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
兄弟經營着各種生意,而他的身份已是這、一地區蘇北同鄉會會長。自從夏中範死後,夏家的兒爿店,就由他代理經營,誰讓他有個對生意經毫無興趣的外甥呢。可這些店鋪在文良手中,比當年夏中範親自掌管時,還紅火得多。
今天,他穿着一身考究的綢長衫,搖着一把折扇,一進門就打拱道:
“有點事絆住了腿,讓你們久等了。”
他讓兩個手下人把帶來的供品放好,就打發他們走了。
文玉讓他寬了長衫,又把早已泡好的龍井茶遞給他,請他在藤椅上坐下。亦寒和繡蓮上來叫過“舅舅”後就侍立在一邊陪他說話。
還是文良爽氣,說:“時間不早了,行禮吧,行過禮。我們好吃晚飯!”
磕頭用的蒲團早已放好在紅木供桌前。畫像上的嚴氏神情板灘地瞪視着。還是老規矩,由文玉帶頭先拜。
季文玉虔誠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擡起臉來,朝畫像看一眼,準備再磕下去。
恰巧這時,一道閃電掠過,把客堂照得一片慘白。這只是那種普普通通不帶雷聲的幹閃。但當那光亮照在畫像上的時候,季文玉竟覺得畫上的人活了似的。
她“啊”的一聲驚呼,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文良和亦寒忙上前把她扶起來。
“媽,忙了一下午,你累了。到沙發上去坐一會兒歇歇。”亦寒捏着母親細細的胳膊,憐惜地說。
“不,不,找還只磕了一個頭呢,”文玉掙開文良和亦寒的攙扶,義畢恭畢敬地跪在蒲團上,頭抵着地板,認真地磕着響頭。
亦寒無奈地輕嘆一聲。他既佩服媽媽為人大度,對曾經那樣苛待過自己的人,竟能不計舊怨,以禮相待,但又為一貫明白事理的媽媽偏偏有這種愚昧行為,感到遺憾和不解。
總算每個人都磕過了頭,除了季文良是例外,他只對畫像行三鞠躬禮。
然後便是一頓豐盛的晚餐。
文玉蜷坐在沙發上,說自己不想吃飯,讓大家先吃。
幾乎每年的這一天,都是如此。亦寒心想,整個下午媽媽幫着大阿姨燒茶,擦洗祭器,擺設供桌。忙完這一切,體弱的她當然沒有一點兒胃口了。
又是一連幾個幹閃,文玉凝視着閃電以後格外顯得漆黑的窗外,幽幽地說:
“真怪,每逢太太忌日,不是閃電,就是下雨。”
“不見得吧,”季文良在飯桌上不以為然地接口,“我記得去年就是個晴天。”
他笑了笑,又說:“文玉,你那麽大年紀了,看到打閃響雷還害怕,要惹孩子們笑話了。”
這時,繡蓮端着一小碗香菇豆腐走到沙發前:
“玉姑,吃點兒豆腐吧。大阿姨燒得真好吃。”
文玉苦笑着搖頭,剛想說不吃,繡蓮已把碗硬塞到她手裏,說:
“玉姑,我特意給你舀好,晾在一邊的。現在吃不燙不涼,正好。”
“好吧,我吃,”文玉心想,這真是個會體貼人的好姑娘。她輕輕拍拍繡蓮的手背:“既然燒得好吃,你也去多吃兩口,嗯?”
夏亦寒已一碗飯下肚,他一面站起身盛飯,一面對文玉說;
“媽,明晚我不回來吃飯,別等我。””
“上哪兒去?”文玉問。
“到老宅去翻書,如果弄得晚了,我就在那兒睡了。”
文玉把才吃了一口的香菇豆腐放下,她沒答理兒子的話,反而朝着文良說:
“哥,我和你說過的把老宅賣掉的事,辦得怎樣了?”
不等文良回答,亦寒就搶着說:
“媽,我不同意把老宅賣掉麽!”
