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24365
早晨八點,夏亦寒剛到醫院,門房老王就遞給他一封厚厚的外國來信。
一看信封上熟悉而工整的字跡,亦寒就認出是貝朗茨博士寫來的。于是,他先到三樓書房去看信。
貝朗茨在信中說,由于八十多歲的老母親身體不好,他暫時不能離開柏林。雖人在德國,但從各種途徑得知德康醫院辦得很有起色,看來當初把醫院交給夏亦寒,猶如是受了上帝的啓示,做得完全正确。
他告訴夏亦寒,趁他一個朋友到廣州的機會,随船托運了一批醫療器械和藥品給醫院。他希望夏亦寒親自到廣州去接這批貨。
信中附着托運來的器械和藥品的清單。夏亦寒看後非常興奮,這些都是醫院迫切需要的。據信上所說輪船啓程和到廣州的時間,他計算了一下,下周他就該動身去廣州等船了。
風荷推開門走進來。連日來,她在德康醫院做着一系列身體檢查,結果樣樣都是正常、良好,證明亦寒最初的判斷是正确的。她并沒有什麽器質性疾病,那次暈倒主要是因為情緒緊張、心理壓力過大。
風荷也就釋然了。她已恢複到恒通公司上班。今天出門早了,就順路先到德康醫院來彎一彎,想看看她的亦寒。她是愈來愈依戀他了。
“喲,什麽事這麽高興?”風荷一進門就發現亦寒情緒很好。
“是你,風荷!”亦寒擁抱了一下風荷,便把貝朗茨博士的信遞給她。
信是用英文寫的。風荷的英文程度足以使她很快把信讀完了。
“這麽說,你要到廣州去?”風荷把信還給亦寒,悶悶地說,“大約要去多久?”
“估計最多二十天吧,”夏亦寒想了想說。
“嗬!有一千年那麽長!”風荷兩眼望天,握着雙拳,失望地叫起來。
亦寒被她的神情逗笑了,把風荷拉到自己身邊,輕輕地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亦寒,你不去不行嗎?派一個別的醫生去,不也一樣?”風荷趁機撒嬌地提出,“我不想讓你離開。”
“恐怕不行,貝朗茨搏士向他那位朋友介紹的是我,如果別人去接船,不但要多費口舌,還不一定辦得成,”亦寒耐心地向風荷解釋,“而且,我也不放心。要知道,這些器械和藥品都是目前最先進最貴重的,我們醫院有了這批財富,可以大大提高治療的範圍和效果。”
他深深地嘆口氣,又接着說:“我也一分鐘都不想離開你,我在盼着這一天快快來到……”
風荷不出聲,倚在亦寒胸前。半晌,才柔順地說:
“你去吧,我不攔你。”
亦寒感動了,他用力地抱了抱她,表示由衷地感激。
風荷擡起頭來,癡癡地凝視着亦寒:
“什麽時候動身?”
“待會兒我就讓人去看火車票。看來,最遲下周二要動身了,”亦寒說,見風荷又板着指頭在算,他憐愛地說:
“離我走還有好幾天呢。走之前,我要兌現早就答應過你的一件事。記得嗎,是什麽事?”
“當然記得!到你們家的老宅去看書,對嗎?”
“對!那裏是我的樂園,你還沒有好好看過,希望它也能成為你的樂園!”亦寒自信地說。
“這個星期天就去?”風荷急切地問。
“好。我們帶些吃的東西去,在那兒呆上一整天。”亦寒興奮得雙眼熠熠生光。
“就我們倆,對嗎?”風荷還有點兒擔心。
“當然!”亦寒回答得十分肯定。
“呵,謝謝你,”風荷欣喜地叫道,情不自禁地踞起腳尖。在亦寒的唇上輕輕一吻。
亦寒摟緊了她,不讓她的唇離開,這可是風荷第一次主動給他的吻呀。
好久,兩人緊貼着的身子才分開,亦寒輕輕撫着風荷那愈益顯得嬌紅溫潤的雙唇,深情地說:
“你的吻就像你本人,甜蜜、溫柔、純情,我要你永遠不變!”
當風荷從樓上下來,走進客廳時,天天與女兒見面的伯奇夫婦,也不禁眼睛一亮,心中驕傲地暗贊道:好漂亮的姑娘!
