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23670
半輪冷月高懸在天穹。
月光流瀉到開着窗戶的屋子裏,照着正呆坐在自己床上的嚴繡蓮。
她的目光緊緊瞪着床對面的那堵牆,眼睛睜得大大的,亮得怕人,仿佛極其用心地在那牆上尋找着什麽,雖然那上面其實什麽也沒有,潔白得連半個污點都找不着。
繡蓮的腦子裏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反刍着昨晚在夏家老宅裏風荷向她講述的一切。每反刍一遍,她就會找到一點新的認識,得出一些新的結論。
雖然昨晚風荷的心情很激動,敘述得有點兒語無倫次,事實上任何人回憶十五年前的往事,總難免有些混淆不清之處,但繡蓮卻敏感到,風荷的回憶肯定是符合實情的,而且只要稍加整理,就非常清晰。當時,她為了盡可能多地捕捉信息,一點也沒有打斷風荷的敘述。她讓風荷順着自己的思路盡情傾訴,只對她作一些必要的引導和覺察不到的詢問,而把清理和尋找事情的邏輯,留到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來做。
此刻,她就在做着這後一步工作。越想,她就越驚異而嘆服這個平時被自己小觑的神經兮兮的姑娘。不能不承認,風荷的确長着特殊的腦神經,因此在它上面往事才能留有比常人深得多的刻痕,一旦找到适當的契機,使外界環境某種程度地恢複到造成這記憶的狀态,她就能在仿佛已經消失的記憶庫中把往事提取出來,複原出來!
是啊,風荷不是完全憑自己的力量,追尋到了過去,找回了一度失落了的自己嗎?
為什麽我就不能?我四、五歲以前的生活情景是什麽樣子?簡直毫無線索!繡蓮不無苦惱地想。……從開始記事起,我就在夏家生活。雖然明知自己是他們領養的,可就是不知道從何處去尋找往事。如果我也能像風荷似的記得些以前的事,當然也就能知道我究竟是誰,我從何而來,為什麽要由我來充當繡蓮?這個名宇和身份,本來是屬于風荷的呀!
驀地,她一骨碌從床上跳下,跑到書桌前,拉開中間的人抽屜,拿出一個本子來。
翻開本子,一張肖像剪影赫然在目,那是一個女人,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
那天,風荷第一次來夏家,繡蓮讓她剪影。她為繡蓮剪完,又給文玉剪。但不知怎的,在風荷的剪刀下,卻把端端正正流着發髻的文玉剪成了這樣一副披頭散發的樣子。而像剛剪好,又不知怎的,風荷就暈倒了……
當時,大家忙着喚醒風荷,照顧風荷,誰都沒去注意這張被風荷一松手丢在沙發前地板上的剪影肖像。只有繡蓮這個有心人,随手把它拾了起來,并且保存在自己的抽屜裏。
借着朦胧的月色,繡蓮仔細地端詳着這張肖像剪
影。
風荷在敘述往事時,始終沒有說明那個披頭散發站在夏
太太病床前的女人和她身旁的男人是誰,但繡蓮馬上想到,
他們一定是季文良季文玉兄妹。而且她相信,風荷心裏其實
同樣清楚,只是不願在繡蓮面前明說而已,他們畢竟是夏亦
寒的母親和舅舅呀!
一絲冷笑漸漸浮上繡蓮的唇角,竟使她的臉在月光下顯
得有些猙獰。
她動了動嘴唇,咬着牙,輕聲對那張肖像剪影說:
“對不起了玉姑,我一定要讓你說出一切,你也該說出
一切!”
直到曙光初臨,繡蓮才停止了思考,合上雙眼,睡着
了。
她睡得很深很熟,呼吸均勻,連身都沒翻一個,臉上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安心的微笑。
“咚咚咚”,響起了敲門聲,把繡蓮驚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來,一眼就看到了書桌上還放着那張肖像剪影。
她來不及套上拖鞋,就赤着腳跑過去,把肖像塞進抽屜,這才定了定神,問:“誰啊?”
“是我,”門外響起了菊仙的聲音:“繡蓮,都八點鐘了,你怎麽還不起來,到學校要遲到啦!”