夏家老宅就是那座在上海西南近郊的大房子,就是給文玉留下過辛酸、痛苦記憶的那座老式樓房。五年前夏中範病逝,文玉嫌那房子太大、太舊,陰森森的怕人,又離市中心太遠,因此讓文良另找了這幢古拔路的新式弄堂房子。她帶着亦寒、繡蓮,還有菊他都搬了過來。季文良仍住在徐家彙,只不過現在住的已不是當初那幾間小屋,而是買下了一幢象樣的小樓。
本來倒也沒想過要賣掉老宅,但這些年來,亦寒愛往老宅去。并且打掃出一間卧房,有時甚至就在那兒過夜。文玉簡直想不通,亦寒怎會喜歡那個荒涼的大宅子?她哪裏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學醫的,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他只圖那裏清靜,有書可看,便常愛往那裏去。可這麽一來,倒勾起了文玉要賣掉老宅的念頭。
“亦寒,你不就是喜歡老宅那些古書嗎?”文玉柔聲問。
“是啊。”
“我真不明白,你一個學西醫的,看那些古書幹嗎?”
亦寒笑了:“媽,那些古書裏也有我用得着的東西呢。”
亦寒的爺爺是個翰林,還學過中醫,所以老宅裏堆滿了各種古籍,還有不少爺爺當年手抄的藥方,亦寒對此頗感興趣。而且,他對那些經、史、子、集也願意翻翻。因此,一到老宅,便常常樂而忘返。
“我和你舅舅說過,讓他另找個地方,給你堆這些古書,”文玉很希望能說服兒子。
“我看算了,文玉。既然亦寒喜歡那裏,你又不缺賣房的錢化,就給他留着吧。”
文良開口幫外甥說話了。可憐的文良,如今已兩鬓斑白,還是沒結婚成家。這唯一的外甥,小時候一直跟着他長大,他們可以說情同父子。
“你看,舅舅也不贊成你賣!”亦寒朝舅舅投去感激的眼光,一面對文玉說。
文王怎麽還能不同意呢?她凝視着兒子英俊、堅毅、充滿青春朝氣的臉。這是她在世上最親的人,是她視為命根子的寶貝啊!為了他,她能豁出一切,何況是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
不知為什麽,淚水漫上了文玉的眼眶。她望着兒子,苦澀地笑笑,點了點頭道:
“好吧,媽媽答應你,不賣了。”
葉太太實在是個好媽媽,她對子女的愛可謂無微不至。
女兒風荷因為身體欠佳,高中畢業後,沒有參加大學考試。她常擔心女兒在家閑得發問,盼着風荷永遠高高興興,偶爾看到荷獨坐發呆,她的心就揪了起來。
這一天,午睡方起,葉太太就到女兒房間去了。
風荷正坐在窗前,面前的小桌子和身邊的小床上,堆滿了各種小塊的花布。葉太太知道,女兒又在為她的那些洋娃娃設計新衣了。
“一直在做小衣裳,沒睡午覺呀?”葉太太憐愛地看着女兒。
“睡了,剛起來。”
“我讓阿英給你端碗綠豆湯來,喝了解暑。”
“媽,我不想喝,”風荷噘着嘴說,“你看,這些布沒一塊合适的。”
“你給哪個娃娃做呀?讓媽來幫你出點主意,”葉太太興致勃勃地問。
“娃娃還在醫院裏呢。”
“在醫院裏?這是怎麽回事?”
“那天我到德康醫院找夏醫生,他那兒有一個特別特別好玩的洋娃娃……”
“哦,”葉太太笑道,“原來這樣,那,你想做什麽樣子的衣服呢?”
“我想用白底小花的薄紗做一件洋裝,再做頂帽子,可是,這裏沒這種料子。”
“那好辦,風荷,”葉太太替女兒撩一下這在額前的碎發,“走,媽媽陪你上街去買。”
“現在?”風荷看了看媽媽慈祥地望着她的臉,“媽,你不是最怕熱了嗎?”