風荷今天穿一條高領裝袖的薄呢長裙,玫瑰和淺灰細格的衣料,領子和袖口鑲着黑呢子的飾邊,系着寬寬的黑色腰帶。那瀑布似的長發自然地披散在肩後,清雅而飄逸。再加上俏臉上掩飾不住的喜悅,使她平添一種動人的風韻。
風荷剛在桌旁坐下,阿英就端來了早餐。
葉太太見風荷只喝了杯牛奶,放在面前的面包、雞蛋。香腸連碰都沒碰,就要推開椅子起身,忙關切地問:
“怎麽只吃那麽點兒?”
“亦寒不是說好九點來接你嗎?現在還早,別着急麽,”伯奇微笑着說。
“誰說我着急了?人家吃飽了麽!”風荷的臉微微一紅,就像塗了層淡淡的胭脂。
葉太太放下牛奶杯,說:“風荷,你坐下,媽有話問你。”
風荷重又坐下,亮晶晶的眼睛凝視着母親,等着她開口。
“風荷,亦寒準備什麽時候正式來向我們談你倆的事?”葉太太把近來終日盤旋在她心頭的問題一下提了出來。
“媽媽,看你!我們倆還沒……”風荷的臉更紅了,她不知說什麽好。
“你媽媽等不及了,早想認這個寶貝女婿嘤!”伯奇不知是揶揄妻子,還是揶揄女兒,喜孜孜地說。
自從伯奇夫婦知道了女兒與夏亦寒的戀情後,他們都非常高興。夫妻倆從心底裏認為,亦寒是風荷最理想的丈夫。亦寒的成熟,亦寒的事業,以及他對人對事的認真、嚴肅、負責,都早已給伯奇夫婦留下極深極好的印象。
雖然每每念及遠在異國他鄉、孓然一身的令超時,伯奇夫婦總感惆悵,但他們不能不客觀、公正地對自己說,亦寒比令超更适合風荷。他們期盼着在亦寒的幫助下,風荷的痼疾終有一天能徹底治愈。
風荷早看出爸爸媽媽都喜歡亦寒,贊同他們之間的關系,但是,她沒想到,今天他們會當面提出這個問題,而且講得如此直截了當。這不禁使她有點不知所措了。
幸而這時阿英走了進來,笑着說:
“小姐,夏先生來接你了,汽車就等在門外。”
風荷又羞又喜地從桌旁跳起,抓過阿英早給她準備好的黑呢大衣和小提包,向伯奇夫婦調皮地眨眼一笑,就跑出門去了。
石板砌成的臺階,方磚鋪成的小路穿過一個天井。小路兩側的泥地裏,長着低矮的小草,其中夾雜着幾叢淺黃色、淡紫色的野花,給人一種寂靜荒涼的野趣。
一株梧桐拔地而起。它顯然有年頭了,樹幹又粗又高,樹身斑駁,長着些蒼綠的苔藓。可以想象,夏天的時候它一定枝葉繁茂,而此刻,那些肥大的樹葉已被深秋陣陣寒風吹落下來,在庭院裏積成薄薄的一層,腳踩上去,發出簌簌的響聲。
這真是一個遠離塵嚣的優美環境,無論是修道、念經或者讀書,都是個好去處。沒想到亦寒還有這麽好的一個別墅、一個樂園。
“風荷,你在看什麽?”
身後響起了亦寒的話語聲。
風荷沒有回頭。她仍在凝望那株梧桐。她奇怪,那個雷雨之夜,來到這裏時,竟完全沒注意到它。
亦寒走過來,輕輕摟住她的肩:“你喜歡梧桐樹?”
