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24127
今天葉伯奇沒有去銀行,早飯後,他和妻子一起來到女兒的房間。
風荷則則起身,連睡衣還沒有換去,正背對着房門,臉朝窗外呆立着。
伯奇夫婦推門進屋後,風荷緩緩轉過身來,夫婦倆立刻發現她滿面宿淚的痕跡。
“媽媽,”風荷帶着哭腔叫一聲,撲了過來,葉太太緊跑幾步,雙臂擁住了女兒。
伏在媽媽肩頭,風荷感情複雜地抽泣着。
葉太太溫柔地撫着她的頭發、脊背,嘴裏直說,
“好孩子,別哭,別哭。”
她自己卻忍不住把淚水灑在了女兒的身上。
伯奇繞着相擁而泣的母女踱了一圈,等她們唏噓之聲稍停,才以沉重的口吻說:
“風荷,你給令超的信,我們都看了。我和你媽來請你原諒,也請你原諒令超。”
誰知這話反而使已漸漸停止哭泣的風荷重又流出了串串淚珠。她大聲叫道:
“不,爸爸,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你不怪他?”伯奇把一只手搭在風荷肩上問。
“應該請求原諒的是我,爸爸,”風荷流着淚說,“是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哥哥,可是,我沒有辦法……”
“不許這樣說,風荷,”葉太太制止她,“你并沒有錯!我和你爸都懂得,感情的事不能勉強。”
“爸爸、媽媽,你們還要不要我這個女兒?哥哥他還要不要我這個妹妹?”風荷搖着伯奇夫婦的肩膀問。
“風荷,別說傻話。你永遠是爸爸媽媽的寶貝女兒、你哥哥的好妹妹!”葉太太慈愛地說。
伯奇的話更充滿了真摯的溫情:
“風荷,十五年來,你給了我們許許多多的安慰和歡樂,我們會永遠感激你、永遠愛你的。這次,我們這樣做,一方面是實在不得已;另一方面,也是覺得,你遲早應該知道真相。雖然到目前為止我們不知道你的親人是誰,但我們卻并不想獨占你,如果有一天你的親人找來,究竟是去還是留,你有完全的自由……”
“不,爸爸,”風荷又叫了起來,“我永遠不離開你們!”
“你啊,你啊,”葉伯奇憐愛地拍拍女兒的頭,笑着說,“這才真是傻話!女兒家總是要出嫁的麽!”
葉太太将風荷一摟,對伯奇噘起了嘴:“出了嫁,也是我的女兒!”
“對,還是你媽說得好。”葉伯奇愉快地接受了太太的糾正,“好啦,風荷,最近這些天,你的精神經受了一次重大考驗,我很高興,你變得堅強了,成熟了,像個大人了。現在一切都已過去,從今天起,你應該像從前一樣無憂無慮,一樣快活,那我和你媽就高興了。”
伯奇的話像一股溫暖的泉流,注入風荷心中。
但是,她馬上想起了哥哥,可憐的哥哥:
“爸爸,哥哥,他……”
“放心,他是一個懂事理的男子漢,相信他經受得起。”怕奇把臉轉向妻子,“對嗎,淑容?”
“是的,我相信,”葉太太肯定地點點頭.
三天以後。
上午十點多鐘,夏亦寒正在醫院忙着,接到葉令超打來的電話。
令超說,有要事與他商談,請他務必于十二點準時到梅龍鎮酒家見面。
亦寒把事情處理完畢,便驅車前往。
令超已在梅龍鎮酒家門口恭候,他一直把亦寒領到二樓一個僻靜雅致的單間。
梅龍鎮酒家開張不久,可是名聲已經很大。它以正宗川菜而使上海的美食家們大開脾胃。又以環境舒适、服務周到而使一向愛挑剔的滬上闊老闊少們直翹拇指。
桌上放着豐盛而精巧的各種川式冷盤和小吃。令超揮退了侍者,說有事再叫他,侍者微微一躬,走了。
剛剛入座,葉令超就為亦寒斟滿一杯滬州特曲,舉杯道:
“夏醫生,這一杯薄酒感謝你為恢複我的健康所做的一切!”