“有你陪着,我就不怕啦!走,我也正想去給你,還有你哥哥買點衣服呢。”
母女倆高高興興地上了街。他們的路線由西向東愈延伸愈遠,最後竟一直到了大馬路的永安公司。
将近黃昏時分,她們手上已是大包小包,碩果累累。各人的東西都買了,而風荷,不用說,又捧回了兩個造型別致的娃娃。
葉太太看風荷情緒很好,覺得自己雖然熱些、累些,都算不了什麽。她暗中拿自己的女兒跟馬路上每一個年齡相仿的少女比,覺得風荷的清純雅麗絕對出類拔蘋。她真是感到由衷的驕傲。
路過一家有名的西菜社,她拉住風荷,說要進去吃點冷飲,順便歇歇腳。冷飲吃完,她又忽發奇想,對風荷說:
“這兒離你爸銀行不遠,打個電話給他,我們大家就在這兒随便吃一點,一起坐他的車回家得了。”
風荷站起身來準備去打電話,一邊笑嘻嘻地說:“媽,今天你興致真高!”
“是啊,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我看到你今天特別高興呀,傻孩子!”
風荷袅袅地走了,葉太太看着女兒苗條俏麗的背影,心裏甜滋滋的。
不一會,風荷已經回來。她滿面興奮地說:
“正巧,哥也在爸爸的辦公室裏,他說,五點半他和爸準到!”
“早上我聽令超說,沅沅約他今天去吃晚飯的麽,怎麽……”葉太太微蹙起眉頭。
“啊呀,這可不好!”風荷吐了吐舌頭,兩手一攤,
“我不知道,否則,我一定不讓他對沅沅姐失約!”
葉太太嘆了口氣,把風荷拉在自己身邊坐下,“算了,你哥自己會安排的。”
風荷看到一片陰雲從媽媽眼中掠過,不禁湊過臉去,問:“媽,你不高興了?”
“沒有,”葉太太看女兒似乎有些擔心,忙笑着說:
“說不定等會兒他跟沅沅一塊兒來呢,那不是更熱鬧了?”
“媽,你說哥會跟沅沅姐結婚嗎?”風荷充滿着期盼說,“我真想沅沅姐早點兒來我們家,我也多了一個伴。”
“我也希望他們早點結婚,可就是……”葉太太似乎有什麽心事。
“可就是什麽?”風荷追問,“媽,你是擔心哥哥的身體嗎?夏醫生說,他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只要你和爸爸下決心,哥哥一定肯去動手術的。”
“唉——”葉太太不覺長嘆一聲,“孩子,你不知道,那手術是很危險的。這幾天,你爸又去問了好幾個醫生。有的醫生說,只要自己當心,不動手術說不定也不會有什麽事。你爸也去找過夏醫生……”
“夏醫生怎麽說?”
“比跟你說的更詳細。他還是認為你哥哥應早動手術,以防不測。可是,我跟你爸還是怕……”葉太太的眼眶濕潤了。
“媽;爸爸來了!”風荷輕輕搖着葉太太的手臂說。
葉太太扭頭一望,果然,葉伯奇挾着鼓鼓的公事包。正挺着肚子走來。後面緊跟着向她們招手微笑的葉令超。
風荷擡起身子,向哥哥身後尋視着,沒有,胡沅沅并沒
有一起來。
葉今超大學畢業後,就到父親的銀行去當了襄理,整天
同枯燥乏味的數字、賬目打交道。
其實,他卻是個極富藝術氣質的人。他的愛好是音樂,
夜深人靜時獨自彈奏鋼琴或拉梵阿鈴,對他來說是最好的享
受。因為這樣,他才竭力要求把三樓東頭那間最不易吵鬧別
人的房間,作為他的卧室。
他偶爾也作點曲子,他的快樂和憂傷,便常常通過那袅
袅不絕的音響流瀉出來。
今天,他的琴聲就顯得憂郁而低沉。緩慢而低回的詠敘,仿佛在訴說着他心中難言的苦悶。
已經是男大當婚的年齡了,和胡沅沅交朋友也已經有了年頭,雙方的父母卻不止一次地婉言催問過,沅沅本人更顯然是只等他開口求婚便會欣然同意。可是一想到結婚,令超的心裏就煩得慌。
他有着說不出的隐痛啊!
