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2)

這不能不說是今天與葉太太談話的一個意外的收獲。

但是,亦寒今天本來是想了解風荷究竟與夏家有沒有關系的。

風荷拜訪老宅時的一些表現,實在太奇怪了。她很清楚壁爐通風的秘密裝置,她所說的與那幅《奔馬圖》的關系,她知道樓上的大房間能摸到白果樹的枝葉,等等,都表明風荷曾到過這座老房子,而且似乎還很熟悉它。

這不能不使亦寒懷疑,是否風荷與自己的家有什麽特殊聯系?

風荷會不會是夏家丢失的孩子,甚至她竟是自己的妹妹呢?絕不可能。這一點亦寒可以确信。從年齡看,風荷小他六歲左右,如是媽媽生的,他應該有印象。

何況從大阿姨那兒,他早就知道,大媽從未生育過,自己母親也只生了他一個。因此,他父親夏老爺一直為家裏人丁不旺而擔憂。

聽了葉太太的敘述,知道風荷曾有個寄姆媽,亦寒想,會不會風荷曾過繼給夏家,所以在夏家老宅生活過?

但他又否定了。大媽就是因為不肯領養外人的孩子,才在家鄉把本族侄女繡蓮領出來。自己的母親當初連親生兒子都不能帶進夏家,當然更無權當別人的“寄姆媽”,把“寄女兒”領到夏家去住了。

那麽,風荷和那座老宅究竟是怎麽聯系在一起的呢?

也許該去問問母親,不知她能否提供些線索?

不,不行!媽媽本就擔心風荷有病,再把這些發生在風荷身上的莫名其妙的事和媽媽一說,她不更認為鳳荷古怪了嗎?何況,從老宅回來當晚,已婉轉地初步試探了一下,媽媽斷然否定夏家與葉家曾有過什麽交往,自己也就無法再多問了。

看來,所有這一切,只能等自己從廣州回來以後再作追究了。

二十天,對于人生來說是多麽多麽地短暫,可是,二十天,對于眼下的鳳荷,卻又是多麽多麽地漫長!

亦寒的遠去,使她簡直度日如年。她仍然每天去恒通公司,做她的服裝設計。也只有在工作時,她才能勉強地、暫時地淡忘一下亦寒。不,即使在忙碌中,亦寒也會時不時闖進她的心靈和思緒。至于回到家中,那就更是每時每刻都和亦寒的身影和言笑在一起了。

有時,她也想起令超,但她們心自問,對于哥哥的挂心擔憂,遠不如對亦寒的,雖然哥哥跑得比亦寒不知要遠多少倍,雖然哥哥在海外漂零,自己有推卸下了的責任!

唉,人的感情,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

此刻,風荷仰面躺在她那張松軟的床上,懷抱着“芙蓉”,這是亦寒陪她逛城隍廟時,買了送給她的一個大洋娃娃,名字也是亦寒起的,所以這個娃娃目前也就成為風荷最寶貴的,可以部分代替亦寒存在的寵物了。

她的視線所及,是潔白平整的天花板。這使她突發奇想:要是我的頭腦也能如這天花板一樣單純而清晰,該有多好!

但事實上,充塞于她頭腦中的,卻是一堆亂七八糟的積木:紅、黃、藍、綠各種顏色,長形、方形、菱形、圓形各種形狀,胡亂堆砌,既搭不成一座象樣的建築,也無法收攏到裝積木的匣子裏。

亦寒直到登上赴廣州的火車前,還一再向她保證,一等從廣州回來,馬上就着手調查她的身世,希望她先不要多思多慮。

亦寒覺得,只要下功夫,總能找到線索,把事情弄清楚。何況,說到底,弄不弄清楚,對他們的愛惰也根本沒有影響。不管風荷身世如何,亦寒對她的愛都不會動搖,不會改變。

亦寒的話給風荷很大安慰,但是,種種謎團仍然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風荷的心纏得緊緊的,使她白天黑夜都擺脫不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過濾着結識夏亦寒以來所發生的那些怪事:

在德康病院第一次聽到繡蓮的名字,那陣突如其來的緊張和惶惑,幾乎使她神經迷亂;後來,在亦寒家,聽到一“玉姑”這個稱呼時,也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而在給這位玉姑剪影的時候,竟然會手不應心地剪出那個幻覺中無數次出現過的披頭散發的女人,并且終于導致了自己的暈厥;

和亦寒游罷龍華歸來,途經夏家老宅,哪來的似曾相識之感?

而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自己終于又犯了病,卻為什麽鬼使神差般地跑到了夏家老宅面前?

為什麽能夠那樣自然地打開老宅壁爐的通風裝置,而據亦寒說,那是外國建築師專門為夏家設計的,但她卻仿佛早就知道它的奧秘;

夏家那幅《奔馬圖》,千真萬确地有一條後加上去的馬腿,看上去是多麽眼熟!這明明是自己小時候的傑作,怎麽竟和辦寒的所為一模一樣,難道真會有如此的巧合?

夏家老宅樓上大房間有個伸手能摸到窗外白果樹枝的窗口,自己怎麽會知道?而偏偏那棵白果樹早在十年前已被雷劈斷。如果是夢游中所見,為什麽會如此真切,幾乎分毫不爽?如果是親眼見過,那便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有這一切,除了說明自己與夏家曾有某種神秘關系外,很難作別的解釋。

可是,怎樣才能揭開這個秘密呢?

風荷不否認自己原本就有病,亦寒把它稱為“輕度精神障礙”。但從前并不常常發作,只是這一個夏季以來,不知什麽緣故,發病的次數增多了。每回發作,不是丢失了自己似的到處瞎跑,仿佛在尋覓着什麽,就是精神緊張得支撐不住而暈倒。仔細想想,近幾次發作,好象所受到的刺激大多與夏亦寒的家人有關。

看來,如果能沿此追尋下去,弄清自己與夏家的關系,或許也就可找到真正的病因。風荷的思想漸漸集中到這一點上。

她已經為此作過努力。

亦寒走後,她聽說亦寒母親病了,特意提出讓媽媽去看望一下。葉太太十分贊同,她也早想結識一下這位未來的親家,何況亦寒不在家,她理應表示一點慰問。

那天,風荷陪着媽媽一起去了夏家。她留心觀察兩位母親,看到她們見面時自然而親切,談得也很融洽。

看得出來,媽媽對亦寒母親文雅大方的風度、夏家簡古純樸的陳設和淳厚平和的家風,都很有興趣和好感。但是,實在找不出一絲一毫兩家從前有過什麽交往的痕跡。

這使她既感安慰又感失望。看來亦寒的話沒錯,她不必擔心自己是被葉家領養的夏家後代,沒有任何可能的血緣關系會成為她和亦寒結合的障礙。但她又遺憾在這次的見面中,自己無法找到一點兒繼續追尋的線索。因為不管怎麽說,從已發生的事情看,自己與夏家有某種聯系,這是不能否認的。

她只好另想辦法,去尋覓自己的過去,尋覓那未知的以往的事實。

鳳荷突然從床上一骨碌坐起:對,應該再到夏家老宅去一次!

她想起前些時亦寒給她講過的一個病例。

一位著名的英國心理醫生,為了弄清他的女病人對陶瓷制品恐懼到非理性程度的原因,特意設計讓她回到幼時的環境中,終于使這位女病人回憶起,幼時曾打碎家中一個瓷花瓶,劃破了手指,出好多血,而且還因這“罪行”遭到父親的一頓責打。從此陶瓷制品成了她産生恐懼的一大情結。起初是一接觸到這類物品,後來發展到只要看到或聽到別人提起這類物品,就會喚起她深埋于記憶之中的犯罪感和因為害怕受到懲罰而産生的恐懼感。而在弄清楚這一切以後,這位病人便釋然了。兒時形成的情結解開,恐懼感從此消失,她變得開朗而快樂了。