“你太客氣了,這原是我應當做的.”亦寒說,但他還是舉起了杯子,看葉令超一仰脖子幹了,他也陪着幹了,互相亮了亮杯底。
“請用菜,請,請。”令超舉着點着桌上的碟子,自己率先挾起一塊“椒麻鴨掌”。
亦寒挾了一片“燈影牛肉”。
第二杯酒已經端在令超手中:“本該設家宴謝你,但我想今天還是我們倆單獨聚一聚,因為我有事要拜托。夏醫生,請幹了這一杯。”
“葉先生……”
“叫我令超吧,亦寒,”他自己帶頭先改了稱呼,“幹了這一杯,我還有話說。”
碰杯,幹!
“亦寒,我很快就要出國,到歐洲去,也許要三、五年才回來,拜托你幫我照顧……”
“等等,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突然決定出國?”
“我早想出國考察,現在有了一個好身體,可以成行了,”令超的語調頗有點輕描淡寫似的。
“可你開刀不久……”
“請放心,我會注意的。”
“考察何需三、五年?”亦寒仍然不無疑問。
“父親早想建立與歐洲的業務聯系,我這次去,就是想打開這一渠道,”令超解釋道,“請你答應我,幫我……”
“你不用挂心,伯父伯母的健康我會随時留意。”
“謝謝。不過,我要對你特別拜托的是風荷。”令超沉靜地說出這句話,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說得那麽沉穩安說。
“風荷?”
“你很愛她,對嗎?”令超炯炯的眼神直視着亦寒。
亦寒深深地點一點頭,說;“是的,我不想隐瞞。”
“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你愛她到了什麽程度?”
天哪!問我愛她到了什麽程度!她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主宰,為了她,我可以舍棄一切,獻出一切!
夏亦寒就這樣說了。他着到一道奇異的亮光在令超眼中一閃,又立刻熄滅了。
“亦寒,我羨慕你,甚至妒忌你,”令超的聲音中有一種莫名的苦澀滋味,“因為我知道,風荷愛你的程度絕不亞于你愛她!”
亦寒想說:這,我很清楚。但他并未說出口,只是認真地看了令超一眼。
“我并不是風荷的親哥哥。她從朦胧不懂事的年齡來到我們家,我一直很清楚,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令超突然急急地說,然後把語調降下來,“我向你坦白,我本是你的情敵。”
“情敵?”亦寒的眼睛不覺睜大了。
“單相思的情敵,”令超的嘴角邊浮起一絲苦笑,“我之所以接受心髒手術,就是為了取得向她求愛的權利。”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第一眼看到他們在一起時,我就感到令超對風荷的态度有點不一般;怪不得令超手術後,伯奇夫婦要揭開風荷的身世之謎。幾個念頭迅速地在亦寒腦中閃過。
令超凝視着赤寒表情變換的臉。
“如果我預先知道你接受手術的目的,也許我倒不敢那樣執著地勸你了,”亦寒說,“因為任何手術,都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地成功。可是,如果不做手術,你又不肯以帶病之身去追求愛情。令超,我将會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所以,我還應該謝謝你的寬厚和仁慈。”
“別把我說得太好了。我那時是孤注一擲。我的決心是:治不好,毋寧死!可惜,現在我體魄健全,愛情卻無望了。”
“這便是你出國考察的原因嗎?”
令超沒有回答。他避開亦寒的詢問的眼光,輕聲說:
“我曾和風荷約定,不把我這次失敗的求愛告訴任何人。可是,想來想去,我決定把實情說給你聽。”
“謝謝你那麽信賴我,”亦寒鄭重地說。
他們倆人都忘了動筷,整整一桌酒菜幾乎沒人去碰。半晌,令超才以無限感慨的口吻說:
“你得到的是一件真正的無價之寶,請你向我保證,終生珍借她!這是我作為一個哥哥的請求。”
“我會的,我保證,令超,”亦寒懇摯地說。
兩雙男子漢的大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我衷心祝福你們,”令超兩眼閃着淚光,用力地說。
經過将近二十天的準備,葉令超搭法國郵輪啓程了。
