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2)
,下面穿着雙顏色與之相配的半高跟繡花鞋,倒也亭亭玉立,清新宜人。
“繡蓮姐,你真漂亮,”風荷不覺由衷地贊嘆。
看着繡蓮穿的那雙鞋,她突然想起了什麽,邊打開身旁的提包,邊說:
“繡蓮姐,你要的拖鞋面,我繡好了。”
原來繡蓮從亦寒那裏知道風荷精于剪紙和刺繡,早就托亦寒求風荷給她做一雙拖鞋面子,風荷也早答應了。可是直到今天才算交差。
這是一雙以乳白色緞子做底的繡花鞋面。
“唷,先讓我看看,”文玉跟風荷靠得近,所以還沒等繡蓮拿到手,她先接了過去,只看了一眼,就興奮地叫起來:“嗬,太漂亮了。這花樣、配線、繡工,實在好得沒法說!菊仙姐,你快來看。”
菊仙和繡蓮都湊過去就着文玉伸直的手,仔細觀看。嘴裏也啧啧地贊個不停。
亦寒輕摟着風荷靠在沙發上,欣賞着欣賞鞋面的人們。
突然,誰都沒有注意到,菊仙的笑容僵住了。她仿佛想起了什麽似地迅速朝風荷投去一瞥眼光。接着伸出手去,從文玉手裏拿過鞋面。
“哎,大阿姨,這是風荷給找的,你可別搶!”繡蓮打趣道。
“真的,別說你大阿姨,連我看了都眼饞呢,”文玉滿心歡喜地說.“風荷,你的活做得真好!現在的年輕人,我看沒幾個有你這本事的。”
她已非常喜歡這個心靈手巧的未來兒媳婦了。
“媽.別再誇她了,我要吃醋啦!”亦寒裝得一本正經地抗議道。
文玉朗聲笑了。她很少有如此開懷舒暢的時候。見菊仙悶着頭,還在盯着那雙鞋面,她說:
“怎麽樣?菊仙姐,比你我的手藝都要高明多了吧?”
真奇怪,菊仙竟好像沒聽見,不動也不說話。
“瞧,大阿姨都看呆了,”繡蓮笑着.然後湊到菊仙耳邊、故意大喝一聲:“大阿姨!”
菊仙猛一哆嗦,手裏捏的拖鞋面差點兒掉到地上。
“大阿姨,玉姑問你話呢,”繡蓮說。
“啊?哦,對,對.好,真好……”
菊仙含含糊糊、斷斷續續的胡亂應答又把大家逗笑了。連風荷也禁不住掩口而笑。
菊仙定了定神,走到風荷跟前說:
“小姐,這花樣是從哪裏來的?”
“大阿姨.人家風荷繡花,向來是自己畫花樣,外面賣的那些,她才看不上呢,”繡蓮搶着代風荷回答。一面朝風荷飛去一個媚眼,顯示着她倆的熟識和要好。
“這個花樣倒不是我畫的。家中有件舊衣服,上面繡着這個花樣,我看頂合适給繡蓮用,就描上去了。”風荷認認真真地說明。
“唔……是什麽舊衣服?我是說,是誰的……”菊仙還在刨根問底。
“是我小時候穿的一件衫子……”風荷随口回答,她有點不明所以。
“你問這幹嗎?大阿姨,我看你真是喜歡得糊塗了。”繡蓮也感到奇怪。
菊他一愣,急忙解釋道:“哦,我只是覺得這花樣好看,又很特別。”
“讓我看看,究竟是什麽好玩藝,引得你們這樣大驚小怪。”亦寒心裏為風荷自豪,偏偏裝得漫不經心地從菊仙手中拿過拖鞋面。
他一看,馬上在心中贊嘆,這花樣确實超凡脫俗:幾片碧綠的荷葉上托着一朵盛開的荷花和一枝青綠的蓮蓬。荷葉的右邊初看好似卧着一對鴛鴦,細細一辨,原來是兩節小而肥的嫩藕。
“這花樣是有點講究。荷花、蓮蓬、嫩藕既是同根相親,又各有姿色風采。你看荷花像支粉紅色的箭,荷葉像把碧綠的傘、青青的蓮蓬飽滿而多子,那嫩藕多像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別小看這簡簡單單幾樣東西的搭配,這裏面,實在寄托着農家的理想和風情哩!”亦寒分析得頭頭是道,“大阿姨,你有眼光!”