風荷點點頭,用手指輕輕摩挲着青褐色的樹幹。在她那纖秀白皙的手指襯托下,更顯得梧桐樹幹的結結疤疤,粗糙不平。
“這棵樹有多老?”風荷間亦寒,又像是自問。
“我也說不清,反正比我倆年歲大。”亦寒說,“而且,我不知道它是否曾年輕過,從我看到它時,它就是這模樣。”
兩個人不再說話,默默地看着這棵樹。
一陣風吹過,風荷輕輕地哆嗦了一下。
“走,進屋去。去喝點兒我剛煮好的熱咖啡。”
亦寒擁着風荷進了屋。
還是那間有壁爐的寬大客廳,只是沒象那天晚上生着爐火。亦寒和風荷對坐在沙發裏,慢慢地啜着咖啡。
來這兒的路上,在汽車裏,風荷興高采烈,活潑得像個喜鵲。叽叽喳喳,又說又笑,亦寒能陪她整整一天,而且是帶她去老宅,這是她早就向往的事。
但是,走進這宅第以後,她卻漸漸沉默了。她的思緒仿佛在空中飄浮着。
她帶着一種沉思默想的神情,浏覽着、觀賞着這裏的一切,不斷發現着上次來時所沒有注意到的景和物。
她的眉頭竟微微打起結來,眼睛裏滿是驚訝,嘴角卻挂着淡淡的不易覺察因而頗具神秘意味的笑。
風荷仿佛想得很多,又仿佛什麽也沒想,然而不經意中,卻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傷感,頻頻向心頭襲來。
亦寒凝視着風荷,她那清澈如水的雙目,此刻好像蒙上了一層輕紗,顯得朦胧而迷離。他能感到,風荷正被一層淡淡的憂郁籠罩着,這使她比任何時候都美。
也許是因為再過兩天我就要去廣州,我們要暫時離別的緣故吧,亦寒想。
他把咖啡杯往面前的茶幾上一放,頭往後一仰,伸開雙臂,癱在沙發上,大着舌頭,含糊不清地說:
“哦,我醉了!”
這突然發出的聲音,使風荷吓了一跳。先是驚愕的目光從遠處收回,然後思想也集中到面前亦寒的身上,她的臉上頓時綻開了一個甜笑。
“騙人!這是咖啡,不是酒,怎麽會醉?”
“非得喝酒才醉?只要看着你,我就不飲自醉了!”
亦寒明明在強詞奪理,可偏偏還大着舌頭說話,就像真
的喝醉了。
風荷被他逗得咯咯地笑起來。
“快過來,拉我起來!”
風荷聽話地走過去。她的手剛搭上亦寒的手掌,就被亦寒一把拉住,禁不住尖叫着倒在他懷裏。
他們從未如此長久地吻過,從未如此長久地擁抱過。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仁慈地守護着這一對被愛情灼燒得遍體火熱的青年。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亦寒自信他的撫慰已融化了風荷心頭的那縷傷感,才把她松開。
“真會鬧!”風荷羞紅着臉,整了整弄亂的頭發,呢聲說:“現在該帶我去看看你的那些藏書了吧。”
經過亦寒的改裝,樓下除客廳、廚房,以及一間大而舒适的書房外,其餘的房間都成了藏書室。
亦寒在書房裏安了一張床,有時在這兒看書晚了,就睡在書房裏,所以書房也就是他的卧室。
這整幢大房子,亦寒就利用了中間這一排正房的底層,其餘的房間都常年關閉。
亦寒先領風荷去看了他書房旁邊的那間藏書室。推開門,擰亮電燈,就見沿牆放着一排紅漆的老式書櫃和書架,還有一排排摞得整整齊齊的裝書的木匣,那是一套二十四史。
書櫃裏的書看不見,書架上的那些線裝書,都整齊地躺着,在書頭上間或插着一片白紙,上面用工楷寫着書名,顯然是有人用心清理過的。
房間很大,四周的牆壁幾乎全被書櫃書架書匣遮住了,只在靠近窗戶的地方,在一排較矮的書區上方,挂着一幅畫。
那是一個橫幅,畫的是一群正在奔馳的馬。畫幅雖不算長大,但其中的馬總有十來匹,有的引頸長鳴,有的飛鬃揚蹄,有的驀然回首,一匹匹都神駿無比。
“哦,我見過這幅畫!”風荷歡叫着,一下就被它吸引住了,“我們家從前也有過這幅畫。”
正在那邊打開一個木匣往外取書的亦寒,聽到這話,接口說:
“中國有不少畫家喜歡畫馬,與這類似的畫很不少。”
“不,不是類似,就是這一幅!”風荷說得很肯定。
亦寒差一點笑出來。他聽媽媽說過,這幅畫是爺爺一位老朋友贈送給爺爺的五十壽禮。這個朋友是個中醫,并不是畫家,但很擅長畫馬。平時他很少作畫,更不賣畫,這幅畫是應爺爺請求而作,所以可以說是海內孤本,獨一無二的。風荷又何緣得見呢?她準是把另一幅有點兒相像的奔馬圖跟它混淆起來了。
然而,這幅深深印在腦幕上的畫,此刻卻喚起了風荷對于遙遠往事的回憶。
記得她還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見過這畫,喜歡這畫,經常地幾乎是每天都看到它。漸漸地,她覺得這幅畫有個地方挺別扭,因為其中一匹正要揚蹄飛奔的馬,竟只有三條腿。
她反反複複地看那幅畫,希望找出那本該有的第四條腿來,多少次長久的凝望,讓她小小的脖子都酸痛了。那感覺仿佛現在都還能體會到。但是,找來找去,就是缺一條腿。這怎麽可以呢!
