門開了,門房老張用手頂住門,葉伯奇腳步沉重地走了進來。

阿英立刻跑過去,接過老爺脫下的雨衣。

“伯奇,你回來了!風荷呢?”葉太太迫不及待地問丈夫。

“淑容,不要着急。令超還在找,”葉伯奇扶住妻子的肩膀說。

“太太,少爺用車把老爺送到大門口,就又走了。”門房老張告訴葉太太。

“阿英,給老爺倒杯茶來,”葉太太吩咐,然後夫妻倆攙扶着向一張長沙發走去。

“唉,”伯奇輕嘆一聲,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我們幾乎跑遍了上海每一個角落……”

“令超現在到哪兒去找了?”葉太太問。

“我不知道。我想,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雖然他說,他一定能找到妹妹的……”

“伯奇,”葉太太坐在丈夫身旁,搖着他的手臂,眼淚忍不住流下來,她帶着哭聲說:“這一次,風荷是真的離我們而去了。她……不會再回來……”

“胡說!”伯奇嚴厲地喝了一聲。可是,随即看到妻子被焦慮、失望折磨得精神崩潰的樣子,他心軟了。側過身來,他輕撫着妻子的頭發,說:“淑容,別瞎想。令超會把風荷找回來的,就象前兩次那樣……”

“不,這次我有預感,風荷,風荷這孩子,我們白喜歡她一場了……”葉太太說着,實在憋不住,把頭埋在丈夫膝上,大聲抽泣起來。

伯奇讓她哭了一會,才把她的頭扶起來,幫她理理蓬亂的頭發,認真地說:

“淑容,讓我們祈求上帝吧。他既然把風荷賜給我們,就不該無緣無故地把她收回去。來,淑容,讓我們為女兒祈禱吧。”

夫婦倆相扶着走到壁爐前。壁爐上方挂着一個大大的鍍金十字架,上面釘着受難的耶稣。他們倆虔誠地跪下,開始默默地祈禱。

自鳴鐘“的嗒、的嗒”單調地走着。

風雨聲漸漸小下來,客廳裏靜極了。他們在耶稣像前不知跪了多久。直到阿英從外面沖進來,才把他們驚得從地毯上跳起。

“老爺、太太,少爺回來了!”

“小姐,小姐呢?她也回來了嗎?”淑容幾乎是恐懼地哆嗦着嘴唇間。

還沒等阿英回答,他們的那一對寶貝兒女已經互相攙扶着走進了客廳。兩個人都渾身濕透;顯得非常疲乏。

“風荷,我的孩子……”淑容上前一把抱住女兒,抱得那麽緊,就像是緊抓住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

風荷一臉的水,也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她緊緊地偎向母親。葉太太感到她渾身冰涼,身子在微微顫抖。終于,風荷無力地、但卻是清晰地叫了一聲:

“媽……”

葉太太又一次用力抱了抱鳳荷,同時朝伯奇看去,伯奇也正在看她,兩人視線相遇,不約而同地在心裏說:

“主終于聽到了我們的祈求。”

信心和力量重新回到了淑容身上,她松開摟着女兒的雙手,親切地說:

“好女兒,回來就沒事兒了。快上樓,去洗個熱水澡,上床好好睡一覺。媽一會兒就去看你。”

阿英已過來攙住風荷:“小姐,我們走吧。”

她們一起走出客廳,上二樓去了。

伯奇夫婦這才轉過身,走到兒子身邊。

在葉太太跟風荷說話時,葉令超已走到一邊,坐在沙發上。這時,他正仰靠着,大口喘氣。

他的父母一邊一個,坐在他身邊。他們多麽想知道令超是在什麽地方找到妹妹的。

可是,令超已經無力回答父母的問話,只見他臉色煞白,嘴唇青紫,胸脯急速起伏,呼吸十分沉重。

“超兒,你怎麽啦?”淑容學過一點中醫,趕緊抓住兒子的左手腕。她立刻發現令超的脈搏很快、很亂,忙伸手替兒子把領帶拉松,一邊招呼伯奇,叫他扶住令超,讓他平躺在沙發上。