“大阿姨年輕時候也是個繡花好手,現在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不常做了。”文玉告訴幾個年輕人。
繡蓮拿過那雙拖鞋面,認真看着說:
“聽表哥這麽一講,這裏面倒還真有點兒學問呢!風荷,你真行!”
“繡蓮,你別聽他的!”風荷不好意思了,她朝亦寒嬌峻地一瞥,“我只是覺得這花樣很适合你的名字‘繡蓮’。所以就選了它。”
“哎,這花樣也很适合你自己的名字‘風荷’呀。”亦寒卻叫起真來,“蓮葉、蓮蓬和荷花,本來就是同根生的一家人麽!”
亦寒這番話的深意和苦心,兩個姑娘和文玉,都馬上領會了,盡管她們的理解不同,心中的反應也不同。唯獨菊仙卻似乎未能一下子聽懂,嘴裏念念有詞地重複着:
“繡蓮——風荷,唔,風荷——繡蓮……”那微微發胖的臉上,露出一種着了迷似的神氣。
電話響了,繡蓮跑過去接。是醫院打來找夏亦寒的。說是來了一個有來頭的急診病人,情況危急,值班醫生作了臨時處置,但下一步怎麽辦,希望夏院長無論如何親自去安排一下。
這就是醫生這個職業的一大特點,也往往是最麻煩、最煞風景的了。
可是,亦寒已經毫不遲疑地站起身來,對文玉說:
“媽,我得馬上趕去。”
他又俯身輕輕拍拍風荷,關照道:
“等着我。我去一下,盡快趕回來。”
這真叫變起倉促,來不及商量,更不好阻止,風荷還怕亦寒急着趕去趕來路上出事,只好反過來叮咛他:
“別拚命趕,路上小心!”
“表哥,你放心,風荷有我照顧,吃不了虧的!”繡蓮看他倆難舍難分的樣于,一屁股坐在夏亦寒原來坐的地方,親熱地摟着風荷說。
亦寒一走,風荷頓時感到心裏空落落的,雖然客堂間還是那麽大,周圍人還是那麽多,但她的感覺卻是那樣生疏,
那樣冷清,那樣無聊。
幸而繡蓮極力找出話題來和她随便聊着閑天,文玉也不
時插進來陪她們說幾句。
“風荷小姐,你是從小就在上海,在你們家裏住嗎?”一直呆坐在桌邊默不作聲的菊仙,突然冒出這麽一句頗為奇怪的問話來。
文玉和繡蓮一時都不明白她何以會這樣問。
風荷也沒弄懂這話的真正意思,但卻觸動她馬上聯想起自己身世來歷的謎。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菊仙姐,你不知道,風荷家從她爺爺時候起就在上海開銀行,她當然是一直跟父母一起住在上海的啰!”文玉覺得菊仙問得好笑,又看到風荷有點窘,便替她回答了。
“玉姑,今天大阿姨看到風荷,有點兒魂不守舍呢,說的話都前言不搭後語了!”繡蓮也在旁打趣,然而話卻說得頗有含義,頗值得玩味。
“她是喜歡得糊塗了吧,”文玉微微一笑。
菊仙臉上讪讪的,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但她也并沒回廚房去,亦寒沒回來,當然不會開飯。她不時偷偷瞄一眼風荷,然後就坐着發愣。