有一天,她終于忍不住,偷偷地爬到桌子上,用蘸了墨的毛筆,在她認為最恰當的位置上,給那匹馬加上了一條腿。做了這件事後,她心裏是既舒坦又緊張。
雖然後來她到底為此挨罵了沒有,已完全記不得了,但對自己的第一個傑作——畫了一條馬腿,卻印象極深。
長大後,她曾想,畫家絕不會畫出三條腿的馬來,一定是自己當初沒看明白。她多麽想再看看這幅畫,但在家中卻遍找無着。問爸爸媽媽,他們說記不得家中曾有過這樣一幅畫了。這幅畫,猶如她喜愛的水鄉風景一樣,就這樣沒來由地卻十分牢固地留在風荷腦中。
風荷仍站在這幅畫下面,笑着把這件事告訴了亦寒。
“你看,我小時候夠調皮,夠膽大,也夠俊的吧!”
如此清晰準确的敘述,使亦寒無法懷疑它的真實性。聽着聽着,他仿佛突然被一根大釘子釘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奇怪了!當年,他住進夏家這座宅子不久,就在書房裏看見這幅畫,并且發現畫上有一條明顯是後加上去的馬腿,因為那筆觸如此稚拙,因為那匹馬本來已有四條腳,只不過被其它幾匹馬交錯重疊的腿遮住了一條,只露出一點容易被人忽略的蹤影。
他不敢去問父親,卻為此問過母親。文玉說,她不懂這些字畫,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還叮咛他別再多問了,免得惹父親發脾氣。聽那話音,似乎父親曾為此發過火。
亦寒一直不明白,是誰加了這一筆,難道竟然是風荷!這又怎麽可能?
莫非這畫本是葉家的舊物,後來才到了夏家?但那上面的題款明明寫着祖父的名號:“松如兄雅屬……”媽媽講得一點不錯呀!
除此以外,便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風荷幼年曾經在夏家生活過,而且是在自己住進夏家以前。
有這種可能嗎?!
就在亦寒站着發怔時,風行卻搬了一張方凳,想站到凳上仔細看看這幅畫。
亦寒自己也不知為什麽,突然感到,不應該讓風荷看到這幅畫上加上去的那一筆,他慌忙開口阻止:
“風荷,別……,快來,你來看看這本書……”
但是風荷已湊近這幅畫,認真地看起來。
亦寒緊張地盯着她的背影。
果然,她慢慢地回過頭來,剛才還是紅潤的臉變得那麽蒼白,纖巧的唇控制不住地顫抖着,好像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亦寒驀地哈哈笑了起來,故意愁眉苦臉地說。“這下完了!我小時候的傻勁也被你發現了。我也以為那匹馬只畫了三條腿。”
風荷的眼睛霍然亮了,臉上頓時有了光采:
“這麽說,這條腿是你加上去的?”
“是啊,不過我沒你的運氣好,為此還挨了父親好一頓打呢!”
風荷從方凳上下來,釋然地笑了:“真有意思,我們兩家有過同樣一幅畫,又偏偏碰上我們這一對傻瓜!”
看過了兩間藏書室,亦寒提議休息一下。兩人又回到客廳,邊喝着在洋油爐上煮沸的開水泡好的茶,邊随意聊着。
“亦寒,這麽座大宅子,連個看門的都沒有,就不怕有人來偷?”風荷好奇地問。
“沒什麽可偷的。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剩下的就是些搬不動的舊家俱和書。這些書,小偷不懂它們的價值,也不感興趣,”亦寒笑着說,“而且,隔壁有一家鄰居,是一對年老的夫婦,受我的拜托,隔幾天就來幫我打掃一下。”
他們雖然在閑聊,但亦寒的思緒始終未離開剛才那幅畫引起的疑問。他看風荷情緒不錯,便有意把話題引到盤旋在他心中的問題上來:
“風荷,你後來再沒向伯父母了解過關于你親生父母的事?”