令超穿着一件米色的風衣,和所有即将遠行的旅客一樣,擠站在船舷旁,向留在碼頭上的爸爸、媽媽、妹妹、夏亦寒,還有胡沅沅,不停地揮手。
伯奇夫婦幾天來早已經受夠與愛子別離的巨大痛苦,此時此刻倒麻木了似地一言不發,只仰頭呆望着兒子。
葉太太一手握着手帕,不時擦一擦眼淚,以便把兒子看得更清楚些。
胡沅沅在風荷緊緊的攙扶下,傷心地流着淚。
是的,她應該痛哭。不僅因為離去的是她一心鐘愛的男人,而且因為她實際上是最後一個被通知的,她曾經極力挽留他,後來又曾決心跟着他去,可是都沒有成功。
沅沅的身子在深秋的寒風中索索發抖。腦海中清楚地回響着令超對她說的那幾句簡單的話:
“謝謝你以前為我所做的一切。沅沅,希望你能原諒我。再給我一點時間,也許等我回來,我會重新考慮……”
“嗚——,”船上的汽笛拉響了。
這一聲巨響,引動了船上、岸上的一片哭聲。
船上的水手忙着解纜,岸上的工人利索地抽去跳板,龐大的船體開始移動了。
風荷左手摟着沅沅,右手拿着一條白色手絹,拼命地揮動着。
她看到哥哥在船舷邊,雙手抱拳,向所有送行的人,連連作拱。
淚水模糊了風荷的雙眼,她感到身後亦寒那有力的臂膊。輕輕扶着她的腰,給了她支撐的力量。
這時,風荷遠遠地看到,哥哥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字條,低頭去看。
——呵,這就是我給他的,讓他在船開之後才能打開看的那張字條。
那上面寫着:“哥哥,我愛你!你将永遠擁有我這個妹妹。”
哥哥拿着字條的手高高舉起來了,他在喊着什麽。可是太遠了,什麽也聽不見了。
打從坐上亦寒的汽車,風荷就不怎麽說話。
車子越駛近夏亦寒的家,風荷就越沉默。
陷于熱戀之中的少女,大概總免不了會憧憬婚後的幸福,夢想着當戀人變成自己的丈夫,當自己由閨女變成新娘以後,新的生活會多麽美麗而燦爛。這時,她們往往不會想到,未來的生活将會多麽艱辛、多麽平淡。即使想到,也總是滿懷着自信去迎接它。
她們當然更不會想到,在走到婚壇上去接受祝福之前,還會有多少必不可少的磨難。
俗語說,再醜的媳婦也要見公婆。
盡管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文化程度較高的男女,已經習慣于一定程度的自由戀愛,但在他們雙方已經相中了,談妥了,甚至海誓山盟了之後,在正式定下關系之前,面見各自的家長,卻依然是無可逾越的一道手續。
夏亦寒早已和葉伯奇夫婦相熟,這一關自然而然地過了。現在輪到風荷,她終于到了必須面見未來的婆婆的時候了。
這将是多麽難堪,多麽尴尬的場面呵。自己将被人用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被人詢問這,詢問那,既像是通過一場考試,又像是充當了一件被人挑選的物件。
亦寒反反複複地介紹過他的母親。他說,她性格溫和而善良,對人從不疾言厲色。你想,她能同自家的傭人大阿姨那樣相處,簡直親同姐妹一般。她能将無親無故的繡蓮養在家中多少年,還出錢讓她上醫科大學。這都要怎樣的肚量,怎樣的胸懷啊!
媽媽也多次鼓勵過她,給她打氣。
雖然如此,現在,風荷坐在汽車駕駛座旁,還是不由得緊張,不由得忐忑不安。
亦寒從側面打量着風荷,那凝如玉脂的臉上竟沒有一絲笑容。
“你在想什麽?為什麽不高興?”他輕聲問。
“不,我沒有不高興,只是有點兒害怕,”風荷轉過臉來,亦寒看到她眼中的神色嚴肅而憂郁,“我很擔心,我是那樣無知,那樣笨,你媽媽要是不喜歡我呢?”
原來因為這,真是個既可愛又可憐的小姑娘!
亦寒笑了,他用一只手扶着駕駛盤,另一只手伸過去。緊緊地捏了捏風荷放在膝上的小手說:
“我再一次給你打保票,媽媽一定喜歡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愛!而且她知道我有多愛你,她是世上最好的媽媽。”
“你很愛你的母親,是嗎?”
“是的,很愛。”亦寒沉吟着說,“她年輕時吃過很多苦。記得我和你提起過,她原本是夏家的一個丫頭,我父親收她做了二房,并且有了我。但就是那樣,她也無法改變下人的身份,我大媽根本不承認我,從不許我踏進夏家大門。一直到她死後,我媽媽才總算有了太太的名份,我們母子也才得以團聚。那時,我已經十歲了。”
“風荷撫摸着亦寒的手背,心疼地說:“你小時候一定很苦,是嗎?”