應該說沅沅是個很不錯的姑娘,因為在家裏是老大,底下還有四個弟妹,所以雖然家境很好——她的父親胡炳文跟葉伯奇同是上海小有名氣的銀行家——她卻并沒有嬌小姐的種種毛病。她賢惠大度,溫柔能幹,長得不算豔麗,可也絕不能說難看。她在大學念了兩年,沒有畢業,就進了她爸爸的銀行,到如今也有四、五年了。可以想象,在她身邊,不乏仰慕者,甚至追求者,可是她卻傾心于葉令超,崇拜他的才能和氣質,對其他人根本不屑一顧。
不能說令超對沅沅毫無好感,她的一番苦心也曾使他感動。
可是,面對胡沅沅,葉令超卻總也鼓不起那種迫使年輕人跪倒在石榴裙下的狂熱之情。
他覺得她缺乏一點靈氣,缺乏一點能夠扣動人心弦的東西。她待他太好了,可是,他卻嫌她太富于母性、太練達、太務實、太少浪漫氣息。她可以靜坐幾個鐘頭聽令超彈琴,可那只是出于對令超的愛,卻不能在音樂中和令超的心共鳴。
唉,如果她能像風荷那樣愛幻想,愛說夢語癡話,像風荷那樣懂得音樂的語言,像風荷那樣飄逸空靈……
哦,也許是我太苛求了。世上像風荷那樣的女孩子能有幾個呢!
葉令超在琴聲中思索着,鬥争着,他的思緒像山間小溪,在曲折多石的澗岩中覓路前行,充滿了障礙,充滿了困難。
“篤篤”,有人敲門。
琴聲戛然而止。
門開了,是風荷。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睡衣,長發用一根紅絲帶束着,技在身後,皎潔的月光下,宛如突然降臨的廣寒仙子。
“風荷,為什麽還不去睡?”令超關切地問。
“你不是也沒睡麽!”風荷調皮地把頭一歪。
“我睡不着。”
“你不快樂,哥,”風荷輕緩地說,大眼睛凝視着令超,憂郁的神色漸漸籠罩了她的面孔。
“你怎麽知道?”
“我聽得出來:你心裏有事,你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天哪,這就是我的妹妹!絕頂聰明、心靈相通的妹妹!如果是沅沅,她聽得出來嗎?
“把你的心事說出來,哥,我要你快樂。”
叫我怎麽說呢,我的好妹妹,我的心事,很可能會是一個永遠的秘密。
令超剛剛這麽想,卻又馬上自我否定了:不,我不願意,我總有一天要講出來,總有一天!
“風荷,你放心,”令超不忍讓風荷為自己擔憂,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我會快樂起來的,回去睡吧。”
“你保證?”
“當然,”略一沉吟,令超又鄭重地說:“為了你,我一定要自己快樂起來。”
“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風荷激動地一把抓住令超的肩膀,“告訴你,剛才我聽你彈琴,聽了好半天,我都想哭了。現在好了。”
風荷像個天真的小姑娘般,踮起腳尖,捧住令超的頭,在他額頭上端端正正地印上了一個吻。
“謝謝你,哥哥,祝你晚安。”
風荷柔軟嬌小的身軀跟令超靠得那麽近,令超的手攬着她纖細的腰肢,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但是,他終于只在風荷額上輕輕回吻一下,就松開了手:
“明天見,風荷,祝你做一個好夢!”