風荷垂下了頭,半晌,才低沉地說:
“我問了。但他們說,他們真的不知道我父母究竟是誰。爸爸媽媽是很通達的人,他們絕不會因為怕我去找親生父母而故意隐瞞。我想,很可能我是個棄嬰……”
她唉了口氣,眼光慢慢轉向窗外,哀傷地說:
“我也不想多問了。看得出來,每談起這件事,我爸爸媽媽就很痛苦不安。我決心把他們當成我的親生父母,既然養下我的父母早就抛棄了我……”
對于自己的來歷,對于自己進入葉家以前的生活,在風荷頭腦中看來确實是一片茫然。真實的情況,無疑是存在的,但想讓風荷回憶起來,似乎已不可能。而且,風荷的神情,也使赤寒不忍再追究下去了。
他想:等我從廣州回來,時間充裕些,再來慢慢解開這個謎吧。
他決心暫時撇開這一切,于是,拎過桌上的一個大竹籃,輕松地說:
“看看大阿姨給我們準備了什麽好吃的。這是她今早放在汽車裏,一定要我帶來的。我還真有些餓了,你呢?”
風荷淺淺一笑:“我也餓了。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
她幫着亦寒把籃子裏一包包的東西拿出來,有鹵蛋,燒雞,烤肉,竟然還有一包幹炸黃魚。
“嗬,這麽多好東西!我都要流口水啦!”亦寒高聲大叫。
風荷也興高采烈地說:“我們把東西拿到樓上的大房間去吃,如何?那裏陽光充足,景色好,推開後窗,就能摸到後院那棵白果樹的枝幹。”
話剛出口,她就被自己的話吓住了。她的臉色倏地變白,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眸子卻是漆黑的,露出恐怖的神色。
“亦寒,我怎麽啦?樓上真有個大房間嗎?我怎麽會知道……我從未去過……”
這也正是亦寒想問的話呀!別說風荷,連亦寒自己也好久沒上過摟了。風荷上次來時,只到過這個客廳。今天是第二次來,也只是看了前院的天井和樓下幾個房間。她怎會知道樓上的房間,甚至還知道後院那棵白果樹?
“後院真有白果樹嗎?”風荷緊張地問。
“是的,”亦寒回答。
風荷咬住那變得毫無血色的下唇,顫顫地又問:
“在樓上的大房間裏,真能摸到白果樹的枝幹?”
“是的,”亦寒還是這兩個字的回答。
“難道上一次來這裏時,我在夢游中上過二樓?”風荷的聲音如夢呓。
亦寒遲疑了一下,然後下決心似地說:
“只是這一棵枝幹能伸進二樓窗戶的白果樹,十年前就被雷劈斷,現在只剩下樹樁了。”
風荷的臉色漸漸地由白變青……
葉太太剛走上二樓的雅座,就看到亦寒已從一張小圓桌旁欠起身,在向她招呼。
下午時分,正是西菜社生意清淡的時候,樓上雅座更是寥無幾人。
葉太太在亦寒對面坐下。戴領結、穿西裝的侍者馬上就禮貌地端上了滾燙的咖啡和幾碟點心。
“葉太太,我……”
不等亦寒說下去,葉太太已豎起一根手指,笑着說:
“該改口叫我伯母了吧?”
亦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了聲:“伯母。”
沉吟了一會,他才接着說:“今天麻煩你跑一趟,是因為,我有些話想問問伯母。”
葉太太點點頭。她當然知道,亦寒明天就要動身去廣州,今天下午還匆匆約她出來,肯定是有什麽事情。
她認真地凝視着亦寒,準備聽他說下去。
看到葉太太那坦誠、鼓勵的眼光,如果說亦寒原先還有一絲顧慮的話,現在也已打消了。他決定開誠布公地轉入談話的主題。
“伯母,我想知道,鳳荷的親生父母究竟是誰?”
“風荷也問過這個問題,但我們确實不知道,”葉太太毫不遲疑地回答道,“十五年前,我們曾尋找過她的父母。但毫無線索。雖然我們愛風荷如同親生女兒,簡直不敢想象她有一天會離開我們,但是,我們也真誠地希望她能與自己的生身父母團聚。”
亦寒明了伯奇夫婦的為人,他毫不懷疑葉太太講的是真話。
“那麽說,風荷是你們從育嬰堂裏抱回的棄嬰?”