繡蓮不去開門,蹑着腳回到床上,故意裝得有氣無力地說:
“大阿姨,我昨夜裏沒睡好,頭疼,今天不去了。”
“哦,那你再睡睡吧。我去給你熬點粥。”
“不用,大阿姨,一會兒我就下樓。”
菊仙走了。
繡蓮也不想再睡,又開始兩眼直瞪瞪地想她的心事。
九點多鐘,她才下樓來。吃早飯時,她高興地對菊仙說:
“我剛才去看了玉姑。她吃了幾帖中藥,精神、氣色都好多了。”
“是啊,她今早和我說,再過幾天,亦寒少爺就要回來了。但願到那時,她能下床,免得少爺着急。”
“大阿姨,我這就出去一趟,到醫院拿點藥,再順便給玉姑續配幾副中藥來。”
臨出門前,她又問:“大阿姨,今天還墩赤豆紅棗湯嗎?”
菊仙點點頭。
她又說:“多墩點兒,大阿姨。今天我胃口不好,不想吃飯,就想喝點赤豆湯。”
晚飯後,菊仙侍候文玉睡下,又回到客廳。她的老習慣,睡覺前總要做點針線活,縫縫補補,或者納幾針鞋底。
菊仙剛把針線筐端到膝上,戴上頂針,坐在一邊的繡蓮就把手中的書往沙發上一撂。到廚房去了。
不一會兒,她端了兩碗赤豆紅棗湯進來,把一碗放在菊仙面前,親親熱熱地說:
“來,大阿姨,喝碗赤豆湯。”
“我不喝,你自己吃吧,”菊仙停下針線,微微擡頭說。
“吃吧,明天再墩新鮮的麽!你看,我這兒有滿滿一碗呢。”繡蓮說着,把勺子硬塞到菊仙手中。
菊仙笑笑,放下針線,端起碗來喝了一口赤豆湯。
“哎喲,我的好姑娘,你放了多少糖呀,甜得都發苦了。”
繡蓮哈哈一笑,說:“甜了才好吃麽!”
喝過赤豆湯,菊仙收拾了碗勺,到廚房把它們洗了。回到客堂,她重又坐下拿起針線,誰知才縫了幾針,就覺得眼皮發沉,頭腦也迷糊起來。
她一連打了幾個哈欠,無奈地把針線筐往桌上一推,對繡蓮說:“今天不知怎麽啦,困得要命,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睡吧。”
“去吧。我一會兒就關燈上樓去睡,”繡蓮說,冷眼看着菊仙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堂摸着樓梯上去了。
客堂裏只剩下繡蓮一個人了。
她靜靜地坐在那兒,看着自己在燈光下投在牆上的黑影。
大約一刻鐘以後,她才熄了燈,摸着黑上樓去了。
季文玉正被惡夢所苦惱。
夢中,她的頭頂和身體四周都有飄飄忽忽的黑影在游蕩。
她想把它們拂開,可是手臂沉重得擡不起來;她想逃走,可是腿腳卻像灌了鉛似地移動不得;她想大聲喊叫,嗓子像塞滿了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冷汗陣陣,把被子都濡濕了。她處在一種痛苦的困境之中。
那些黑影正在無聲無息地逼近,不知道它們是誰,也不知道它們要幹什麽,但就是那麽黑壓壓、寒森森地逼過來,通過來。
季文玉心裏恐懼極了。她拚足全力,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夜色如水,潔白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并沒有什麽黑影和怪物。
啊,世界還是這樣和平而寧靜!
文玉輕輕舒了一口氣,重又閉上了眼睛。
但是,不對頭,屋子裏為什麽有一種近似肅殺的緊張氣氛?而且這氣氛正在把她團團裹住!瞬息之間,她的心緊緊地抽了起來。她先是緊閉雙眼,凝神細聽,接着猛地睜開眼睛。
天哪,她看到了什麽!在她的床腳旁競直挺挺地站立着一個披頭散發的黑影。
“啊!”文玉拚着命喊出一聲。
她以為這喊聲會很尖利,很有力,會将那黑影吓退。可是,誰知道她的聲音是那樣嘶啞那樣微弱,馬上消失在這空空蕩蕩的大屋子裏。
“你,你是誰?是人,還是……鬼?”
文玉上下牙控制不住地打戰,斷斷續續地發問。
那黑影紋絲不動,一聲不吭。但文玉卻能感到,兩道森寒似劍的目光,正逼視自己,那鋒利的劍刃,簡直要刺透自
己的心髒。
文玉想掀開被子,下床逃出門去。但是病後本來就疲軟
無力的四肢,這時就像被人抽去了筋骨,根本無法聽從大腦
的指揮,整個身子只能軟塌塌地癱在那裏,連坐起來打開電
燈的力氣都沒有。
慢慢地,那黑影卻開始動了,一步步向她走來,并且咧
開了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嘶嘶地說:
“你該認得我是誰!我來讨還十五年前的那筆血債!”