風荷走了。
令超的房裏不再傳出琴聲,可是卻亮着徹夜不滅的燈光。
也就是在這一夜,一個不可移易的決定在令超心中形成,他終于要向命運挑戰了。
葉太太于淑容有事外出,阿英在樓下廚房,周圍靜得很。窗外時停時起的蟬鳴愈益增添了室內的寧谧氣氛。
風荷在自己那間小巧而精致的卧室裏,斜靠在藤椅上,正在翻看一部小說。
不知是天氣潮濕悶熱的緣故還是別的原因,平日很愛讀書的她,今天覺得看不下去。把書扔在一旁,百無聊賴地不知該幹些什麽。
突然想起曾答應過沅沅姐,給她繡一雙拖鞋面。可現在,夏天都快過去了,還沒動手呢。對,現在就來找個花樣。
風荷從抽屜裏拿出那個放繡花花樣的大本子,翻了翻,沒有一個能令她滿意。
幹脆重新剪一個。她拿過一張白紙,又找出小剪刀,開始在腦子裏構起圖來。
天下有好多事是無法用普通道理解釋清楚的。
比如風荷的美術才能吧,就簡直像是與生俱來,不學自會的。她那種對于美的敏感、領悟,記憶之牢固,把握之确切,特別是複現本領之強,就連她學校的美術教員都驚嘆不已。中學畢業的時候,那位自認為發現了一個美術天才的教員,曾竭力鼓勵風荷去投考美術專科學校,然後争取到法國去留學。他預言,風荷準能成為獨樹一幟的大畫家,如果她能努力,又得到良好培養的話。
愛美和創造美、表現美,仿佛真是出自風荷的本性似的。
剪紙是風荷的一門無師自通的手藝。她繡花用的花樣,總喜歡自己剪。只要一把剪刀在手,她就能随心所欲地剪出腦中設想的圖樣。
除了繡花用的圖樣外,風荷還能用黑紙剪肖像。即便是一個陌生人,讓她靜心觀察幾分鐘,一張維妙維肖的剪影,很快就剪出來了。
伯奇夫婦和令超很為風荷的這個本事驕傲。令超把風荷為他剪的那張碩大頭像,配了個鏡框挂在屋裏,別的什麽照片都不要了。慢慢地,許多親朋好友知道了風荷的絕招,竟有人登門相求。只要風荷有興致,伯奇夫婦總是鼓勵她多剪。有時他們也會顯寶似地要風荷當衆表演一下。
風荷有個大厚本子,裏面夾着她剪的許多肖像。爸爸、媽媽、哥哥的不用說了,連阿英和那些寶貝洋娃娃,甚至她看過的電影中的人物都有。
拖鞋的花樣剪好了。是一朵盛開的薔薇,幾片葉子陪襯得它益發高貴雅致,倘用彩色線繡在黑絲絨上,肯定不俗。
風荷把剪好的花樣放在一張黑紙上,鮮明的對比,使那朵薔薇頓時有了立體感,她微微笑了,覺得還比較滿意。她手裏拿着那把精巧的小剪刀,似乎意猶未盡,于是,拿起另一張黑紙,又漫無目的地剪起來。
才幾剪刀,一個男子的側面頭像便出現了。風荷右手拿
着剪刀,左手舉着頭像仔細端詳着。
“喲,小姐,你剪的是誰呀?”
是阿英進門來了,手裏捧着托盤,從風荷身後探頭看
着。
是啊,我剪的是誰呢?