葉太太搖了搖頭。
“那她究竟是怎樣進入你們家庭的呢?”亦寒不解地問。
葉太太沒有馬上回答。她緩緩地用小勺攪動着杯裏的咖啡,突然提了個不着邊際的問題:
“亦寒,你讀過周邦彥的一首以‘燎沉香’三個字開頭的詞嗎?”
“燎沉香,消溽暑……”這不是周邦彥有名的《蘇幕遮》詞嗎?亦寒雖非攻文之士,但出于興趣,倒也讀過不少家中所藏的舊書,這首詞便在他所讀的範圍之內。
他答道:“這首詞我讀過。而且我猜風荷的名字就是取自詞中的一句,對嗎?”
“你能背誦這首詞嗎?”葉太太又問。
這首與風荷名字有關的詞,亦寒最近還念過,當然記得很熟。于是,他呷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曼聲吟誦道: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
上初陽千宿雨,水面清圓,—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
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随着亦寒的吟誦聲,葉太太兩眼閃現出淚花,她的思緒飄向了十五年前……
那是一個炎熱而潮濕的夏季。昨夜一場大雷陣雨後,清晨總算放晴,空氣顯得近日來少有的涼爽、清新,樓前花園裏一片鳥語花香。
令超剛上中學,每天照例由伯奇的車把他帶到學校,然後怕奇再去銀行。這幾天令超正在期末大考,早上他匆匆扒了幾口早飯,就催促父親趕快動身。
見父親終于作好了出門的準備,提起公文包,令超手裏揮動着書包,一路跑着去開大門。
忽然,門外響起了他驚訝的叫聲:
“爸爸,媽,快來!快來看……”
葉太太跟在伯奇身後,走到大門外。一眼就看到,緊貼着石階,一個小女孩蜷縮着身子、正熟睡着。
她那小小的衣裙上沾滿了泥巴,腳上的鞋子只剩下一只,濕透了,而且很髒。頭發也是濕漉漉的,貼在額上,臉上手上也有許多泥點。
她小嘴微微張着,睡得很香。令超的大聲喊叫也沒能驚
醒她。
那時在葉家幫傭的沈媽也出來了。她俯身輕搖着那個女孩,連聲叫道:“孩子,快醒醒,睡在這裏要生毛病的,快醒
醒。”
小女孩動了動,終于醒了。哦,那是一雙多麽清澄、動人的大眼睛!她天真地、毫無戒備地看看圍在她身邊的人們,仿佛她的突然出現,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葉太太蹲下身子,親切地問:“孩子,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她用手背撸開披在額上的亂發,搖搖頭不回答。然後,看着葉太太,輕聲地說:
“我餓了。我想吃飯。”
沈媽把她抱了起來,說:“好孩子,你告訴我們,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家去。”
孩子忽然“哇”地一聲哭起來,揉着眼睛,抽抽嗒嗒地說:
“我要回家,我要找寄姆媽……寄姆媽……”
葉太太和沈媽忙哄她別哭,又一再想問出她住在哪兒,但看來這個頂多才四、五歲的孩子,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連自己的名字*什麽都說不清。只是一個勁地叫着“要寄姆媽”。
上海人稱幹爹、幹媽為寄爹、寄姆媽,難道說這孩子是過繼給人家,而且就住在寄姆媽家?為什麽不聽她要爸爸媽媽呢?
已經有圍上來看熱鬧的人了。葉太太當機立斷,叫伯奇先帶着令超去上學,然後讓沈媽把孩子抱進去,先給她洗個澡,吃飽了飯,然後再設法送她回去。
兩天過去了。伯奇夫婦反複問這小女孩,想幫她找到父母,送她回家。可是從孩子零零碎碎的答話裏,只聽出了,他家門外有一條河,裏面游着小鴨鴨,還有小船。家裏還有一條老牛、一條小牛,好不容易才搞清楚,老牛确實是牛,小牛卻是這孩子的小哥哥。照此看來,這孩子是生活在鄉下的了,那麽又怎麽會跑到大上海來呢?太不可思議了!
再問她,又說,家裏房子真大,樓梯很黑,走起來會
“吱呀吱呀”地響,房裏有電燈,有大床,還有洋娃娃……這還比較對頭。可是,孩子根本不知道地址,說不清這房子在哪裏。問她怎麽會跑出來,她更是眨巴着一雙大眼睛,茫茫然地無從說起。
又過了一天,孩子突然冒出一句:“我爸爸媽媽都死了。是寄姆媽告訴我的。”
看來,這個寄姆媽在孩子的生活中很重要。葉太太趕忙問:
“好孩子,你寄姆媽叫什麽名字?”