“哦!太太!難道你是太太……。
文玉不僅是驚愕,也不僅是恐懼,她是徹底崩潰了。她集中起體內最後一點力量,叫道:“菊仙……快來救我……”
就在文玉将要昏厥過去的一剎那,黑影一個箭步竄到她床頭,托起文玉的頭,用指甲狠狠地掐着她的人中。
文玉哼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睛。
那黑影“啪”地擰亮床頭櫃上的電燈,然後把蒙在頭上的黑色大絲巾一把拉扯下來。
“繡蓮,是你!”
文玉的眼睛瞪大了,她不相信地問;“你,為什麽……”
“我要你告訴我,十五年前,你和季文良是怎麽害死夏太太的。”
繡蓮面孔鐵板,語調冰冷,毫不含糊地說。
“你為什麽要問這個?”
被剛才的恐吓耗盡了精神的文玉,愣了好一會,才終于弄明白繡蓮的意思,有氣無力地問道。
“你就老老實實快說,”繡蓮根本不回答文玉的提問,緊逼着說。
“你弄錯了,”文玉說。
“弄錯?我問你,你額頭上的傷疤是怎麽來的?”
文玉臉色慘白如紙,但額頭上的傷疤卻變紅了。她下意識地用手掩住那傷疤,說道:
“繡蓮,并不是我,不是我們殺了你姑姑的……”
“胡說,”繡蓮打斷文玉的話,“你剛才面對夏太太的鬼魂,已經承認了。你明明承認是她在向你讨還血債。再抵賴也沒用!”
“繡蓮……,”文玉的眼淚流了下來,“等明天,我有力氣時,我把一切都告訴你。現在,我已經,累得不行了……”
“別裝死!”繡蓮用她那強健有力的手臂,往文玉兩脅下一挾,一下子就把她從被窩中提了起來,讓她靠坐在床上,“今天你不把事實告訴我,我就不走!”
向來溫柔和氣的繡蓮,忽然變成這麽一副兇相,文玉真是又驚又怕。她哀求似地說:
“你不信可以去叫大阿姨來問。菊仙,菊仙……”
文玉用盡力氣叫起來,她希望睡在隔壁房裏的菊仙姐能來幫她壯壯膽,幫她解圍。
“哼,”繡蓮冷笑一聲,“你叫吧,叫破嗓子也沒用。大阿姨睡得跟死豬一樣,不到明天八點鐘,根本醒不過來!”
“怎麽?”
“她喝了一碗赤豆湯,那裏面放了安眠藥。”
“你!”
原來繡蓮竟會是蓄意的,事先做了充分準備的。文玉知道自己是毫無辦法了,她閉上雙眼,輕聲說:
“我可以對菩薩起誓,我……”
“收起你這套吧,我現在終于明白了,為什麽每年夏太太忌日,你都要大祭大拜,磕頭下跪,原來是你心中有鬼!”
“唉,”文玉嘆息一聲,“是的,我是有罪,我對不起她,可是……”
“好,你承認有罪就好,”繡蓮目光中充滿輕蔑和不屑,“往下說吧。”
“但是,你姑姑她确實不是我害死的。她有很重的心髒病。那天晚上醫生來時,她還活着,過了兩天才咽氣的。”
文玉睜開眼睛看着繡蓮,見繡蓮懷疑地瞪着她,便繼續說:“就是在菩薩面前,我也敢這麽說。”
“但季文良掐了她的脖子,這總不是假的!”