門鈴響了,風荷不覺精神一振。呵,亦寒終于回來了。
可是,令她失望的是,進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舅舅,舅舅來了,”繡蓮歡快地叫起來。
原來是季文良。
經過一番介紹和寒暄,風荷重又在沙發上坐定。
通過亦寒平日裏的介紹,風荷早已知道這個舅舅的存在了。但是初次見面,她還是不免拘謹,不,簡直是心慌。
因為她感到,他雖然臉上挂笑,很和藹,甚至很客氣地在問她一些家常話,可是那雙亮閃閃的眼睛裏的光,卻有些森寒逼人,仿佛帶刺似的。風荷沒有任何理由要怕他,可是卻忍不住身上陣陣發冷。
一陣戰傈,繼之而來的是渾身燥熱,風荷覺得自己鼻尖上都有汗珠冒出來了。這客廳怎麽突然變得如此悶熱,空氣窒息得使人難以呼吸……
她真想站起身來離開這裏。只要躲開這些人,她立刻就會輕松起來,但是怎麽行呢?亦寒要她等着他回來。
亦寒,你快來吧!風荷默默地祈禱着,拚命想使自己安定下來。
文玉提議吃午飯,不必等亦寒了。
但文良非要等一等,他今天帶來一瓶好酒,想和亦寒痛痛快快對飲幾杯。
客堂裏談話有點冷落下來。
對于這種場面,文玉和文良沒有什麽辦法。偏偏菊仙也只顧發愣,而不再活躍,還是繡蓮點子多,她不知從哪兒找來一疊各種顏色的油光紙,又拿着把小剪刀,央求風荷道:
“風荷,我看過你給亦寒剪的側影,像極了。趁現在有空。也給我剪一張吧。”
風荷正想找點事兒做,以便擺脫這種僵冷不自在的局面,她幾乎有點感激地從繡蓮手中接過紙和剪刀。
“這種紙行嗎?”繡蓮問。
紙雖然薄了一些,而且紅紅綠綠的,風荷也不太喜歡,但如今只好将就了。她說:
“試試看吧,你坐下,繡蓮。”
繡蓮在風荷對面的那張椅子裏坐下。風荷拿起一張綠色的紙,對着繡蓮觀察了幾秒鐘,她手中的剪刀就飛快地動作起來。
文玉和文良都滿懷興趣地站在一旁看。只見剪刀在那紙上左拐右拐幾下,一張側面像就出來了。
“喲,簡直跟繡蓮活脫似像!”文玉禁不住叫出聲來。
文良沒說話,他背着手走了幾步,若有所思。在場的人都不知道,他今天來此,原本的目的是想能抓到點兒風荷的毛病,以此作為勸說亦寒離開她的理由。可是,當他看到風荷是那樣楚楚可憐,溫柔可愛,心裏也不禁起了一點矛盾和波瀾。
他幻想着,也許這個姑娘對自已的過去一點兒不知情,也許她進入夏家後,并不會給這個家庭帶來什麽麻煩。一剎那間,他真準備抽身遠去,不再過問這件事,并且暗暗為亦寒祝福。
可是,當他轉臉看到文玉,看到文玉喜孜孜的神色,又不免為她的處境擔心。他心上的天平便又發生了傾斜。
“我看看,讓我看看!”繡蓮見風荷終于停止了修改,忙不疊從座位上跳起來,從風荷手中拿過剛剪好的肖像。
“太好了,我要去配個鏡框,放在我桌上,”繡蓮滿意地笑道。
“是不錯,比照相要有意思,”文玉附和道。