“他就叫寄姆媽,”女孩眼睛亮亮的,肯定地說;“大家都她寄姆媽!”
大家?那麽說家裏一定還有別人?
“告訴我,還有誰叫她寄姆媽?”葉太太問她。
“還有……”女孩突然住口,閃動着長長的睫毛,陷入了沉思。
葉太太又問了一遍,孩子還是不說話,卻一扭身從葉太太膝上滑下,跑到沙發那兒,把臉埋在坐墊裏,再也不肯回答任何問話了。
伯奇到附近的巡捕房去打聽,人家回答,周圍并沒有人本報告孩子走失。又說,如果無人認領,可以把孩子交給他們,由他們轉送到孤兒院去。
幾天來,這女孩在葉家已很習慣了,從不吵着要回家去。連“寄姆媽”也越來越少提起。她在整幢房子裏樓上樓下地跑,在花園那些小樹林、花叢裏玩。好像到處是新天地,到處有樂趣,經常能聽到她“咯咯”的歡笑聲。
這天晚上,葉太太走進伯奇的書房。
“伯奇,我們把這孩子留下吧。就讓她當我們的女兒,”葉太太懇切地看着丈夫說。
伯奇知道,自從生了令超後,因病不能再生育的妻子,一直遺憾沒有一個女兒。他也看出妻子很喜歡這個女孩,連他自己和令超也越來越被這天真、可愛的小姑娘所吸引。
“淑容,我當然贊成。只是,如果她家的大人找來呢?”伯奇躊躇地說。
“我猜想,這孩子的父母,很可能真像她所說的,已經死了。而那個所謂寄姆媽顯然也沒有真正關心她。要不怎麽不找她呢?巡捕房你去過了。這幾天我一直在看報,注意有沒有尋人啓事,也沒有。”葉太太把經過深思熟慮的想法一股腦吐了出來,“再說,如果我們不收留她,這可憐的孩子就只好進孤兒院了。”
夫妻倆商量的結果,是先把這孩子留下來,如将來她的親人找上門來,再把孩子還給他們就是。
“伯奇,既然決定把這孩子留下,你給她取個名吧。”葉太太見丈夫終于同意把孩子留下,高興得滿臉帶笑。
正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了。那小女孩把頭伸進來,一見伯奇夫婦都在向她微笑,她那亮晶晶的眼珠一轉,索性跳了進來,一下撲到葉太太懷裏。
伯奇看到這孩子身上穿的還是她自己的那件衣裙。沈媽把她洗得幹幹淨淨。衣料雖很一般,但裙子上卻繡着精致的花:兩三片荷葉,配着荷花、蓮蓬和嫩藕。伯奇又想起發現這孩于的那天清晨,一夜雷雨後,天剛放晴,鳥雀歡叫。
周邦彥的詞《蘇幕遮·燎沉香》從他腦中閃過。于是,他說:
“我們叫她風荷吧。”
這以後,既沒有風荷的親人找上門來,伯奇夫婦也沒有找到風荷自己家的線索。而風荷卻已完全把伯奇夫婦當成了自己的父母,親熱地稱呼他們爸爸媽媽,叫令超哥哥。在這個新家中,愉快地生活下來。
從此,葉太太每晚在禱告時,都要加上一句:感謝上帝,在那個夏日雨後的清晨,給他們送來了一個天使般的女兒……
就這樣,十五年的歲月過去了……
葉太太把這段往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夏亦寒。
“除了已病故的沈媽外,伯奇、令超和我,都清楚地記得十五年前的那一幕,”葉太太苦笑了一下,又說,“而那一幕的主人公——風荷,卻對此完全沒有印象了。她當時實在太小。所以,她從來以為我們是她親生的父母。”
回家的路上,夏亦寒一直在苦苦思索着。
十五年前,風荷突然出現在葉家的門前,顯然與風荷後來的發病出走有關。說不定,這是她幼時的一次發作,也許還是第一次發作。而正是在這一次之後,她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家,也失落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亦寒預感到,如果順着這條線索追下去,很可能找到風荷發病的根源,從而找到徹底根治它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