“你不知道,是她先用剪刀扔我,把我的頭都戳破了,文良才……”文玉說着,下意識地去摸額角上那塊疤。
看來,再糾纏下去也沒什麽用了。繡蓮想了想,決定換一個話題。
她把臉湊到文玉跟前,直截了當地說:
“那麽,季文玉,你把我看看清楚,然後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繡蓮,你怎麽……”
文玉把頭閃開,拚命往後躲。
“別叫我繡蓮!我是什麽繡蓮?我已經知道,我根本不是!那個屈死的鬼魂也不是我的什麽姑姑。你們究竟是把我從哪兒拐騙來的,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天哪,你怎麽這樣說!哪有什麽拐騙,大阿姨把你從孤兒院領來時,你瘦得皮包骨頭,穿得破破爛爛,連鞋子都沒有一雙。你是個被親生父母遺棄的孤兒。”
“胡說,你胡說!”繡蓮狂叫道,跺着腳,臉漲得通紅,“我不是孤兒,我不信,不信,不信……”
繡蓮那一疊連聲的“不信”越叫越低,終于,她雙手掩面,一下子跌坐到床上,抽泣起來。
“繡蓮,你來夏家十五年,我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我更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
“哈哈哈,”繡蓮爆發出一陣狂笑,她把捂着臉的雙手放下,臉上還挂着淚痕,“你是不是要我感激你?”
“不,繡蓮,我不是這意思……”
“聽着,季文玉,”繡蓮用手背狠狠地把淚珠揩去,咬牙切齒地說,“你欺騙了我十五年,你這個吃素念佛、裝得一副慈悲相的假聖人!”
文玉像被人用皮鞭抽了一下似的,渾身哆嗦了一下,垂下腦袋,不再說話。
繡蓮幸災樂禍地看着她,說:
“想知道嗎?你一直隐瞞的這一切,是誰告訴我的?”
季文玉确實納悶,十五年都過去了,日子過得太太平平,除了她心頭難以徹底消除的內疚還偶爾抽痛外,連額頭上那塊傷疤都已平複得快看不清了。
是誰又把這一本陳年舊賬翻出來告訴了繡蓮呢?到底是誰呢?
“我可以告訴你,”繡蓮看到文玉擡起了頭,兩眼迷惑不解而又渴望地看着自己。
“不是別人,是你那未來的媳婦,葉風荷說出來的!”
季文玉的頭頸突然僵直了,眼睛裏露出恐懼,不,是絕望的神色。
葉風荷?她……
繡蓮心頭頓時得到一種報複的快感。
“她什麽都知道了。她告訴我,她才是真的繡蓮,十五年前失蹤了的繡蓮!”
季文玉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剎時凝固了。她從頭頂冷到腳跟,渾身哆嗦不止,連牙齒都抖得“咯咯”作響。
她斷斷續續地說:“不,不可能……,不會……”
“哼,風荷第一次來這裏,就認出了你。要不,她好好地給你剪像,怎麽會突然暈倒?大阿姨也認出了她。只有你是傻瓜,蒙在鼓裏!”繡蓮毫不容情地說。
菊仙姐真的認出了她嗎?怎麽從來沒提一句……
文玉愣愣地想,愣愣地看着繡蓮,只見繡蓮怪模怪樣地撇了一下嘴,又說:“只是我不懂,風荷小時候為什麽要叫大阿姨‘寄姆媽’?”
一只看不見的手,緊緊壓住文玉的胸口,扼住了她的咽喉,她覺得透不過氣來,只好張開嘴,發出“吼吼”的嘶聲。
“也許你想知道風荷是怎麽會曉得這一切的吧?”繡蓮現在對文玉的态度,簡直像一只貓在戲弄利爪下垂死耗子,“這個,我以後慢慢告訴你。現在,我想,我們還是撇開過去,談談眼前和将來吧。”
好一個厲害的姑娘,就這樣不失時機地轉換了話頭,這無疑是給走投無路的季文玉網開一面。
正在文玉任仲懵懂準備聽她下文的時候,繡蓮的面孔突然一變,剎那間回複到向來那樣溫順乖巧的樣子。她站起身,倒了杯開水,遞給文玉。
“玉姑,你先喝口水,定定神。”
文玉聽話地就着繡蓮的手喝了兩口水,果然覺得舒服得多了。
“你總不會希望亦寒表哥知道這些事吧?玉姑,”繡蓮端着水杯坐到文玉身旁,“我想,表哥要是知道了,恐怕會帶着風荷離開你的。反正風荷是說了,你是她的仇人。她不可能和你一起生活……”
“亦寒,他知道嗎?”
“他現在還什麽都不知道。我想,只有讓亦寒表哥跟風荷分開,我們的家才會和從前那樣平靜。玉姑,你想,如果和表哥的事成不了,風荷還有什麽必要去提過去的事?葉家小姐的身份,她總不會不要吧。她很聰明,這筆賬算得過來的。誰不知道葉家是上海有名望的銀行世家啊!”