風荷決定,這回自己要一個人去老宅,仔細地探尋每一個地方。如果自己多年前确曾在那裏生活過,那就總會找到些過去的遺跡,或許會觸發起某種回憶。特別是樓上,上次和亦寒一起在老宅時,因為說起白果樹的事,自己驚恐惶惑得再也不想上樓去。這次定要好好地看一看。

風荷相信,樓上房間和白果樹的記憶,決不是夢幻和非非之想。

繡蓮今天提前從醫院回來,手裏提着幾大包為文玉配好的中藥。

季文玉病了好幾天,看似一般的傷風發燒,但吃藥打針後不見好,總有幾分低燒,人軟軟地沒精神。文玉本來就比較相信中醫,現在西醫西藥不奏效,偏巧亦寒又去了廣州,于是繡蓮和菊仙商量後,決定請個中醫來看看。

中醫認為,文玉平素勞思傷損,體質太弱,病後的恢複是會比較慢。他說,先開幾帖中藥,調養幾天後再換一張藥方,最好利用冬季,好好補一補,明春可望健旺。

今天繡蓮從醫院回來,順便去中藥店把藥配齊拿回來了。

“玉姑今天怎麽樣,好些了嗎?”繡蓮向迎上前來的菊仙問道。

“還是說腿軟,起不來。中午喝了碗粥,睡了一覺,剛醒。”菊仙接過繡蓮手中的幾大包中藥。

“我上去看看。”

“等一等,爐子上有赤豆紅棗湯,你玉姑剛才吃了點兒,現在還滾燙的呢。我去幫你舀一碗來。先吃了再上樓去吧。”

菊池邊說邊往廚房走去。

那天在箱子間,繡蓮撞到菊仙翻箱倒櫃找繡着荷花的小衣裳,雖然當時繡蓮很想從她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來,卻被她支吾過去,心中頗為不快,而且弄得雙方都有點尴尬,但是自那以後,她們兩人仿佛都已忘了此事,誰都再也沒提起過,仍和以前一樣友好相處着。

繡蓮對亦寒也照樣很親熱、友善,使得文玉和亦寒都認為她已經平心靜氣地接受了亦寒與風荷相愛這個事實。文玉從內心被她的大度感動,已經和文良商量過,要他留心着給繡蓮找一個合适的婆家,只是文良對此事卻不置可否。

誰都不知道,繡蓮暗中卻在緊張地活動着。也不知她用了什麽辦法,竟然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與葉伯奇銀行中的一位女職員結成了好朋友。從她那兒,繡蓮探知,銀行裏私下流傳過一種說法,說葉風荷小姐并不是葉伯奇夫婦親生的女兒。據說,這還是一個葉伯奇父親時代就已在銀行服務、現在早已退休的老職員講出來的。只是這話近幾年無人再提罷了。

繡蓮敏感到這是一條重要線索。她決心要抓住這線索,查個水落石出。至于會查出個什麽結果,她也許并不明确。但一種窺見風荷隐私的愉快和捏住把柄奪回亦寒的信念,卻是促使她行動的動力。

她并不太着急。她想,亦寒真要和風荷結婚,最快也得在一年之後吧——他們現在連訂婚禮都還沒有舉行呢!有一年的時間,對她來說,應該是足夠了。

菊仙端着赤豆紅棗湯出來,把碗遞給繡蓮。随後又捧着

那一摞中藥,回廚房去,準備熬煎。

繡蓮顧了兩口湯,電話鈴響了。

她拿起話筒,馬上聽出是風荷的聲音。

“是繡蓮姐嗎?我是風荷。伯母這兩天身體好嗎?我想找她……”寒暄了幾句,風荷終于道出打電話的目的。

繡蓮眼珠子一轉,立即接口道:“玉姑這兩天身子還是軟,仍有些低燒。我剛剛給她服了藥,才睡着。”