“我住在外婆家,舅舅待我很好。他沒有成家,沒有孩子,所以一心一意全投在我身上。但随着我漸漸長大,漸漸懂事,總有一種被遺棄的孤兒的感覺。媽媽也為這一點而一直深深內疚。如果她知道你的身世,一定會更加疼你。”
“算了,我的事就別提了,”風荷淡淡地說。
這是葉太太特意關照的。她強調,關于風荷是養女的事,除了夏亦寒外,不必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亦寒的母親。因為實際上,她從來就把風荷當親生女兒看待,将來也永遠如此,所以,這個話題就不要再提起了。
風荷和亦寒尊重葉太太的意見。對于自己不明白的來歷,風荷曾反反複複追想過。她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而痛苦。可是,既然毫無線索,毫無頭緒,那麽,就讓那謎一樣的過去永遠沉埋,永遠消失吧!而亦寒也決心不去觸動風荷心上的創疤。
車子已拐到古拔路上,亦寒告訴風荷說:
“前面那條弄堂就到了。”
風荷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地扭動一下。
亦寒感到她又有點兒緊張起來,故作誇張地嗅了一下鼻于,輕松地逗趣道:
“唔,我都聞到大阿姨燒的栗子雞的香味了!”
今天一早,文玉和菊仙就忙開了。
季文玉的心情也很矛盾而忐忑。她覺得,在她的處境上,真是太為難了。
兒子已經表示,非風荷不娶。這個犟脾氣,是決不會改
口的,她知道。
亦寒千百次地在她面前描繪風荷的美麗和聰明。兒子的眼力和心胸,她也是了解的。她相信并且希望今天看到的風荷,真如亦寒形容的那樣高雅、脫俗、溫柔、文靜,最好還能跟人親熱貼心,懂得尊老敬上,那就真是十全十美了。
可是,她也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看仔細,問仔細,只有真正發現問題,才有可能說服兒子,讓他改變主意。
她要拿風荷跟繡蓮好好比一比,在她內心深處并沒有徹底打消讓亦寒娶繡蓮的想法。她是真心喜歡這個能幹機靈的姑娘。
何況文良哥哥也是繡蓮的支持者。哥哥的話,文玉是很重視的,哥哥是對自己絕無二心的貼心人啊。
唉,歲月不饒人呵,自己都快要做婆婆了。文玉仔仔細細地對鏡梳妝,她還拿不準,應該以怎樣的面貌和打扮,出現在風荷這個很可能是未來兒媳的姑娘面前。
她又接受了菊仙的建議,把客廳窗上的竹簾、沙發上的席子坐墊等,都收拾起來,換上洗漿得幹幹淨淨的絲絨窗簾和花布坐墊。
這本來是每年換季時必做的活計,就趁今天把它辦完,也好準備迎接客人。
文玉正親自站在方凳上,往上挂着窗簾,忽聽得身後有人說話:
“玉姑,當心摔着!還是讓我來吧。”
文玉一回頭,不知什麽時候,繡蓮已下樓來了,正站在那兒。
“不用,就好了,今天你不是還要去醫院值班嗎?早飯在桌上,你吃了快走吧,別遲到了。”
“我不去醫院了,”繡蓮說。
文玉那正舉着窗簾的雙手在半空中僵住了。繡蓮看得清清楚楚,便笑着又甩出一句:
“今天家裏有貴客,我和別人換了個班,留在家中幫你招待招待,不好嗎?”
“好,好,當然好,”文玉不無尴尬地回答。
她并未回過頭來,但仿佛已忘了自己正要挂窗簾,就那麽不知所措地呆站在方凳上。
“玉姑,你還是下來吧,讓我來挂。”繡蓮催促道。
文玉默默地從方凳上下來,把簾子交到繡蓮手中。
望着繡蓮動作麻利站在凳上,挂着窗簾,文玉為難地想,這可怎麽好!我特意挑了個繡蓮有事的日子,約葉風荷小姐來家,偏偏她又不出去了!待會兒葉小姐來了,看我們那樣招待,繡蓮會不會不高興呢?女孩子家,都有點小心眼哩!