“媽,我沒什麽……”令超費勁地想睜開眼,嘴裏含混不清地咕哝着。突然,身子一軟,腦袋就沉重地靠在了他父親懷裏。

“超兒,超兒,”伯奇夫婦倆不禁大聲叫喊起來。

葉令超沒有反應。

“快,伯奇,把令超放平。這裏有我,你快給醫生打電話。”淑容果斷地吩咐。

伯奇輕輕放下兒子,便急急奔到電話機旁。他突然想起,他們熟識的彭醫生前不久全家遷居國外,臨行前,曾向他介紹過另一個醫生,可惜還沒機會聯系。

那張記有那位醫生家電話的名片放在哪兒了呢?伯奇慌亂而徒勞地在自己口袋裏摸索着。

還是淑容提醒了他:“你找那張名片嗎?就在放電話的小圓桌玻璃板下。”

他飛快朝那張名片看了一眼,不錯,就是他:

夏亦寒醫學博士德康醫院院長助理

住宅電話:72812

葉伯奇拿起電話,剛想撥號,忽然想起了時間,不覺拾手看看表,嗬,已是半夜兩點。

這種時候給人家打電話,而且是初次相識,合适嗎?

但他回頭看了看躺在沙發上的兒子,終于下決心撥起了號碼。

眼前迷蒙的白霧終于慢慢散盡,葉令超從沉沉的睡鄉中悠悠地醒來。微微睜開眼,他看到一張年輕英俊、然而卻是陌生的臉龐正關切地俯視着他。

他一時弄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他想動一動,只覺得全身疲軟,沒一點兒力氣。

“謝天謝地,令超總算醒過來了!多虧了你啊,夏醫生。”

這是爸爸在說話。可是,他說的夏醫生,那是誰?就是眼前這位氣宇不凡的年輕人嗎?為什麽要醫生來?是自己病了嗎?葉令超陷入吃力地思索之中。

夏亦寒也在打量着葉令超。他剛給他做過檢查,打了強心劑。眼看他瘦削蒼白的臉頰上,慢慢地有了血色。薄薄的嘴唇緊閉着,呼吸雖仍然急促,但那種病态的哆嗦已經不見。他顯然處于極度的疲累之中,那雙象女孩子般秀氣的眼睛。睜開看了看,又無力地閉上了。

夏亦寒又拿起聽筒,放在令超的胸口,仔細聽了聽,然後站起身,輕聲對伯奇夫婦說:

“葉先生、葉太太。令郎目前最要緊的是休息靜養。不會再有什麽問題,放心吧。”

“能不能讓他去自己卧室?可睡得舒服些。”葉太太詢問道。

“最好別忙着挪地方,就讓他在這兒先睡一覺。”夏亦寒說着便走向放醫箱的桌子,“萬一有什麽變化,可随時給我來電話。”

“夏醫生,能不能再耽擱你一會兒?我們去書房,我還想問問……”

葉伯奇的話沒有說完,從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穿着白色睡袍、肩上披着長長黑發的少女,匆匆奔進客廳。她那出奇的美麗和特有的風韻,總會使頭一次見到她的人,頓時覺得眼前一亮。

白衣少女環視客廳,看到躺在長沙發上的葉令超,那張姣好的臉龐剎時變得雪白,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搖晃了起來。

葉太太忙走過去,扶住她,關切而略帶責怪地說:

“風荷,你該去睡覺,怎麽下樓來了?”

風荷身子一縮,避開了葉太太的手,幾步沖到沙發前,俯身去看葉令超,順勢就跪倒在長沙發前的地毯上。

“哥哥,哥哥,你怎麽啦?”風荷一邊叫,一邊使勁推搡葉令超的手臂。

“風荷,讓你哥哥靜養,這是夏醫生關照的。”伯奇走過去對她說。

風荷停止了推搡,擡頭朝夏亦寒看去。

天哪,這是怎樣的一對眸子!輕愁,薄怨,熱切的關注,痛苦的自責和深深的惶恐,千萬種情感交融在一起,就象從心底流出的汩汩清泉,注滿了她的雙眼。夏亦寒那訓練有素的醫生的心,都不禁被她的眼光震動了。

“不必擔心,你哥哥已經沒事了。”葉太太安慰女兒,

“夏醫生說,只需睡一覺恢複體力。”