“哦,”風荷有些失望。

“你找玉姑有什麽事,能和我說嗎?我待會兒可以轉告她。”繡蓮熱情地表示。

“其實,也沒什麽……”風荷猶豫着,終于又說,“繡蓮姐,我早想問一下伯母,我想到你們家老宅子去找一本書,不知是否可以。”

繡蓮愣了一下,接着就哈哈地笑道:“這還用得着問玉姑?當然可以,你不就是我們家的人麽!”

風荷在電話那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老宅的鑰匙……”

“你什麽時候要用,就來拿吧。”

“我想今天……現在,就去取,方便嗎?”風荷問。

“來吧,我等你,”繡蓮爽快地說。

放下電話,繡蓮緊皺着眉頭,坐到沙發上。

前幾天,亦寒赴廣州前,不是剛帶着風荷去過老宅嗎?今天她又急急地要去幹什麽呢?難道真是為了找一本書?什麽書那麽要緊,竟不能等到亦寒回來?

這會不會與那次自己聽到的亦寒與玉姑的對話有關?

就在亦寒從老宅回來的那天晚上,繡蓮走過玉姑的房間,見門隙開一條縫,傳出亦寒母子倆的談話聲。她好奇地靠壁站着聽起來。

只聽亦寒問:“媽,今天我和風荷到老宅去,她好像對我們家的老宅很熟悉似的。你說,會不會他們葉家與我爸爸原先就認識,風荷小時候随着她父母來我家玩過?”

“不會。你爸爸愛清靜,不喜交友。他僅有的那幾個朋友,我都知道。從來沒有聽說他跟葉伯奇有什麽來往。”玉姑斷然否定,然後又笑着說:“不過,我倒很想見見這未來的親家公、親家母。有些事也該和他們商量商量了。”

自從聽亦寒說風荷去醫院檢查,身體一切正常後,文玉就完全贊同了亦寒與風荷的關系,并已開始盤算籌備婚禮的事了。

“這不急,”亦寒說,停了一會兒,他又問:“媽,你們當初怎麽只要我一個孩子,再要個弟弟或妹妹多好!”

“你怎麽想到問起這個來?”文玉說,随即嘆了口氣,緩緩道;“好好的人家,誰不想多生幾個孩子?可當初你大媽連你都不肯認,多生了豈不更麻煩?你爸爸着實為這事煩心……你大媽死後,我把繡蓮當親生女兒看待,也就心滿意足了。”

屋裏靜了一會兒。文玉又說:“唉,總之,夏家命該人丁不旺,幾代單傳。到你大媽,連一個孩子都未生育,只好把本家侄女領養過來。”

亦寒不再問什麽了。

聽他們母子倆閑扯到別的事情上去,繡蓮才悄悄走開。

現在,她的思緒又回到風荷身上。

風荷為什麽要獨自去老宅?尋一本書,值得嗎?就算真

想去尋找什麽,那也一定是比書更重要的東西!

會不會風荷上次在老宅發現了什麽?

會不會那兒竟有使她感到熟悉、引起她回憶的東西?

會不會跟亦寒表哥間玉姑的話有關?

會不會跟風荷的身世——她并非葉伯奇的親生女兒——

有關?

可是。從玉姑的話看,風荷不像和夏家有什麽瓜葛呀!