風荷這才意識到,自己剪的原來是夏亦寒。
阿英不過是随口問一句,她是給風荷送下午的點心來
的:一杯涼涼的桂花鳥梅湯,一小碟綠豆糕。阿英把托盤放
在桌上後,又急匆匆下樓去了。
風荷仍在端詳夏亦寒的頭像,她搖搖頭,不,剪得不好,線條不夠剛勁,顯不出他的深沉、穩重,也沒有本人英
俊漂亮。
她又拿出一張黑紙,重新剪起來。一張,兩張,三張……。半側的,全側的,左側的,右側的……,幾張大黑紙剪掉了,頭像攤了半桌于,可她還是不滿意。她嘆口氣,頹然把剪刀往桌上一扔,思想回到前天見到夏亦寒的情形。
那天她敲開夏亦寒三摟書房時,他正在和幾個同事談話。見有陌生女客來訪,不一會兒,那幾個同事就告辭了。
于是屋子裏只剩下風荷和亦寒兩個了。
“我只占用你一點點時間,”風荷急急地說,“讓我給辛德瑞拉換好衣服,我就走。”
“辛德給拉?”亦寒不解地問。
風荷徑自走到那個玻璃櫃前,取出了那個金發的洋娃娃:“就是她,我給她取名辛德瑞拉。”
“哦,灰姑娘!你說她像童話裏那穿了水晶鞋跳舞的灰姑娘?”夏亦寒被風荷的妙想逗樂了。
風荷甜甜地笑了。她歪了歪頭,一绺額發柔順地輕輕拂動着,晶瑩的瞳孔中,閃爍着夏亦寒的形象:“你說這名字好嗎?”
夏亦寒動情地凝視着風荷,衷心贊美地說:“那麽,你就是那個給灰姑娘打扮的善良的仙女。”
風荷把娃娃放在寫字桌上,從包裏拿出一套紗裙。那是跟洋娃娃眼睛顏色十分相配的天藍色上面綴滿彩色小花的曳地長裙。
風荷靈巧地替洋娃娃穿上這件紗裙,這小人兒立刻顯得迷人而高貴,與原先大不相同了。
接着,她又取出一頂用同樣材料做成的帽子,給這個娃娃戴上。
“嗬。簡直美極了!”夏亦寒忍不住叫起來。
他從不大關心女性服飾,現在,突然懂得了一個道理:原來一件漂亮合體的衣裙,竟能為女性增添如此之多的魅力。
他拿起洋娃娃欣賞了一番,然後帶着溫情脈脈的微笑,對風荷說:
“謝謝你,葉小姐,給娃娃做了這麽漂亮的衣服。”
“不用謝,我不是送給你的,我是送給她的。”
聽風荷的口氣,那洋娃娃竟完全是有生命似的。
“可這個辛德瑞拉是我的呀。所以,你還是應當接受我的感謝。”
“那麽,你準備怎樣謝我呢?”風荷的孩子氣又上來了,她調皮地朝亦寒一笑,歪着頭靜聽下文。
“是啊,怎麽謝呢?”亦寒故意用手指敲着自己的額頭,“請讓我好好想一想。”
“要想多久?得好幾天嗎?”風荷開心地笑着問。
那笑聲真像是天使在搖動着一串銀鈴。在這笑聲的感染下,一向穩重老成的夏亦寒也變得活潑了。他故作神秘地說:
“那可說不定。反正要讓你大吃一驚!”
“那麽,我就等着啦。現在,我不再打擾你了。”
夏亦寒根本就沒感到受了打擾,可是又有什麽理山留住她呢?他不無遺憾地伸出手去。
風荷顯然還很不習慣與人握手。當亦寒握住她那柔弱無骨的小手時,她的臉紅了,心跳得快了,呼吸局促起來,鼻尖上甚至還冒出了幾顆小小的汗珠。
幸好亦寒很快就松了手。她微微擡頭看了亦寒一眼留給他一個甜蜜而無邪的巧笑,這才走了。
許久以來,風荷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神思常常會發生突然的、莫名其妙的飛躍,情緒也常常跟着發生急驟的、大起大落的變化。她為此十分苦惱。
這種情形近來似乎更頻繁了。
就像此刻,一分鐘前,她還面對着半桌子的夏亦寒剪影,在心裏笑着對他說:
“好,我等着,看你怎麽謝我,怎麽使我大吃一驚。”
可一分鐘後,她卻變得憂郁而傷感,消沉頹唐得直想哭了。
這是怎麽回事呢?