“這能行嗎?”文玉心裏沉重得像墜着塊鉛,“亦寒他,那樣愛風荷……”
“亦寒應該更愛你,玉姑。只要你能找到好的理由,他會聽你的。至于好的理由麽,你是一定能找到的。玉姑,你有那麽精明細致的頭腦,這個用不着我多說。”繡蓮的話中顯然含着諷刺,她瞥一眼文玉,又說:“不過,要做到這個,今晚我們的談話,先別讓大阿姨知道。這可是你不失掉兒子的唯一辦法。玉姑,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文玉就像是一只任人擺布的羔羊,無法吐出一個“不”字。她只能痛苦地、無奈地點了點頭。
今天是上海幾個大銀行家每月一次的例行聚餐日。
他們利用這一天碰頭聚會,聯絡感情,但主要的是相互交流信息,協調各行之間的關系,商量謀劃并決定一些将會對上海金融市場産生影響的重大決策。所以,凡較有地位的銀行董事長、經理,都不會錯過這樣的日于。
當男人們邊喝咖啡邊研究他們的正事的時候,太太們便在另一間房裏打橋牌、叉麻将,或者聊天。有些在男人們之間不大好談或者很難談成的交易,在太太的牌桌上往往倒能達成協議。
聚會從下午開始,晚餐後結束。
所以,每月到這一天,吃過午飯稍事休息,葉太太就會梳洗打扮一番,準備跟伯奇一起前往俱樂部參加這一例行活動。
今天當然也不例外。
葉太太臨走,特意到風荷房裏去了一下,見她還躺在床上午睡,便沒叫醒她,只對阿英關照幾句,就走了。
其實風荷并沒有睡着。媽媽一走,她就爬起來,先是光穿着毛衣坐在那兒,後來覺得有點冷,又披上了一件大衣,還是坐在那兒。
她雙手托腮,形體安詳,腦子卻在緊張地思索着。
阿英進來了幾次,她想問問小姐下午是否上街,晚飯想吃些什麽,但她看出風荷有心事。
小姐那憂郁、嚴肅、沉悶的神态,使她終于沒敢開口。幾次進來,又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是不是做錯了事?我把自己的回憶、推測統統都告訴了繡蓮,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風荷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詢問自已。
然而,那天晚上在夏家老宅,她似乎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那時,她剛剛回憶起幼時經歷過的那可怕一幕,情緒正處于從未有過的激動之中,繡蓮出現了。
她們倆,一個正急于要驗證、要傾訴,要在向別人的敘述中進一步弄清疑問,把那些記憶的斷片串聯綴合;而另一個,則急于想探尋真相,渴望對方将事實連同猜測和盤托出,提供哪怕一絲一毫的細節或線索,因此那樣專注,那樣充滿同情地傾聽着,在必要的地方則加以巧妙的提示和詢問。
就是在繡蓮滿懷憐惜的嘆息聲中,風荷才終于把自己所想所知統統端出,幾乎沒有一點保留。
然而現在想想,風荷卻有點拿不準了——這樣做是不是有什麽不妥?
人總是會找出理由來安慰自己的。
風荷想:繡蓮應該是值得信任的。她是亦寒的好表妹,玉姑的好侄女。她的态度是那樣誠懇。何況,在聽了她的敘述後,繡蓮就向她保證,一定不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一個人,包括亦寒母子在內,而且要盡自己的力,幫她徹底弄清疑問。繡蓮還和她一起祈禱:但願最終能夠證明,夏家大太太并不是文玉、文良倆害死的,因為十五年前,風荷畢竟并未看到事情的結局。
但是,萬一,哪怕真是萬一,夏家大太太(現在風荷知道了,她就是自己的姑姑),真是季文良兄妹掐死的,她可怎麽辦呢?
風荷想:如果真是那樣,我也不願把這件可怕的事告訴亦寒。他是那麽愛自己的母親,知道了這件事,對他來說未免太殘忍了。我可不願傷亦寒的心……
她的眼光接觸到了桌上放着的那份電報。那是中午時分剛送到的,是亦寒從廣州打來,告訴她,他将于本星期五下午到達上海。
……但是,我也絕不能去做那個殺害姑姑的人的兒媳婦。她手上沾着姑姑的血,我怎麽能跟她住在一個屋頂之下,并且尊稱她為“婆婆”呢?不,這絕對不行,那我将永遠惡夢不斷,我的心将永遠不得安寧!