好象為了證實母親的話,葉令超的眼睛睜開了。他看到風荷,眼睛倏地睜得很大,嘴角邊掠過一絲笑,用微細的聲音說:

“風荷,我已經好了。你不要着急。”

“那你為什麽還躺在這裏?”風荷不放心地追問。然後,似乎是為了取得證明,她就像個小女孩撒嬌似地要求道:“我要你和我一起上樓。我送你回卧室去睡。”

“好……”葉令超答應着,左手扶住沙發背,右手撐在身旁,一用勁,坐了起來。

“超兒!”伯奇夫婦驚呼起來,“不能……”

見爸媽要來阻攔,令超趕緊說:

“沒關系,我真的已經好了。來,風荷,拉我一把。”

一轉眼,葉令超已經在風荷攙扶下站起來了。

葉伯奇夫婦想阻止,但沒有再開口。他們只是為難地、抱歉地看着夏亦寒。

夏亦寒也沒說話,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這兄妹倆相扶着慢慢走出了客廳。

德康醫院座落在拉都路上,規模不大,名氣卻不小。樓下門診部每天來求診的病人絡繹不絕,其中往往還有金發碧眼的洋人。二樓一排病房,也總是住得滿滿的。

這醫院原是德國人貝朗茨博士開辦,如今的實際主持人卻是代理院長夏亦寒。

一年多前,貝朗茨攜妻子回國省親,留下他的小舅子掌管醫院財務,而把醫療工作的全權交給他最賞識的院長助理夏亦寒。

夏亦寒以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獲得醫學博士學位,确是年少有為,前程遠大,可貝朗茨先生要他一下子挑起這付重擔,則是他沒想到的。

也許是初生之犢不怕虎,也許是出于個性的要強,夏亦寒自接手工作以來,既勤奮努力,又兢兢業業,可以說幹得非常出色。

一年多來,醫院越辦越紅火,夏亦寒的威信和名氣也都樹立起來。

每天早晨不到八點,他必定出現在醫院總值班室。八點一到,必定親率各科主任醫師追查病房。看他穿着雪白的大褂,身後簇擁着一群醫生,從走廊走過,從這間病房走向那間病房,那麽莊嚴,那麽神氣,俨然象個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

大約九點鐘,開始接待預約門診。病人一個接着一個,常常兩三個小時,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也沒有。

今天,一連看過幾個病人,剛剛又送走一個得了神經官能症的闊太太,夏亦寒仰靠在椅背上,利用下一個病人未進門前的間隙,微微閉上眼睛,稍事休息。

一陣龍井特有的清香襲來,他睜開眼,面前的桌上像變戲法似地放着一杯熱騰騰的綠茶。他心裏明白,是繡蓮來了。

回頭一望,果然是繡蓮,她也穿着一身白大褂,顯得年輕而精神。夏亦寒不覺向她投去一瞥感激的眼光。

嚴繡蓮眼下正在醫學院讀書,還有一年就畢業了。所以到德康醫院來實習。這是一個身條兒高高,臉蛋兒圓圓,健康而能幹的姑娘。醫院上下,從各科主任到護士們都喜歡她。

也難怪人們喜歡她。她平日是那麽謙遜而和藹,對誰都很親熱,而毫無架子。等到人們漸漸知道了她同代理院長的親戚關系,就越發尊敬她了。你看嚴小姐,可從來沒有借院長“牌頭”壓人哪!

有些調皮的小護士很想知道她與夏院長究竟是怎樣的親戚關系,但醫院裏沒人能說清楚。沒人敢去問夏亦寒,而嚴繡蓮呢,每當有人問及此事,她總是笑笑,不予正面回答,對別人的種種猜測不置可否。只有幾個與夏亦寒關系密切的同事才知道,繡蓮其實就住在夏家,稱亦寒的母親為“姑姑”。看來,亦寒跟她應該是姑表兄妹了。

也有好事的、愛嚼舌頭的護士私下議論,夏院長和嚴醫生倘若将來來個親上加親,那麽,嚴醫生也就會是夏太太。這大概也是人們不敢小觑她的原因。

“累了吧,喝口熱茶歇一會兒。”繡蓮說着給亦寒遞過一條熱毛巾。

夏亦寒接過毛巾擦擦額頭和雙手,端起茶杯,喝了幾口,然後舒服地籲一口氣,說:

“叫下一個病人進來吧。”

繡蓮抿嘴一笑:“你啊,還沒忙夠?上午就到這兒吧。”

夏亦寒瞧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詫異地問:

“才十一點,怎麽,病人都看完了?”