疑團。全是疑團。繡蓮越想越覺得,風荷去老宅的事,很是蹊跷。

半個多小時後,風荷來到古拔路夏宅。

繡蓮早已站在大門外等着了。

“真不巧,我剛才上樓去看了一下,玉姑還沒醒。她連着兒晚頭疼,沒睡好,實在太疲倦了。”繡蓮一見風荷,就表白道。

“那我今天就不去打擾她了,改日再來探望伯母吧。”

“你到老宅去查書,要不要找一天我同你一起去?”繡蓮親昵地拉着風荷的手問。

“不用,不用,我去過那裏,自己去就成。你在學校和醫院那麽忙,家裏伯母還病着。”風荷急忙謝絕,一邊就從繡蓮手中接過了鑰匙。

“那,你進去坐一會兒,”繡蓮說,“大阿姨正在燒晚飯,你就在這兒吃便飯吧。”

“不,我出一門前剛在家吃了點心,”風荷遲疑了一下,又說,“我不進屋了,謝謝你在門口等我。”

見風荷已準備要走,繡蓮打趣道:“你就那麽忙!亦寒不在家,你連進來坐一會兒都不肯了!”

風荷拉着繡蓮的手說:“繡蓮姐,明天,明天我一定來,看看伯母,和你聊個夠,順便把鑰匙還給你。”

風荷走了。

明天?那麽說,她今天就準備去老宅?會不會就是現在?繡蓮看着風荷戴着帽子,穿着厚大衣,匆匆而去的背影,心裏嘀咕着。

繡蓮奔進門裏,一直往二樓跑去。她剛才把家中的一把鑰匙給了風荷,現在但願亦寒的那把沒有帶去廣州,還留在家中。

幸好,一打開亦寒的書桌抽屜,就看到了那把鑰匙。

繡蓮拿了鑰匙,跑下樓來。

菊仙正好從廚房出來,看到繡蓮,問:

“剛才誰來了?我聽你在門外和人說話。”

“沒人來。我和隔壁的阿娟在聊天。”繡蓮說,一面套上大衣,急急向門口走去,“大阿姨,我出去有點事。”

“怎麽現在去?快吃晚飯啦。”

“你們先吃,別等我。”

話沒說完,人已沒影兒了。

繡蓮小跑着趕到弄堂口,正好看到風荷雇好一輛黃包車,坐上去。

她一招手,一輛停在馬路對面的黃包車過來了。

繡蓮一腳跨了上去,對車夫說:

“跟上前面那輛車,就跟在他們後面,別讓那坐車的女人發現。”

車夫已拉起了扶手,回頭含着深意地一笑道:

“是要我盯住前面那個穿紫紅大衣的女人,對代?這種事體我有數!你放心好唻!”

“別啰嗦,你給我盯牢就成,車錢我加倍付你。”

這個蠢貨,一定以為我是個吃醋的太太,在盯丈夫姘頭的梢呢。繡蓮心中暗暗好笑,随他怎麽想都行!