繡蓮挂好簾子,跳下凳來,幫着收拾好零碎東西,又起勁地說:
“玉姑,我去廚房看看。聽表哥說,風荷愛吃清蒸魚,要少放鹽,大阿姨可別把魚做鹹了。”
女孩子能有這樣的胸懷多不容易!文玉看着繡蓮的背影感慨地想,可惜亦寒偏偏跟她無緣。
菊仙匆匆從廚房走出來,神情有點緊張地湊到文玉耳邊,悄聲說:
“繡蓮講,她今天不去醫院了。”
“我知道。她剛才跟我說了。”
“那,一會兒,葉小姐來……”
文玉反過來安慰菊仙道:
“我猜亦寒已經和她好好談過了。繡蓮是個懂事的姑娘,她能想得開。這樣,我也就放心了。唉,菊仙姐,我真怕虧待了這個孩子!”
其實文玉并未猜對,她只是出于善良的意願在那裏一廂情願地想當然而已。
亦寒倒是很想和繡蓮認真地談一談。然而繡蓮不是笑着搖搖頭,就是推托沒時間。有一次亦寒實在逼得急了,她才正色對他說:
“表哥,那天早上在汽車裏,我态度不好,請你包涵。但是,我還是認為,我們沒有必要談這件事。你想說些什麽,我全知道。”
“那我和風荷的關系你能理解,能接受了?”亦寒充滿希望地問,只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複。
可是,他等到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我理解不理解,接受不接受,并不重要,”繡蓮淡淡地說,“對你,我還同從前一樣,對葉風荷麽,好像也并沒有失禮的地方呀!”
冰冷的語調中夾雜着頗為尖刻的譏刺,令亦寒聽來十分難受。他還能再說什麽呢?
好在風荷這個天真的姑娘并不知道繡蓮的心思。在和繡蓮不多的接觸中,也沒有從城府甚深的繡蓮身上,感覺到什麽。
不過,也曾有一次,她不知從什麽途徑聽到一些話,于是當面問過亦寒:
“你們醫院有人說,你和繡蓮是很好的一對,我聽了這話,真有點吃醋呢。不會因為我,而硬把你們拆散了吧?”
亦寒向她解釋說,他從來把繡蓮當妹妹,醫院裏的傳說只是人們的胡亂猜測。于是,風荷也就釋然了。
亦寒将車開進弄堂,揿了兩下喇叭,菊仙大阿姨第一個打開大門,奔了出去。
一看到汽車上跨下個如花似玉、又漂亮又文氣的姑娘,菊仙看得眼都直了,張口結舌競不知說什麽好。
“大阿姨,你好,”風荷一下子就猜出這是亦寒常常提到的在夏家有特殊地位的老家人。
“好,好,葉小姐,”菊仙高興得直搓雙手,她立刻被風荷的聰慧和親切征服了。
“大阿姨,你就叫她風荷好了,”亦寒在旁說。
菊仙嘿嘿地笑着,仍在目不轉睛地盯着風荷,就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的珍寶,把風荷看得不好意思極了。
“大阿姨,你先領風荷進去。我來關天井門。”亦寒給風荷解圍了。
“不,我關,我關,你們快進屋,太太和繡蓮都在等你們呢,”菊仙這才挪動她那雙放大過的小腳,颠颠地去關門,一邊還在不斷回頭滿意地望着這一對英俊的人兒,心裏想:亦寒真有眼光,這個姑娘可把我們家繡蓮比下去了。
一聽繡蓮在家,亦寒的雙眉不禁皺了一下。但他馬上想:總會有這麽一天的,她今天在家也好,反而可以使局面明朗化。
來到夏家,頭一個見到菊仙,竟把風荷一路上的緊張和擔憂打消不少。她悄聲對亦寒說:
“我真喜歡大阿姨。”
亦寒笑笑沒說話,他早就認為風荷會喜歡家裏每一個人的。
文玉站在客廳門口。為了保持她未來婆婆的身份,她硬是克制住自己,沒和菊仙一起跑出門去。
剛看到風荷,她只覺得這女孩于比她想象的還要漂亮得多。她長得太秀氣了,長長的眉毛下那對眼睛簡直會說話。皮膚又白又細膩,嘴旁兩個小酒渦,笑起來真甜。穿着樸素大方,一套素色花呢的衣裙,長長的黑發用藍色綢帶系住,像有只蝴蝶停在發上。
難怪亦寒愛她愛得失魂落魄!可是,她是不是太瘦了些?那腰身細得一把就能握住,氣色也不如繡蓮紅潤,會不會身體……
沒容她多想,風荷已經站在她面前,恭敬地叫了聲:
“伯母。”
這溫順、親熱,又有點拘謹的一聲稱呼,脆脆甜甜的,把文玉那顆做母親的心剎時融化了。喜悅的淚水不自禁地湧上眼眶,她顫顫地答應:
“哎!”