“還有幾個。護士長轉給張醫生去看了。”

“今天怎麽想到給我特別照顧?”夏亦寒開玩笑地問。

“特別照顧沒有,倒是有個特殊客人,非要見你不可。”

“哦,是誰?”

“一位年輕的小姐,是你約她今天上午來的。”

“我?”夏亦寒驚異地看着繡蓮,搖搖頭,“沒有的事。”

“那好辦,”繡蓮朝亦寒嫣然一笑,扭身便向外走,“我現在就去回了她,打發她走。”

“等等,這位客人姓什麽?”

“姓葉,她說,你前幾天去過她家,給她哥哥看病。”

是葉令超的妹妹,那個披着長長黑發、穿白色睡袍奔進

客廳的姑娘,那個深邃的眸于裏儲藏着與年齡不相稱的幽怨和憂愁的女孩于,記得她有一個動聽的名字:風荷。

“把她領到三樓書房去,”夏亦寒只當沒看見繡蓮那充滿疑問和對他審視的神色,動作迅速地整理着桌上的病歷之類的東西,“我一會兒就上去。”

夏亦寒一走進三樓書房,就看到坐在小沙發上的葉風荷。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茜紅色的衣裙,腰裏飾有一條白色的長飄帶。完全沒有那天夜裏看到時的倦容和病态,而是跟她的名字一樣,宛如一朵染着朝霞的出水芙蓉。

風荷站起身來,可是,一開口。她竟顯得如此局促而語無倫次:

“夏醫生,你好,真對不起……我,姓葉……”

夏亦寒用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銳利而認真地看着她。

風荷更緊張了,站在那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剎那.問,她甚至覺得眼前這位筆直站立着的、高大而嚴肅的醫生使她害怕,她有點後悔,今天是不是太冒失了?

但是,既然這位夏醫生一聲不響,風荷就不得不再開口說話: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夏醫生,我,我……”

“不,我記得你。你叫葉風荷,對嗎?”

夏亦寒向風荷做一個請坐的手勢.自己也就坐到了寫字臺後的皮轉椅上。

他注意到面前這位娴雅柔弱的姑娘臉色緋紅,毛聳聳的大眼睛裏幾乎已閃出淚光。他不知道她為什麽如此激動,只想盡快幫助她平靜下來。于是,亦寒用溫和的聲調說:

“你來找我,一定有什麽事吧。請坐下慢慢說。”

風荷坐回沙發。她帶着一種負罪的神情低着頭,不敢直視夏亦寒,輕聲說:

“真抱歉,剛才我不得不騙他們說,是你約了我。”

夏亦寒不想讓她再為此感到難堪,微微一笑,撇開了這個話頭,問:

“葉小姐,你哥哥這幾天情況如何,是不是他……”

“不,不,他很好,不是因為他……”風荷突然打住話頭,但立刻又象辯白似地急急說:“當然,我今天來,确實是因為他的身體……”

夏亦寒靜靜地等着她往下說。

“求你,夏醫生,告訴我實話。”風荷驀地擡起頭來,那樣熱切地望着夏亦寒,“我哥哥究竟得了什麽病?”

在這急切的問話裏,夏亦寒感到了風荷對她哥哥的無限深情。一個多好而又多麽可憐的妹妹呵!

夏亦寒沒有忘記葉伯奇夫婦的懇求和拜托,一個醫師的道德,也使他不能輕易将葉令超的真實病情告訴風荷,但他又不願使面前這位滿懷着友悌之情的純真姑娘過于失望,他試探地說:

“據我知道,你哥哥發病已是第二次。以前彭醫生怎麽說的?”

“我問過他,但他支支吾吾不肯說。可你不一樣。”

及亦寒笑了;“你怎麽知道我不一樣?”

風荷顯然被問住了,她搖搖頭,說:“我也說不清……反止,你不一樣。”

明明說不請,可是她卻堅信不疑,這是怎樣一個憑靈感行事的少女!