黃包車畢竟比汽車要慢多了。

上次風荷坐着亦寒的汽車來這兒,從家裏出來,不多一會就到了。但今天,當黃包車夫氣喘籲籲地把車停在老宅門口時,天都黑了。風荷的兩條腿也都坐麻了。

打發走黃包車後,風荷從提包裏取出鑰匙,打開大門。

站在敞開的大門前,風荷猶豫了。

黑暗中的老宅顯得那麽陰森、荒涼、神秘莫測。她全身都被一種恐怖感攫住了。

但是,她終于咬了咬牙,跨過門檻,回身又把大門關上。

現在,她已置身在老宅之中,正孤零零地準備着與面前這個黝黑的龐然怪物搏鬥一番,好找出圍繞着自己和它的種種怪事的謎底。

繞過影壁,走過那塊泥地,就是一間很大的廳堂。聽亦寒說起過,這裏曾經很氣派、很風光,是夏家的先祖們接待貴客的地方。但如今四壁灰土剝落,空蕩蕩無一擺設。

廳堂南北兩廂的門都敞開着,從來不關上,所以要到二進的正房,只要穿過這裏就行。

風行走進廳堂,只覺一股陰風撲面而來。今夜沒有月亮和星光,室外就夠黑的,而這間大廳堂又比外面要黑得多。

背後不知什麽地方,發出了很輕微的細碎聲,像是牆頭的枯草在寒風中瑟縮,又像是被抛棄的廢紙被風卷過磚鋪的地面,也像是人的腳步移動所發出的聲音。

風荷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強迫自己,大着膽子往後看去。

除了泥地那頭的一塊影壁,身後什麽也沒有。

就像被什麽不知名的東西追趕着似地,風荷小跑着穿過大堂。

大堂北門外,就是種着梧桐樹的天井。

天井還是原來的天井,左角上那棵梧桐樹也還是原來的梧桐樹,但今夜它們仿佛都蒙上了一層凄迷、冷漠、神秘的色彩。

風荷不敢在天井逗留,踩着滿地簌簌作響的梧桐樹落葉,一口氣跑到正房的客廳門前。

她推開門進去,擰亮了電燈。

在柔和的燈光照射下,客廳裏是那麽安寧、舒适。鳳荷靠坐在沙發上,甚至還能聞到亦寒留在房內的那親切的氣息。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思緒回到前兩次和亦寒一起在這間客廳裏的情景,多麽希望亦寒此刻能在自己的身邊啊。

不,不對!風荷搖搖頭,否定了剛才的想法:我不就是要獨自來找那丢失了的幼時的記憶嗎?是的,我要找到我自己,我要弄清我的病因,徹底治好它,把一個完美的自己交給亦寒。

這想法給了她勇氣。她霍地從沙發上站起,不再留戀客廳的光亮,身影溶入了走廊上濃重的黑暗裏。

風荷不記得第一次在晚上來到這兒時,走廊上是否有電

燈。她用手摸索着牆壁,找不到開關。

咬咬牙,她決定就這樣摸黑走上二樓。她有點後悔,來得過于匆忙了,竟沒帶上一個手電筒。

由于年久失修,腳下的木頭樓梯搖晃不穩,每踩一級。就發出“咯吱”一聲。

風荷小心翼翼地走着。當第一聲的餘韻在空曠的宅子裏尚未飄散盡的時候,第二腳又踩了上去,又是“咯吱”一聲。

這一輕一重的“咯吱”聲和風荷的腳步聲,在這暗黑的環境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有節奏的音樂。

這音樂使風荷陡然産生了一種熟悉的奇妙感覺。她依稀感到,為了聽到這種聲音,在一個遙遠的時候,她曾經在這樓梯上反反複複、饒有興味地上上下下,又仿佛自己仍躺在搖籃裏,當搖籃晃動的時候,耳畔就伴着這種“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拐角,風荷就好像知道這兒會有間房子似地,右手伸出,一推,果然,一扇門“呀”地開了,就好像是誰發出的輕微的嘆息。

門邊有電燈開關,風荷把它一扳,燈竟亮了。小小的積滿灰塵的燈泡發出昏暗的光,照着這間同樣是小小的積滿灰塵的房間。房裏什麽家俱擺設也沒有,屋角堆着些破椅爛筐之類的東西,大約這兒原本就是堆雜物的吧。

風荷的眼光落到牆上挂着的一個竹編托盤上,那托盤已發黑,看不出原先的顏色了。四周的鑲邊也已磨損。破裂,難怪它的主人把它丢棄在這兒。

然而,風荷看着這個托盤,腦中卻分明映現出一幅畫面:一個年輕女人,托着這個盤于,上面放着碗筷之類,走在這樓梯上……

那女人總是低垂着頭,仿佛不想把她那漂亮的面容露給人們看。偶爾擡起頭,臉上又往往挂着淚痕。

風荷站在門邊,眼前的那一堆雜物突然看不見了。這兒應該放着一張小床,床上垂着洗得發白的布幔。那個女人坐在床沿,緊皺着眉,輕聲嘆息。

這個女人是誰?