“對了,風荷,你也給玉姑剪一張吧,”繡蓮也不管風荷願意不願意,文玉好意思不好意思,就把文玉拉到剛才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上,讓她側面對着風荷。
文玉坐下了,笑着整了整頭上的發髻,就像準備照相似地,等着風荷給她剪肖像。
風荷随手拿起一張紙,也像剛才那樣,仔細地對文玉打量了幾秒鐘。
驀地,一陣暈眩襲來,耳鼓發脹,響起一片巨大的嗡嗡聲,風荷只覺得眼前金花亂冒,胃裏翻騰得直想嘔吐。
她拚命咬緊牙關,強把這陣頭暈惡心壓下去。
她的頭腦似乎已失去思考能力,根本不明白為什麽會發生這情況,也不明白自己該怎麽辦。
僅僅是憑着頑強的意志力,她才沒有張口吐出來,她用力咽了幾口唾沫,勉強拿起剪刀,開始剪起來,
她從下巴開始,慢慢往上剪,嘴唇、鼻子、眼眉、前額、額前的細發……
突然,風荷的手不聽話地顫抖起來,抖得連手中捏着的油光紙都簌簌發響,那剪刀也仿佛不再聽她的指揮。明明應該剪出文玉頭上那個高高盤起的發髻,但不知怎麽卻突然往下一滑,這一刀剪下去,發髻沒有了,代替它的竟是一片亂糟糟披散在身後的長發……
風荷極力聚起目光,想看清這張用紅色油光紙剪成的肖像。她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剪出這樣一張像來。
猛地,她全身一陣哆嗦。這紅色的肖像,竟顯得那麽熟悉。她下意識地擡頭,費力地看一眼端坐着的文玉。
文玉額上那條淺紅色的傷疤,似乎在閃閃發光!不,似乎在滴着血,稠稠的鮮紅的血!一轉眼間,那個滿臉是血的披頭散發之人,竟變成了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正向她猛撲過來。
風荷想拔腿奔逃,但身子卻沉重得動不了,她想大聲呼救命,喉嚨口卻發不出響聲……
繡蓮一直饒有興味地站在風荷身後,看她剪紙。文良也站得不遠。當風荷的剪刀改變了文玉的發式,往下剪成長長的披肩發時,繡蓮還想:她這是為了故意把玉姑剪得年輕些吧。
但是,她馬上感到不對勁,風荷的剪刀七歪八扭,把這頭發剪成亂糟糟的,使好端端的一幅女人肖像,變成了披頭散發的怪模樣。
正在這時,風荷的嘴裏含糊不清地“唔唔”兩聲,整個身子竟向一側傾倒下去。
還沒等繡蓮和文良發問,風荷已悶悶地倒在沙發上,剪刀和手中未完成的肖像丢在沙發邊的地上。
就在完全失去知覺的一剎那,風荷隐隐約約地聽到周圍一陣混亂,仿佛有人在大聲尖叫着她的名字,有奔過來的腳步聲,還有椅子“砰”地被碰落在地上的響聲……然後,她眼前一黑,世界就不再存在了。
客堂裏亂作一團,菊仙從自己的沉思默想中驚醒,她和繡蓮一起把側卧着的風行于擺在長沙發上躺好。
文玉伸手摸摸風荷的額頭,驚恐地說:
“啊唷,一頭冷汗!這可怎麽是好,亦寒又不在家。繡蓮,你快想想辦法,要不要叫救護車來?”