夏亦寒不禁為她這種真誠的幼稚和單純而眩惑。

也許,夏亦寒沉默的時間長了一點,風荷突然雙肩一坍,無力地癱軟在沙發上,哽咽着細語:

“哥哥的病是不治之症,我知道,所以你不能說。”

淚水從她眼中洶湧地流出,那條捏在手中的繡花小手絹已來不及擦淨。她就像個小女孩那樣,用手背去幫忙。

夏亦寒決定将葉令超的病情用最通俗、最平緩的語言告訴風荷。一來,他覺得令超的病并非無法可治,二來,他實在不忍看着風荷傷心落淚。

“葉小姐,你聽我說,你哥哥的病……”

“不,別說!”風荷猛地打斷夏亦寒的話,她用雙手堵住耳朵,閉起眼睛,悲切地說:“求求你,別說!我不敢聽,我不要聽你宣判哥哥的死刑。”

然後,她雙手捏拳,緊壓在自己胸口,忘情地叫道:“我只要你告訴我,怎樣才能救哥哥。為了哥哥,我願意去做一切!要知道,哥哥兩次發病,都是因為我,是我害了他。”

“為什麽說是你害了他?”夏亦寒奇怪地問,葉伯奇夫婦可沒提到過這一點啊!

“他是為了我,淋了雨,又餓,又累……”

風荷突然住口不說了。夏亦寒雖然很想知道個究竟,但他懂得尊重別人,所以決定不再追問。而是耐心地勸慰道:

“葉小姐,請你相信,你哥哥的病是可以治好的。”

夏亦寒沉着鎮定的口吻仿佛是一貼最好的安定劑,風荷的緊張激動頓時消解了不少。她睜大兩眼,期待地看着夏亦寒,等他說下去。

“據我的診斷和彭醫生留下的病歷記錄,我認為你哥哥得的是先天性心髒病,也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病。”

“與生俱來?”風荷的眼睛裏閃爍着疑惑的光。

“勞累,受寒,都是誘發因素,你哥哥身體內本來就有這種隐患。”

“心髒病……很危險,對嗎?”風荷怯怯地問。

夏亦寒思忖了一會,說:“心髒病對人危害當然很大,不過,你哥哥這種病,現在已可以通過手術來治療。”

“手術?”

“就是開刀,治愈以後,他就跟健康人沒有什麽兩樣。”

一片興奮的紅暈漫上了風荷的臉頰:“夏醫生,你幫他開刀好嗎?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治好他。”

“我這個醫院還不行。上海目前只有廣濟醫院設備最好,能作各種心髒檢查和手術。我已向你父親建議,可以介紹你哥哥去那個醫院。”

“我爸爸同意了嗎?”風荷急切地問。

“你父親說還要考慮考慮。這可以理解,因為動心髒手術确實是要冒很大風險的。”夏亦寒坦率地說。

“我懂了,夏醫生,”說着,風荷站起來,眉宇間凝着一團勇氣,“我要勸爸爸媽媽,盡快讓哥哥去醫院檢查和手術。”

“你是一個好妹妹,”夏亦寒忍不住誇贊道,“如果需要,我願盡力幫忙。”

“謝謝你,夏醫生。占用了你很多時間,我該走了。”的緊張激動頓時消解了不少。她睜大兩眼,期待地看着夏亦寒,等他說下去。

“據我的診斷和彭醫生留下的病歷記錄,我認為你哥哥得的是先天性心髒病,也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病。”

“與生俱來?”風荷的眼睛裏閃爍着疑惑的光。

“勞累,受寒,都是誘發因素,你哥哥身體內本來就有這種隐患。”

“心髒病……很危險,對嗎?”風荷怯怯地問。

夏亦寒思忖了一會,說:“心髒病對人危害當然很大,不過,你哥哥這種病,現在已可以通過手術來治療。”

“手術?”