風荷覺得她的臉在自己的記憶中仿佛蒙着一層紗霧,熟悉但又模糊。好像不久前還曾見過似的,可就是捕捉不住。

是誰?究竟是誰?她苦苦地思索着,竭力想揭開這層薄紗,沖破那片迷霧。可是,她辦不到,她無法辨認出那年輕女人的真面目。

風荷呆站了好一會兒,終于回轉身,繼續往樓上走去。

她徑直走進正對着樓梯的那間大房間,顧不得找尋開關開亮電燈,快步走到窗前,拔開插銷,猛地把窗戶打開。

一蓬灰塵揚起,嗆得她咳起來。

站在窗前,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她想應該摸得到白果樹枝。

窗外,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但風荷确信,她曾在這兒觸摸到白果樹的樹枝,那柔軟的、帶着嫩綠葉子的樹枝……

她突然想起來,這屋裏靠窗本來有一張紅木書桌的。她曾經爬在那書桌上,仔仔細細地欣賞着白果樹,那翠綠的扇形葉子,那累累的黃色果實,她多想摘一顆下來,拿在手裏玩玩啊!可她拚命去夠,也夠不着。畢竟人太小了。忽然,她看到一只大大的螳螂,很神氣地從枝葉上爬過。她改變了摘果子的主意,想去逮住那只螳螂。螳螂很快就要爬過去了,她來不及思索,順手操起桌子上的一條玻璃鎮紙,對着那只螳螂用力砸去。結果是可想而知的,螳螂跑了,鎮紙掉了下去。她這才明白過來,自己闖禍了。她記得,當時她便急急忙忙跑到樓下後園,去找那條鎮紙,找了好半天,才發現它躺在一個角落裏,可已不知在什麽地方碰掉了一塊。捧着那個跌壞了的鎮紙,她是那麽害怕……

想想看,快想想看,當時自己究竟怕誰呢?爸爸?媽媽?哥哥?不,都不是。那麽是怕誰呢?真糟糕,實在記不得了。但那種恐懼感,卻深深地留在記憶中,此刻想起來,還記憶猶新。

她退回屋子中央,四面回顧一下。

這屋子是大變樣了。書桌已不知去向,鎮紙石當然也沒有了。

唉,如果能找到這些,就可以确鑿證明,自己曾經在這裏住過了。

然而,即使沒有這些,就能說明自己跟這裏無關嗎?

不,不能。那些活生生的回憶又從何而來呢?

風荷陷在矛盾之中了。種種跡象都暗示自己在這環境裏生活過,可為什麽夏家的人,對此都毫無印象呢?

她決定撇開現實不去理會。她靜靜地站在窗前,盡量使自己整個身心都回複到幼時的情景中,去感受這座宅子裏彌留着的,既熟悉又生疏的氣息。

此刻,她仿佛已忘掉了周圍的黑暗,忘掉了自己正孤零零地呆在這所大房子裏。她也不再感到害怕,只微閉着眼,就那麽在窗前站着,站着……

好一會兒,她才默默地轉過身來,朝外走去。她像一個被催眠了的人,靜靜地跟着魔術師的指引,腳步緩慢地走出這間房間,并且很自然地往左一拐,來到另一間房間門口。

輕輕一推,門就開了。無需開燈,她一眼就看到屋子中間放着一張老式的大木床。

這是江南城鄉最常見的那種紅漆木床。床沿是寬而光滑的木條,上面架着年深月久已松松地下垂的棕繃。床腳下有着高高的木頭踏腳,四根笨重而粗大的方形床柱,上面還架着挂帳子用的橫杠。

“哦,我的床,這是我睡過的床!”

一道閃電突然掠過風荷的頭腦,她不禁輕呼一聲,激動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跨上踏腳,坐到床沿上,也不管那床上積了多厚的灰塵,竟一下子就平躺在那寬寬的床上。

剛剛在床上躺好,她的左手便自然而然地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到棕繃底下,去輕輕地摸索。這是她的一個習慣動作。棕繃下有一塊木板,木板上有她親愛的小布娃娃。

天哪,她還在!我的娃娃還在!