繡蓮是正在實習的醫生,自然比別人沉着。她一邊給風荷搭脈,一邊對文玉說;
“玉姑,別着急,不要緊的。”
她又擡頭對菊仙說:“拿個枕頭來。你們別圍着,快打開窗,讓空氣流通一下。”
枕頭拿來了,繡蓮幫風荷脫了鞋,把枕頭墊在她腳下,然後說:
“玉姑,你照看一下,我上樓去找點藥。”
說完,就急急上樓去了。
菊仙則端了一大盆溫水來,她想為風荷擦一擦滿頭的冷汗。
文良回避開了。他緊蹙着眉頭,思考着:這姑娘為什麽會在給文玉剪影時突然犯病暈倒,是不是文玉的外貌使她聯想到了什麽?看來,對此事不能抱任何幻想!得當機立斷了。
文玉這時才想到給亦寒打電話。她匆匆撥通電話,聽醫院說,夏院長剛走,她看風荷有菊仙照顧,就趕忙奔到大門口去等。
菊仙用熱毛巾給風荷擦了臉和雙手,然後又解開風荷高領花呢衣裙的第一個扣于,發現她頭頸裏也是冷汗淋淋。
菊仙略一沉思,又解開風荷第二個衣扣,當她的手觸到風荷衣裙裏面那件粉色內衣的衣扣時,手指不禁有點顫抖起來,她猶豫着,但最終還是下決心解開了。
她預感到自己将看到什麽,但似乎又不希望真的看到
終于,她還是看到了:就在頸項下面,兩乳之間,鳳荷那細嫩潔白的皮膚上,有一顆深紅色的蓮子狀的血痣。
菊他匆匆掩好風荷的衣襟,一回頭,見繡蓮拿着一盒藥正站在她身後,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大門口響起了亦寒的汽車喇叭聲。
當風荷悠悠地醒來時,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俯在她面前的亦寒。
夏亦寒臉上充滿關切和憐愛之情。
起初是不明白,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躺在這裏。但很快風荷想起了剛才的一切。淚水漫上她的眼眶,羞愧、懊惱、遺憾、內疚、不安等種種情緒交錯而來,但她什麽話也說不出,只有氣無力地叫了聲:
“呵,亦寒……”
亦寒被她的神情攪動得心裏發酸。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捏着風荷的手。用眼神撫慰她,讓她靜靜躺着。
風荷這才注意到夏家所有的人都聚在她躺着的長沙發前。她強迫自己笑了笑,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一邊說:
“真抱歉,吓着你們了。我沒事,已經好了……我,我昨晚沒睡好,所以……”
當天晚上,在夏亦寒的書房兼卧室,有兩次談話,話題都與風荷的暈倒有關。
先是文玉來了。她憂心忡忡地問亦寒送風荷回家的情況。
亦寒極力安慰母親,說風荷偶然暈倒,不是什麽大病,走的時候你不是親眼看到的嗎?已經好好兒的了。她是有點膽小,有點緊張。暈倒的時候偏偏我又不在,你們不是都說,當時她正高高興興地在給媽媽剪頭像嗎?也許只是屋裏的空氣太悶熱了的緣故。她回家一路上都很好,只是感到很抱歉……
“亦寒,你以前知道她有這個暈倒的病嗎?”文玉問。
讓亦寒怎麽回答呢?他曾經親眼看到過風荷在雷雨之夜盲目出走的病态情形,風荷也曾向他訴說過精神上劇烈波動的痛苦,使他懷疑風荷小時候受過什麽重大刺激。
他們曾不止一次談過,但沒有找到什麽進一步探究的線索。而且,自從和亦寒的戀愛愈來愈熱、愈深之後,風荷就再也沒有犯過什麽病,精神一直很愉快,甚至可以說很振奮。
難道今天暈倒,跟她以前的犯病有什麽聯系?亦寒作為一個醫生,不能不作此聯想。可是,怎麽跟母親說呢,又怎麽能說得清呢?
“不,風荷一直很好,今天只是偶然暈倒,”亦寒終于決定這樣回答母親。
“最好你帶她去檢查檢查,不要真有什麽麻煩的病。”文玉說。
“媽媽,我會的。我們已經說好,明天就到我醫院去,從腦于和心髒查起,你放心。”
這是真話,是亦寒和風荷在回葉家的路上說好的。風荷不願意糊裏糊塗地拖累亦寒,如果真有什麽不治之症,她決心遠遠避開亦寒,獨自了此殘生。不過,這層意思,她并沒有對亦寒說。她想,還是看看檢查結果。她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麽了不起的病。
“你是醫生,懂得比我多,”文玉想了一想,又說,“娶媳婦是件大事。風荷這姑娘是讨人愛,但如果身體不好,那可不行啊!”