然後歡喜地一把抓住風荷柔嫩的小手,體貼地說:
“風荷,快到屋裏坐。”
亦寒随着文玉和風荷走進客堂。他覺得仿佛是繡蓮的身影在通廚房的那道門後一閃,不見了。
難道她準備躲在廚房裏不出來?亦寒雖不動聲色,心裏覺得有點兒別扭。
他和風荷并排坐在長沙發上,文玉也在他們對面的那把藤椅上坐下。
“風荷,從你們家到這兒,路不近吧?”文玉關切地問道,“你累嗎?”
“不,不累,”風荷答了這一句,下面就不知說什麽好
了。
她已經留意到,亦寒的媽媽年輕時一定長得很美,就是現在,也依然保持着苗條的身材和姣好的容貌。只是她左額上有一道淺粉色的傷疤,使她那還很光潔的面龐有點兒破相了。
這傷疤給了風荷一個不太舒服的感覺。
文玉看出風荷相當拘束,就站起身來說:
“你們口渴了吧?亦寒,你陪風荷先說會兒話,我去端兩碗熱湯來。”
“不用勞你大駕了。玉姑,我已經端來啦!”
繡蓮端着個托盤,咯咯笑着,從廚房那邊走出來。
玉姑,這個稱呼好像在哪兒聽到過?繡蓮的一聲叫喚,不知怎地像在風荷的心弦上重重地撥了一下。
但她來不及追想了。她從沙發上站起,高興地說:
“繡蓮,我正在想怎麽沒見到你。讓我來吧。”
風荷走上前去,想接過繡蓮的托盤。繡蓮側身閃過,笑着說:
“當心燙着!還是我來吧,今天你是貴客,哪能要你動手!”
亦寒有點兒內疚地想:自己剛才錯怪她了,原來她是在廚房幫忙呢。
繡蓮把兩碗熱氣騰騰的水鋪蛋放在長沙發前的茶幾上,說:
“風荷,表哥,快吃吧。大阿姨放了好多糖,可甜呢!”
進門就要吃東西,這也是一種規矩吧!風荷坐回到沙發上,看着自己面前那兩個大大的水鋪蛋,為難地說:
“我吃不下,我一點兒也不餓。”
“風荷,就兩只蛋,要吃的,等于是喝碗水麽。”文王在旁勸道。
風荷求助地看了亦寒一眼,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亦寒這邊靠了靠,仿佛是個陷入陌生環境中的孩子,尋求着庇護。
亦寒擱在風荷身後長沙發靠背上的手,往前動一動,悄悄摟了摟風荷的肩,輕聲說:
“吃吧,哪怕吃兩口……”
風荷柔順地笑了笑,不再推辭。端起碗來。
勉勉強強地吃下一只雞蛋,看看碗裏還剩下的那一只,風荷發愁地望望亦寒,叫了他一聲:“亦寒……”
亦寒一聲不響,拿起自己的調羹,把風荷碗裏剩下的那只雞蛋。舀到自己碗裏,然後津津有味地繼續吃着。
亦寒和風荷之間這些小動作,全落在一旁盯着他們看的繡蓮眼裏。
幸而這時無人注意到她,否則定會被她鐵青的臉色,牙齒緊咬着下唇的模樣吓一跳。
好不容易對付完了水鋪蛋,大阿姨又興沖沖地上場了。
她雙手端着一個又大又圓、冒着熱氣的松糕,還帶着一把筷子。
風荷不由得暗暗叫苦:天哪,她們以為我餓了幾天?
“嗨,風荷,這松糕你一定要嘗嘗。這是大阿姨最拿手的點心,平時求她做還不肯呢,比喬家搬松糕的味道還好!”