風荷一下子就摸到了布娃娃的胳膊,把娃娃從床下取

出,摟在自己懷裏。

她的心猛烈地跳動着。

“寄姆媽,今朝娃娃很乖,沒有哭,”她喃喃地說,仿佛還是在小時候,仿佛寄姆媽正睡在她身旁,雖然看不清寄姆媽的面目,但分明聞到了寄姆媽頭發上抹的頭油的清香。而且,耳旁竟響起了寄姆媽親切的話語:

“小乖乖,快睡吧。”

對了,“小乖乖,”寄姆媽總是這麽叫自己的。

寄媽媽是那麽慈樣,那麽喜歡她。每天晚上,陪着她睡,輕輕拍着,唱着好聽的歌。早上給她穿衣、洗臉,把她梳洗打扮得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白天,寄姆媽在廚房裏忙,她就在那裏繞在寄姆媽腳邊轉來轉去。

撫摸着懷裏的這個小布娃娃,她現在有點想起來了:

她有一個很兇的姑姑。姑姑不讓她晚上抱着布娃娃睡覺,說這是鄉下人的壞毛病,不衛生。于是,寄姆媽偷偷地在床底下釘上一塊小木板,讓風荷一伸手就能摸到。晚上,如果姑姑來,只要一推門,她就把懷裏的娃娃往那板上一放。姑姑走了,她就再把娃娃取出來。這是一個只有她和寄媽媽兩個人曉得的秘密……

“寄姆媽,你在哪裏?你怎麽不來陪我?”

風荷輕聲說,她側過身去,沒有摸到寄姆媽胖胖的身于,只碰到了冰涼的棕繃。

“寄姆媽,你快來,我害怕!”風荷躺在床上,把懷中的布娃娃抱得更緊了。

猛然,一陣“轟隆隆”的響聲,使風荷感到耳膜震痛,眼前似有閃電亮起。

她不知道這只是她的幻覺,而以為外面真的在響雷打閃刮暴風。

這個特定的情景,使她的心智奇跡般地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難忘的夏夜,那個使她的命運發生突變的夜晚……

雷聲緊接着閃電而來,仿佛就在她頭頂炸開,雨點噼噼啪啪敲擊着窗戶。

風荷吓得渾身哆嗦,拼命閉緊眼睛,盼着寄姆媽快來。

可是,寄姆媽怎麽會來呢?寄姆媽來不了啦。風荷哪裏知道,寄姆媽今晚早早安排她睡覺,就是為了代替玉姑去看她生病的老娘呀!

風荷陡然地盼着,心裏愈來愈害怕。如果這時有人在她身上摸一下,一定可以發現她已渾身冷汗淋漓了。

人在這種情況下,聽覺和視覺往往會更靈敏,甚至過分靈敏。

豎起耳朵等待着下一聲驚雷的風荷,猛然于雷聲的間隙中,聽到隔壁房裏傳出高而尖利的女人喊叫聲。她本能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

又是一聲尖叫,那聲音雖然變了形,但她仍能聽出,那仿佛是姑姑發出來的。姑姑每當發脾氣時,就會喊出這種刺耳的叫聲。

她的心“砰砰”亂跳。她害怕得實在不敢在屋子裏呆下去了。于是,把布娃娃往床板下一塞,她馬馬虎虎地套上鞋于,也顧不得加一件衣服,就那樣跑出去找寄姆媽了。

她走出房門,又聽到隔壁房裏的叫聲。隔壁是她姑姑的卧房,叫聲确是從那兒發出來的。她情不自禁地朝那房間走

去。

這一下聽得更真切了。沒錯,是姑姑在罵人。那聲音又高又粗還打着顫,風荷毫不懷疑,那是姑姑在發火,在罵什麽人。可是,這夜半更深的時候,她在跟誰生氣呢?跟寄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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