亦寒暫時不想和媽媽争辯這個問題,他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送走了母親,亦寒正在獨自沉思,繡蓮來了。
繡蓮的頭腦比文玉清楚百倍,又有相當豐富的醫學知識,她一下子就把風荷的暈倒與那一次的半夜出走聯系起來——那一次葉太太的電話就是她先接的,亦寒找風荷一夜未歸,事後她也問了又問,雖然亦寒并未和盤托出,畢竟給她掌握了不少蛛絲馬跡。
“表哥,風荷神經上有病,你是早就知道的!”
她單刀直入,像是詢問,又像是審訊。
“不要瞎說,風荷神經正常!”
“不是神經有病,那就是精神上有問題,那更嚴重!”繡蓮的語調咄咄逼人。
“越說越不像話了,你是想吓唬我?”
“表哥,不,尊敬的醫學博土,我們要尊重科學,不能回避事實!”繡蓮本來想說:不要愛昏了頭。但他怕亦寒惱羞成怒,便換了一種說法。
“即使她真有病,我也要把她治好!”
“唉,可惜不是什麽病都能治好的,”繡蓮悲天憫人地說,“你有把握包治百病嗎?”
誰知亦寒卻被她的語氣激怒了,憤然地脖梗一挺,說。
“這不用你管!”
繡蓮先是一愣,但立刻軟語溫柔地對亦寒說:
“表哥,你別生氣呀!我不是要瞎管閑事,可我擔心玉和文良舅舅他們,老人們不贊成,你的事也難辦呀!”
是啊,夏亦寒正面臨着各方面的難題,單憑他對風荷的徹骨之愛,能夠使難題迎刃而解嗎?
菊仙好不容易把文玉打發出家門。
文玉平時不喜交際,很少出門。昨天晚上菊仙再三撺掇她今日去看看病了多時的董小姐。
董小姐這位老姑娘一直在夏家經營的公司裏服務,對季文良早有好感。文玉很想撮合哥哥和她的好事,對她一直是另眼看待的。
文玉一走,菊仙立刻一頭紮進一樓樓梯拐角下的箱子間。
她急急打開箱子間的門,一股黴味夾雜着樟腦丸的氣味撲鼻而來。
擰亮箱子間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昏暗的燈光下,只見一只只皮的、樟木的、藤條的箱子,按照大小幾乎摞到了房頂。
她今天要找的那一只箱子,在右排的下面,上面壓着好幾只箱子。
菊仙端來一只方凳,拱着背吃力地爬上去,這才勉強夠到最上面的那只箱子。她使勁拉着,但那箱子巋然不動。
她嘆了口氣,用手背捶了捶腰,準備積蓄點力量再搬。
每年夏天,夏家都要翻曬衣物,上海的黃梅季節把什麽都弄得濕漉漉的,不曬哪行呀!但每次總是文玉和繡蓮幫着菊仙一起幹。有時亦寒和文良都會來幫上一把。而且往往主要翻動靠上面的那幾只,因為那裏放着常穿的衣服,下面的兒只箱子,裏面都是些不再有用又舍不得丢掉的過時衣物,實際上已經多少年沒有動過了。
可菊仙今天要找的,恰恰就是十五年以來久藏未動的衣物。風荷的到來勾起了她腦海深處難忘的記憶。
風荷胸上的紅痣,已經給了她一個證據。她朦朦胧胧地意識到,她所收藏的那些小衣服,總有一夭要重見它們的主人。她迫不及待地要看一看它們。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差點兒閃了腰,菊仙才把最上面的兩只箱子搬了下來。
她坐下揉着腰,不敢多歇息,又去搬第三,第四只……
她要找的那只箱子終于露了出來。
這是一口很有些年頭的包皮木箱,紅色的皮已經磨損,露出裏面的木頭,把手斷了,用一把老式的長型銅鎖鎖着。
菊仙按捺住因激動而砰砰跳動着的心髒,慢慢地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