一個既熟悉又遙遠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反反複複地響着,一聲聲像槌子打擊在她脆弱的心扉上:
“繡蓮——”
“繡蓮——”
究竟是什麽時候,究竟在什麽地方,聽到過有人喊叫這個名字?風荷恨不得敲開自己的頭骨,從腦子裏搜出那令她心煩的記憶,恨不得有一道強烈的光線,能燭照她靈魂中那個深不可測的黑洞!
可是,她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她的思緒在飄缈無垠的黑洞中翻飛,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捏起了剪刀,剪了一個頭像又一個頭像。她剪的是誰呢?是那個名叫繡蓮的女醫生嗎?不,不像,那個繡蓮年輕、美麗、健康,臉上的線條很美,可我剪出來,像什麽呀,這麽難看!
突然,風荷驚惶地扔掉手中的剪刀和黑紙,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書桌最下邊那個抽屜的把手。
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不要去開那個抽屜!千萬不要!你已經有好久沒去碰過它了。你自己知道的,打開它将發生什麽!
但她的腦中卻有另一股力量在強迫她違抗上面的提醒。“繡蓮,繡蓮”的呼喊,極大地加強了那股力量,竟使它變成了一位強制性的命令。
風荷的手顫抖了,但仍然猛地拉開了那個抽屜,拿出了一個黑色大夾子。
心中的聲音又在阻止她:現在住手還來得及,千萬,千萬,別打開它。最好是趕快扔了它!
然而,來自頭腦中那個黑洞深處的命令,卻更加強有力。一個朦朦胧胧的人形,仿佛正在向她逼近,馬上就要壓到她身上。鬼使神差似的,風荷一下子打開了那個黑色夾子。
一張女人的剪影赫然在目!
這是一個披頭散發、眼睛恐怖地瞪大,毗牙裂嘴的女人!風荷覺得那“繡蓮、繡蓮”的喊聲,就是從她大張的嘴裏發出的!
風荷頭皮發麻,靈魂出竅,一時都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她想跳開身來逃走,逃開那可怕的女人,可是她的腿卻不聽話。
昏亂中,她又翻了一頁,又是一張剪影,還是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但這回剪的是她的全身。她長長的手臂像蜘蛛的長爪,可怕地揮舞着,兩腿叉開作跳躍狀……
不知什麽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驀地,一道閃電從厚厚的雲層中竄出。
“啊!”風荷狂叫着,把那黑夾子用力一推,站起身來奪門而逃。
在門口恰和上樓來的阿英撞個滿懷。
“小姐,你怎麽呢?”
阿英看到風荷臉上的肌肉僵硬,兩眼發直,嘴唇直抖,趕緊抱住她、拼命搖她,仿佛想把風荷從惡夢中搖醒。
“哦,阿英……”風荷終于呻吟般叫出了聲。
“小姐,你的電話,夏醫生來電話找你。”
“夏醫生,是夏醫生?”
“是的。”阿英肯定地點頭。
風荷一甩手飛快地跑下樓去。
風荷拿起電話聽筒,剛說了聲“喂”,就聽到夏亦寒興奮的聲音:
“是葉小姐嗎?我是夏亦寒,我想好了答謝你的辦法,那就是滿足你一個要求。你可以随便提……”
“哦,夏醫生!”
風荷軟軟地叫了一聲,在夏亦寒聽來簡直有似呻吟或嘆息。與平日的活潑有生氣截然不同。
“你怎麽啦?不舒服?”亦寒焦急地問。
“我,我……怕……”
“怕?怕什麽?請告訴我。”
“不,我恐怕……是病了……”風荷支支吾吾,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馬上就來,十五分鐘就到你那兒,等着我!”亦寒果斷地說。
風荷勉強擱好話筒,就軟癱在沙發上了。雖然那遙遠的呼喚還在腦中的黑洞裏回響。雖然那可怕女人的影子還在她眼前晃動,但她的心已開始平靜下來。因為,她已經有了希望,夏亦寒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