亦寒邊說邊接過菊仙手中的筷子,拿了一雙遞給風荷。
“哎,亦寒少爺、可不敢說味道比喬家栅的好,讓風荷小姐笑話!這松糕麽,沒什麽稀奇的,就是費功夫,要一層層往上添粉添豆沙果料,一層層地蒸,”菊仙嘴裏謙虛着,心裏卻着實得意。
“昨天晚上,大阿姨忙到十一、二點呢,”文玉也在旁說。意思是希望風荷多吃點。
“你給風荷小姐多夾一點麽,這麽一小塊,只夠塞牙縫的!”菊仙看亦寒給風荷面前的碟子裏只放了一小塊松糕,不滿地叫起來。
“少吃才滋味好!讓她先嘗會味道。大阿姨,讓我多吃點,你不會不舍得吧?”亦寒故意打岔,他知道,風荷能把這一小塊吃下去就很不容易了。
風荷聽話地接過亦寒遞給她的碟子,不再說推辭的話。
“你們大家一起吃麽”亦寒說,“咦,繡蓮呢?”
大家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繡蓮已不在客堂裏了。
“你們先吃吧。繡蓮在廚房裏給我幫忙呢。”菊仙說,見風荷已嘗了一小口,她不放心地忙問。“怎麽樣,好吃嗎?”
“好吃,我很喜歡,早知道大阿姨有這麽好的手藝,我今天不吃早飯就來的。”
風荷與菊仙倒是一見如故,她已在随口和菊仙打趣了。何況,這松糕也确實好吃。
“風荷小姐要是喜歡,以後啊。我天天做給你吃,”大阿姨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一聽這話,文玉就抿着嘴笑了。
風荷也立刻覺察到。這是菊仙在暗示她和亦寒成親後住
到這裏的事呢,臉上不由得泛起一層紅暈。
“大阿姨,這話是你親口說的,到那時,可別賴帳啊!”
風荷那害羞的模樣.更讓亦寒愛憐,他故意用這話逗風
荷。
當着文玉與菊仙的面,亦寒的話讓風荷窘得只恨無地縫
可鑽。她又急又惱地叫道:
“亦寒,你……”
誰知這反而引得文玉、菊仙和亦寒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大阿姨。你快來看看,紅燒肉裏放這些糖夠不夠?”
突然傳來繡蓮的叫聲。她正站在通廚房的那道門口,不耐煩地叫道。
“好。我來,我來。”大阿姨急匆匆地到廚房去了。
客堂間裏只留下文玉、亦寒和風荷三人。
文玉随便地問起風荷家中的情況,父親是不是很忙,母親身體可好,以及哥哥出國的事等等。
風荷—一回答着。她總感到,這看似随口的閑聊,大約就包含着亦寒母親對自己的審察,剛才吃松糕時的愉快心情忽然消失了。
文玉對風荷很滿意。從幾件小事上,她已看出,風荷性格柔和、溫順。很聽亦寒的話。比如,她明明不想吃東西,但亦寒讓她吃,她也就吃了雞蛋又吃松糕。
那個時代,婆婆對媳婦有各色各樣要求,但文玉覺得自己不必那麽老派,要盡量開明些。那麽。如果兒媳婦能夠尊敬老人,又能依順兒子,不就行了嗎?
同風荷談話,使文玉很愉快。她覺得這個女孩于,心地坦白,說話誠懇,毫不矯揉造作。顯然從小就很有教養。
文玉啊,文玉,說不定老來你還真能和兒子媳婦一起過上幾年舒舒心心的日子呢。如果他們再能早點兒給我添個孫子,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靠在藤椅上,文玉不禁想入非非了。
那邊,長沙發上,亦寒正在風荷耳邊喁喁私語着。
今天菊仙在廚房裏是呆不住了。
她真想能多看幾眼風荷那俏麗可愛的面容,多聽幾聲那清脆甜嫩的嗓音。
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麽會如此喜歡這個初次見面的姑娘,仿佛兩個人有着夙世因緣一般。
這個幼子早夭、半生守寡的可憐女人,這會兒就像是得了個滿意的兒媳婦那樣高興和激動。
她快快地趕完了廚房的活,又來到客堂裏,有點不好意思地表白道:
“午飯都弄好了。開飯還早吧?”
文玉看了一眼自鳴鐘,十一點剛過,又膘膘亦寒和風荷,見他們正談得興濃,知道他們剛吃過東西,不會餓,便對菊仙點點頭,表示可以等一等。
菊仙也正中下懷,找個好角度,細細地端詳起風荷來。
“繡蓮呢?”文玉半天不見繡蓮,不知她是否還在廚房,便問了菊仙一句。
“地上去換件衣服。剛才在廚房裏,她不小心潑了點湯、把衣服弄髒了。”
果然,不一會兒,繡蓮就下樓來了。
她換了一身湖綠色繡花夾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