自從風荷那次來過以後,繡蓮發現,菊仙大阿姨的行為舉止有些反常,她的思緒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圍着風荷轉。
本來,按目前風荷與亦寒的關系,夏家的人關心風荷,這是并不奇怪的。
繡蓮感到,玉姑為了照顧她的情緒,已經在盡量少提風荷,但卻忍不住還是問過她一些關于風荷的情況。這兒除了亦寒外,畢竟她與風荷的接觸最多,認識時間也最長。
玉姑主要關心風荷的身體究竟如何,那次風荷的暈倒,給她印象太深了。此外,她當然還想知道風荷的性格和為人,是否容易相處?有沒有嬌生慣養的毛病?等等。總之。是一些作為亦寒母親應該關心到的問題。
而大阿姨卻不同。風荷來的那天,起先還沒什麽,到後來,繡蓮已開始覺察到她心神不寧。風荷暈倒,大阿姨給風荷擦身上的冷汗,她拿了藥走過來,大阿姨看到她時,不知為什麽,竟有一種驚恐的神情。這不能不使繡蓮頓生疑窦。
以後這些天,大阿姨也顯然心不在焉,幹活丢三拉四,做出的菜不是鹹了,就是忘了放鹽。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拉住繡蓮,詢問風荷的事。問出的問題也希奇古怪,莫名其妙。
有一次她問繡蓮:“你見過風荷的爸爸和媽媽嗎?風荷和他們長得像不像?”
還問:“風荷的哥哥是不是她嫡親的?她媽媽生過幾個孩子?”“你知道風荷她爸媽喜歡她嗎?”
一天晚飯前,菊仙提出還想再看看風荷給她做的拖鞋面。繡蓮去自己房中拿來交給她,菊仙捏在手裏翻過來掉過去地細細打量,然後哺哺自語道:
“難道真有這麽巧?不會的,太巧了!”
惹得坐在沙發上打毛衣的文玉奇怪地擡頭問她:
“菊仙姐,你叨叨啥呀?什麽巧啊不巧的?”
又有一次,她和繡蓮兩個人在廚房裏。她先是纏着繡蓮問了一通關于風荷的事,見繡蓮愛搭理不搭理的,她也就不吱聲了,悶頭在水龍頭下洗萊。突然,她長嘆一聲,冒出一句:
“唉,這些年來,也不知這可憐的孩子在那個家裏過得怎樣?”
“大阿姨,你說誰是可憐的孩子?是說風荷嗎?”
一聽到繡蓮的追問,菊仙臉通紅,忙否認道:
“不,不,哪裏是說風荷!”
她慌慌地拿過一只淘籮,像逃出廚房似地去屋裏舀米,扔下了洗到一半的青菜。
繡蓮是個多麽敏感的姑娘,她越來越感到大阿姨的失神定有什麽蹊跷,她暗暗在尋找機會,要直截了當地問一問。
昨天晚飯後,大家都聚在客廳裏,連季文良也在。
菊仙突然提出:“我想把箱子間打掃一下,你們去幫我把箱子搬一下好嗎?”
這個提議先是使大家詫異,接着就遭到了一致的反對。
“夏天剛翻曬過衣服,我手臂的酸痛還沒好呢,又要叫我們擡箱子了!”繡蓮第一個誇張地叫起來。
亦寒也開玩笑地說:“大阿姨,你是有力氣沒處使了,對嗎?”
連文玉也不贊成地說:“我看算了。再過不久,又要取冬天的棉衣、皮衣了,到那時再打掃吧。”
菊仙一臉失望,只好作罷,呆呆地坐在一旁。
季文良站起身來說,他要走了,還要趕到公司去,因為董小姐病了,有一個禮拜沒來上班,有些事不能拖,只好由他親自處理了。
文玉聽罷随口說了一句:“哦,董小姐病了,我還不知道呢。什麽時候我去看看她。”
菊仙一聽這話,忽然起勁起來,一再說文玉早該去看看董小姐,人家一個單身女子,對公司的事從來盡心盡力,現在有了病,該去關心一下。
等文良走了以後,她又責備文玉,對哥哥太不關心了。董小姐多好的人,對文良又有意思,文良對她也一向印象很好,她再不加緊撮合,簡直是罪過:這種事不能拖,要說做就做,明天就去!