“就是開刀,治愈以後,他就跟健康人沒有什麽兩樣。”

一片興奮的紅暈漫上了風荷的臉頰:“夏醫生,你幫他開刀好嗎?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治好他。”

“我這個醫院還不行。上海目前只有廣濟醫院設備最好,能作各種心髒檢查和手術。我已向你父親建議,可以介紹你哥哥去那個醫院。”

“我爸爸同意了嗎?”風荷急切地問。

“你父親說還要考慮考慮。這可以理解,因為動心髒手術确實是要冒很大風險的。”夏亦寒坦率地說。

“我懂了,夏醫生,”說着,風荷站起來,眉宇間凝着一團勇氣,“我要勸爸爸媽媽,盡快讓哥哥去醫院檢查和手術。”

“你是一個好妹妹,”夏亦寒忍不住誇贊道,“如果需要,我願盡力幫忙。”

“謝謝你,夏醫生。占用了你很多時間,我該走了。”

風荷從沙發上揀起她的小背包,向夏亦寒感激地笑了笑。此時此刻,她覺得夏亦寒是那麽了不起,又是那麽親切。

夏亦寒沒有理由再留風荷。他站起來,繞過寫字臺去為風荷開門。

“咦,這是什麽?洋娃娃!”風荷一眼瞥見靠壁的書櫥裏放着的一個洋娃娃,她扭頭央求道:“我拿出來看看,可以嗎?”

“當然,”夏亦寒嘴角邊綻出一絲笑意。

一個金發碧眼的大洋娃娃捧在了風荷手中,她看得那樣專注,那樣動情。那嬌憨可人的神态,甜蜜而溫柔,哪怕是冰河或堅石,也會被風荷此時的神态感動得化解。

這個洋娃娃,是夏亦寒的病人,一個六歲的法國小女孩,病愈出院時一定要送給他的禮物。那個小女孩喜愛這個娃娃,即使在病中也朝夕不離。她把它當作最珍貴的禮物,贈給最崇拜的夏叔叔。夏亦寒收下後,就随手放在這書櫥裏。大半年過去,誰都沒注意過她。今天,偏偏來了個大的“小女孩”,象發現新大陸似地欣賞着她。

“看,她的眼珠會轉動,還能閉上,真有意思。應該給她做幾套漂亮衣裳……”

風荷陶醉地看着娃娃,夏亦寒陶醉地看着風荷,一個是童心洋溢,一個是柔情泛起。這一刻的情景,真是美好。

書房的門推開了,嚴繡蓮腳步輕盈地走進來。

看到風荷還在,她微微皺了皺眉頭,對夏亦寒說:

“表哥,你該吃午飯了。”

風荷的小兒夢被驚醒了。她趕緊把洋娃娃放回書櫥,關好玻璃門,抱歉地說。“我真的該走了。”

夏亦寒覺出了風荷的尴尬,他笑着對屋裏的兩個女子說:

“給你們相互介紹一下,這位是葉風荷小姐,這位是嚴繡蓮小姐。”

“嚴小姐,你好,”風荷熱情地伸出手去,“剛才,在樓下,我……真對不起……”

夏亦寒知道風荷又要為求見自己的事道歉了,趕忙擋住她的話頭說:

“繡蓮,葉小姐是來詢問她哥哥的病況,她很為他擔憂。”

繡蓮!好熟悉的名字,我仿佛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聽到過?!

夏亦寒一聲“繡蓮”,不知為什麽,竟像沉重的一槌擊在風荷的心扉上,使她那敏感而脆弱的心發出了嗡嗡的震響,一種足以勾起她遙遠回憶的共鳴。随着這一聲,風荷腦一子裏那個可怕的黑洞被砸開了,從那深深的洞底竟傳出了那樣幽缈,而又那樣清晰的呼喚:

“繡蓮……繡蓮……繡蓮……”

她不禁也跟着自語起來:“繡蓮,繡蓮……”

一陣頭暈目眩,然後就是錐子戳進頭皮猛攪般的劇痛。風荷的身子晃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葉小姐,你怎麽了?哪兒不舒服?”夏亦寒與嚴繡蓮兒乎是同聲問她。

繡蓮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肩膀。

“沒什麽,沒……”風荷竟打了一個冷顫,躲開了繡蓮,像是畏懼般地退縮着,兩眼卻直瞪瞪地看着她。

“葉小姐,你……”繡蓮倒被弄得莫名其妙起來。

快,我得趕快走。趁現在還清醒,趁現在還管得住自己的雙腿,我得趕快離開這裏!