風荷的手緊緊捏着那份電報,手上的汗,加上無意的用力,把那張薄紙揉皺了,幾乎要破了。
那麽,着來路只有一條:我将離開亦寒,永遠不再見他!只有這樣,我們大家才都可以不再提起,不再想起往事了。讓那可怕的一幕永遠永遠被埋葬掉吧!
這樣一想,風荷的心竟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疼得她全身緊縮,嘴裏就像吞了黃連般的苦澀。
她把雙手緊壓在胸口,不出聲地祈求道。
“上帝啊,求你,幫幫我,千萬別出現這樣的局面。求你對我說。亦寒的母親和舅舅,并沒有殺死我姑姑,他們不是——兇手。”
“兇手”,天哪,我怎麽把這兩個字安在了他們頭上。這是兩個多麽可怕而又可憎的字眼!
上帝沉默不語,上帝當然不會開口。
風荷又想:可惜我的寄姆媽不知到哪兒去了。她要是還在,一定會告訴我一切實情,解開我頭腦中所有的疑團。
那天在老宅.繡蓮說她從未聽說過夏家有什麽”寄姆媽”。那麽,是不是我記錯了,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這個人?
不,不可能!那個慈祥、愛我、照顧我、每天陪我睡覺、給我唱兒歌的寄姆媽,活生生地印在我的腦中,怎麽可能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呢!何況,她為我釘的放娃娃的木板還在。
會不會寄姆媽就是大阿姨?
風荷眼前突然一亮,但馬上又否定了。
大阿姨是文玉的同鄉,夏家的一個傭人,姑姑決不會讓她來做我寄姆媽的。寄姆媽應該是姑姑信任的人,甚至可能是她的親戚。如果真是那樣,那麽,在姑姑死後,她也許已經離開夏家,現在很可能已經死了……
阿英進來,告訴風荷。樓下有電話找她,是嚴繡蓮打來的。
風荷急忙跑下樓,拿起聽筒,就問:
“繡蓮,是不是你打聽到了什麽?”
只聽繡蓮在話筒那頭沉重地嘆了口氣,慢慢地說。
“風荷,我多麽不願意把這消息告訴你。但是我答應過幫助你,我不能騙你。你的猜測沒錯,夏家大太太,你的姑媽,就是被亦寒母親和舅舅在那天晚上害死的。我已證實了。你想知道詳情嗎?”
“不用了……”
風荷手一松,話筒“啪”地掉在了地上。
從話筒裏仍在傳出繡蓮的聲音:
“風荷,現在你準備怎麽辦呢?風荷,風荷,你說話呀……”
風荷像個木頭人般挪動着雙腿,上樓回到卧房。她撲倒在床上,抓過一個大枕頭,緊緊壓在自己頭上。
好氣悶啊,憋得快要透不過氣來了!但唯有如此,風荷才能強迫自己不大聲哭叫出來。她緊緊地、緊緊地用牙齒咬住自己的嘴唇。
天漸漸黑下來了。
阿英走進卧室,擰亮電燈,這才看見風荷正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小姐,吃飯吧。”
風荷似乎沒聽見。
阿英走到床邊,她突然驚叫起來:“怎麽,小姐,你臉上有血!”
一絲鮮血自風荷的嘴角沁出,現在已經凝住了。不知不覺中,她的嘴唇被牙齒咬破了。
阿英很快絞了塊濕毛巾來,輕輕給她把血跡擦淨。
“你去吃飯吧,阿英。我不餓。等爸爸、媽媽回來,你上樓來叫我。”
風荷說完,就躺倒在床上,把身子轉過去,背對着阿英。
伯奇夫婦回到卧室,剛脫下皮鞋換上拖鞋,在沙發上坐定,風荷就推門進來了。
今天聚餐會上,伯奇和滬豐銀行董事長談成了一項貸款協議,情緒特別好。見女兒進來,興沖沖地問:
“風荷,聽你媽說,今天中午接到亦寒的電報,星期五他就回到上海了,是嗎?”
風行幾乎是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我已幫你查了一下,這趟車是下午兩點到。你去火車站接嗎?”伯奇又問。
“去,”風荷只簡單地說了一個字。
“當然要去啰,”葉太太高興地接口,“亦寒發電報來,就是希望她去接站的麽。他這次出去,都快二十天了吧?”