冷眼在旁觀察的繡蓮,把大阿姨提出搬箱子的事和積極鼓動玉姑去看董小姐聯系起來,突發奇想:會不會明天她想一個人留在家中,翻找些什麽東西?
今天一早,繡蓮和往常一樣到醫院去了。但她上班不久,就和護士長說,她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對于繡蓮提出的任何要求,護士長從來是滿口答應的,既是礙于繡蓮與夏院長的特殊關系,又何況人家只是來醫院實習的一個學生,并不是醫院正式雇用的人員。
于是,上午十點鐘不到,繡蓮就回到古拔路家中。
菊仙用那把長長的銅鑰匙打開鎖。她把鎖和鑰匙都放在一邊,然後就掀開了舊木箱的箱蓋。
裏面全是小孩的衣服和鞋帽,有單的、夾的,還有小棉襖褲和棉鞋。全都洗得于于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菊仙随手拿起一件天藍色小夾襖,慢慢抖開,前襟上繡的花赫然露了出來。
三片碧綠的荷葉,托着荷花、蓮蓬,旁邊還有一對形似鴛鴦的嫩藕……
和風荷給繡蓮的拖鞋花樣幾乎一模一樣,連用線的色彩都非常接近。
菊仙把這件夾襖托在手裏,看着這熟悉而又久違了的繡活,陷人深深的思索之中。
菊仙自己也奇怪,照理她應該高興才對,多年來她做夢都想重見這些小衣服的主人,但真到了這一天,她卻感到心頭一陣陣憂愁。
直覺告訴她,這對夏家來說也許并非好事,如何向三個年輕人交待?這意味着過去的平靜将被完全打破。
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巧合?菊仙倒寧願如此!就讓風荷作為一個與夏家本無任何淵源關系的女孩子,進入夏家作媳婦,這不更好嗎?
菊仙告誡自已,看來對這件事目前千萬千萬要守口如瓶,對誰都不能說……
她的思緒走得那麽遙遠。根本無法再留意到身旁的事。所以,繡蓮回到家,走進箱子間,她都毫無覺察。
直到繡蓮不聲不響地伸過手去,想把她手中的那件衣服拿過來時,菊仙才猛地驚醒,發現在箱子間裏,竟然還有一個人在分享她的秘密。
菊仙第一個念頭是趕快把衣服放好,箱蓋蓋上,但這兩個動作都沒來得及做,繡蓮已從她手中把那件衣服奪過去了。
看清了這件小夾襖上繡的花,繡蓮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極度驚訝地“啊”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到打開箱蓋的那一箱衣服鞋帽上,她把那件小夾襖放到一邊,兩手都伸進箱裏,使勁地翻動起來。
衣服被弄亂了。但繡蓮也已發現,這些衣物顯然是女孩子從三歲左右到十歲以內穿用的,奇怪的是,這些衣物上大多有着這同一花樣的刺繡,不過繡的位置有的在帽沿,有的在鞋面,有的在衣服前襟,有的在褲腿下端而已。
這些衣服鞋帽有大有小,有穿過後洗淨的,也有看得出來未怎麽上過身,特別是其中幾件較大的衣衫,簡直是嶄新的。
為什麽都繡着這同一花樣?是制衣人特別的偏愛,還是一種固定的标記?更引得繡蓮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麽這花樣與風荷繡在鞋面上的竟一模一樣?
風荷是從哪裏知道這種花樣的?對了,風荷說她小時侯穿過繡着這種花樣的衣服,這又是怎麽回事?
顯然,大阿姨她不僅已發現了這種相像,而且她是深明其中緣故的。
“這些都是我小時候穿過的嗎?”
繡蓮發問了,語調很随便,仿佛并未把這事看得有什麽重要。
菊仙張了張嘴,沒說話。但在繡蓮眼光的逼視下,她終于還是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嗯,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