風荷把持上的背包緊了緊,困難地吐出一句:

“我,走了……”

她沒再看夏亦寒和嚴繡蓮一眼,就象逃跑似地奔出房門。

星期天,正好是農歷七月初四。

傍晚時分,夏亦寒家客堂間裏煙霧缭繞,香氣撲鼻。

靠牆一張紅木長條桌上,放着一個銅香爐,裏面點着幾支龍涎香。桌子左面放着兩個大瓷盤,一盤蜜桃,一盤楊梅,都是鮮嫩欲滴的上品。右面是兩盤糕點:綠豆糕和杏仁酥。中間供着的則是八個大碗,雞鴨魚肉,應有盡有。

紅木條桌上方,挂着一張老式的彩畫像。一個穿着高領斜襟長袍的婦人端坐着,嚴肅地正視着前方。這是嚴氏的遺像。

夏亦寒的母親季文玉正在供桌前忙着,仔細地擦抹着一雙銀筷、一只銀碗,然後把它端端正正放在供桌上。

如今她已不是十五年前那個受氣的二奶奶了。跟她勢不兩立的大太太嚴氏,現在只剩下在畫像上領受冷豬肉的份兒。自從夏中範五年前病故後,她就是夏府的一家之主了。

季文玉今年四十出頭,身材瘦削,臉龐白皙,雖然左額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稍許破壞了她天生的姣美和五官的協調,但總的說來還是風韻猶存。只是身邊已有了一個廿幾歲的兒子,無論自己還是旁人,就都認為她要算是個老婦人了。

自鳴鐘“噹噹”地敲了六下。

“文玉,要不要我把蠟燭先點起來?”

說話的是季媽,文玉當家後,再沒人這麽稱呼她。文玉稱她“阿姐”,亦寒和繡蓮也都随之而改口稱她為“大阿姨”。搬到這兒來以後,鄰裏之間也都只知道她原來的名宇

“菊仙”。夏家的家務雜事仍然由她操持。可她的身份卻已不再是傭人,可以說是家庭的一員了。

“等一等吧。”文玉皺着眉,“文良也是的,到現在還不來、他外面事兒多,不會不來吧。”

“放心吧,舅老爺哪一次誤過大太太的忌日?總是有什麽事耽擱了。”菊仙說。

“亦寒也不下樓來,六點都過了,”文玉輕輕嘆口氣,

“現在的年輕人啊,新派得很,太不看重禮數了。”

“天地良心,亦寒可是個孝順孩子。在外邊都當院長了,在你面前還不是小孩子一樣,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菊仙一面把磕頭用的蒲團放好,一面說,“繡蓮已經上去叫了,一會兒準下來。”

“我真不懂,都十五年了,每逢七月初四,我媽必定要一本正經給大媽媽做忌日。她不怕麻煩,大媽媽在陰間大約都要嫌膩了。”

夏亦寒把面前那本厚厚的英文醫書合上,苦笑着對繡蓮說。

繡蓮指着她的鼻子,笑道;“你啊,就會在我面前發牢騷。見了玉姑,就不敢說了。”

“我倒不是怕她,媽這輩子吃了不少苦,說實在的,我挺可憐她。”

夏亦寒說着,笑容消散了,一種憂郁的神色漫上了他那英氣勃發的臉。但是,他馬上就搖了搖頭,仿佛要把某種不愉快的回憶甩掉。又故意調皮地眨眨眼。對繡蓮說:

“我倒忘了,大媽媽是你的親姑媽,在你面前發這個牢騷,真是大不該!”

聰明的繡蓮察覺到亦寒的感情在剛才曾有一度轉折,知道他準是又想起了辛酸的童年。發自內心的一股柔情,突然漲滿她的心胸。她真想把眼前這個自己深愛的人緊緊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雙手撫平他心上的創痕。然而,少女的羞澀和矜持阻止她這樣做,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亦寒說:

“我才不在乎這個姑媽呢,她死的時候,我才五歲,可以說。對她毫無印象。我倒是聽大阿姨說過不止一回,她在世時,對玉姑和你很不好……”

“別說了,和死人算賬多沒意思,”亦寒把書往抽屜裏一塞,站起身未,說:“走,下樓去給死人磕頭吧。”

亦寒和繡蓮下樓不一會,季文良到了。

季文良也今非昔比了。如今他在滬西南這一帶是個頗有名氣的“老板”,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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