風荷沒有理會葉太太的問話,她擡起頭來,嚴肅地說:
“爸爸媽媽,我要向你們提一個請求。”
伯奇夫婦這才感到不大對頭。他們從未見過風荷這副神情。
她蒼白的面龐上沒一點兒血色,兩眼發出病态的光亮,眉梢、嘴角就像剛剛挨人抽打過似地痛苦地哆嗦着。她的雙手緊緊地握着拳頭,長長的指甲幾乎要戳破掌心。
“孩子,有什麽事,慢慢說,我們一定會答應你的。”
葉太太忙把風荷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風荷看了看母親,臉上繃緊的肌肉一松,仿佛馬上要撲到葉太太懷裏。但她立即移開了眼光。挺直脊背,說道:
“請給我買一張星期六動身去倫敦的機票,我要到哥哥那兒去。”
伯奇夫婦因為意外而沉默了。
好一會兒,伯奇才說;“孩子,你想去看看哥哥,順便逛逛倫敦,當然可以,只是時間太倉促了。而且,星期五亦寒才從廣州回來……””
“爸爸,我星期六就要走,”風荷固執地說。
“風荷,乖女兒,媽也很想你哥哥,等下個月,我們倆一起去,好嗎?”
葉太太摟過女兒的肩,親切地說。
“不,媽媽,”風荷掙開母親的擁抱,口氣仍然不容商量地說:“我要一個人去,而且星期六就走。”
伯奇夫婦對望了一眼,不知所措地倡在那兒。
“風荷,你怎麽突然想到要去看令超?”
隔了一會,伯奇問。
就像青綠的樹葉突然枯萎,風荷一下子疲乏地癱在沙發上,斷斷續續地輕聲說:
“我,要去看看,如果令超哥哥還要我,我就,嫁給他……”
葉太太驚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鳳荷,你在說什麽!你是不是……”
她話音忽頓,用求救的眼光詢問般地看着伯奇,意思在說:這孩子是不是又犯病了?
“媽媽,你別急,我沒犯病,今後也不會再犯病了。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麽。”風荷口齒清晰地說。
伯奇走過來,把手放在妻子肩上,把她按坐在大沙發上,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鄭重地問風荷道:
“孩子,告訴我們,你和亦寒之間發生了什麽?”
風荷的眼眶猛地紅了起來,鼻子酸得厲害,但拚命和自己的情感對抗,掙紮着不哭出來。
好一陣子,她才把洶湧而來的淚水和滿腹苦水一齊逼了回去,用一種不講理的撒嬌耍賴的語調說:
“不要問我任何問題,求求你們!”
屋裏靜了一刻,終于伯奇嚴肅地說:
“好,我們不問你。但是我們也絕不會放你去英國的。”
然後,他扭頭對一直站在門邊的阿英說:
“扶小姐回房去休息吧。”
早上,繡蓮照例跟着張醫生查房。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查房完畢,她捧着一摞病歷口辦公室去。在走廊上,一個小護士拉住了她:
“嚴醫生,樓下有人找。”
繡蓮答應一聲,便把病歷交給小護士,讓她代送回去,自己就下樓去了。剛跨下最後一級樓梯,就見一個年輕女孩迎上來,怯怯地問道:
“你是嚴小姐吧……”
繡蓮打量了一下,她不認識這個姑娘。
這姑娘穿着一套幹淨的衣褲,梳着雙辮,雖然長得還算秀氣,但還是讓人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屬于上海人稱為“小大姐”一類的女傭。
“我叫阿英,我在葉家做生活,我家小姐叫葉風荷……”,見繡蓮不說話,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阿英忙先作自我介紹。
“哦,我聽風荷說起過你,”繡蓮滿臉帶笑,拉着阿英在大廳的一條長凳上坐下。
“嚴小姐,我實在沒辦法,只好來找你。我們小姐真可憐,不吃不睡。老爺太太也急得不得了……”
像是面對着一個大救星,面對着救命菩薩似地,阿英急急忙忙地說着。
“是你小姐叫你來找我的?”繡蓮問。
“不,我來找你,小姐和老爺太太都不曉得。我想,大概只有嚴小姐曉得小姐出了什麽事……”
繡蓮不禁奇怪地看了看阿英。
“因為……,因為她在昨天接到你的電話以後才變成這樣的。”
真是個機靈的丫頭。我還不能太輕視她呢,繡蓮默默地想。
“是啊,昨天我是給她打過一個電話。不過是随便和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