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
問她是不是有空陪我上街買衣服。她接了電話後,到底怎麽啦?”
聽繡蓮這麽一說,阿英滿臉失望。她嘆了一口氣:
“唉,那麽說,是沒人知道小姐出了什麽事了。昨晚,她突然向老爺太太說,要到英國去找少爺……”
“她要離開上海?”
“是啊,而且非要星期六就動身,說等夏醫生星期五一回來,她就走……”
“什麽?你說夏醫生星期五回來?”
繡蓮差一點從凳子上一躍而起,但她立刻克制住了。
“阿英,慢慢說,你家小姐怎麽知道夏醫生星期五回米的呢?”
“夏醫生來電報了,讓小姐到火車站去接他。”
原來如此!繡蓮不自覺地用牙齒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唇上一陣劇痛,才回過神來。
阿英看到繡蓮面色突變.不禁有點驚惶。繡蓮卻輕輕拍一拍愁容滿面的阿英的肩,問:
“夏醫生剛回來,你家小姐為什麽非要走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老爺太太問,她也不說。所以我才想到來問問你嚴小姐,你們是好朋友。昨天晚上,太太急得心口疼,小姐也是一夜未睡,家裏全辭書了……”
阿英說着,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那,你們老爺太太答應讓風荷去英國嗎?”
“老爺堅決不答應。”
“那你們小姐她……”
“小姐也沒辦法。”
外面天已黑盡,繡蓮還未開燈。
下午從醫院回來後,她就一直這樣仰面躺在床上,連晚飯都沒下去吃。
有人敲門。
繡蓮既不動彈,也不應聲,就像壓根兒沒聽見。
門外響起了季文良的聲音:
“繡蓮,開開門,我有話對你說。”
自從那晚逼着文玉講出十五年前的那樁事後,繡蓮早料到季文良是要出場的。
她希望他出場,因為她明白。只有文良才有魄力有辦法挽救她和亦寒的婚姻,靠那個軟弱的玉姑,是沒用的。
但是,此刻文良真的就在門外,繡蓮倒不禁有些膽怯起來。
平心而論,文良舅舅素來對她很好,簡直可以說相當寵她。但奇怪得很,她在內心卻一直有點怕他。
是啊,他在外面交游極廣,為人也相當陰鸷而深沉,顯然不是好惹的。他和玉姑的關系非同尋常,為了玉姑,他怕是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的!偏偏自己竟如此狠心地對玉姑幹那麽一件事,吓她,詐她,玩弄她于股掌之上,文良舅舅肯善罷幹休嗎?他将如何處置自己呢?
繡蓮也不是個草包。她明白,躲是躲不過去的,這一仗總歸要碰一碰。碰的結果,也不一定就輸,不一定就倒黴。
一切事在人為!
而且,她馬上就為自己找到了理由,使自己成為義正辭嚴之師:十五年前,是你們幹了傷天害理的事!十五年來,是你們瞞騙了我!我不理虧,我有什麽可怕的?
她迅速跳下床,先擰亮電燈,然後打開門,準備迎接文良的責難和問罪。
出乎意料之外,文良競是滿面堆笑地走了進來。
難道玉姑沒把那晚的事告訴他?
不,不像。只要稍微仔細地分辨一下,便不難看出文良此時的笑,是表面的假笑而已。
繡蓮的心不禁一凜。
盡管文玉在告訴文良那天晚上繡蓮裝神弄鬼、逼問往事的情況時,已經故意打了折扣,輕描淡寫,但是文良還是對繡蓮的行為十分氣憤。按他的脾氣,真想狠狠教訓教訓這個忘恩負義的丫頭。
但是,經過幾天思考,他改變了主意。
此刻,他見到繡蓮一改往常的溫順模樣,擺出一副戒備的敵對姿态,他卻又忍不住手癢。想劈頭蓋腦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不識好歹的丫頭一頓耳光。
為了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文良用左手撫摸着右手戴着的黑色絨線手套。
近兩年來,文良右手指的各個關節都變得粗大畸型起來。立秋一過,就開始疼痛,愈往下就愈疼得難忍。文玉心疼哥哥,特意為他編織了一副厚厚的毛線手套。現在好了,天氣還沒大冷,文良就早早把右手的手套戴上。他曾對勸他去醫院看看的亦寒說,戴上這手套,就不疼了,可比吃藥管用。
厚厚的毛線手套,給他一種溫暖而有彈性的舒适感,他那因激怒而變得堅硬的心,軟下來了,漸漸平靜下來了。
“繡蓮,今天我來找你,不想談過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文良說着用手一揮,仿佛要将往事一筆勾銷,
“今天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和亦寒的未來……”
如此開門見山,态度何其懇摯,可究竟是真是假呢?繡蓮一時轉不過彎來,不相信有如此便宜的事。她冷笑一聲,打斷文良的話。
“哼,我們還會有什麽本來?”
“不是你自己向玉姑提出,要我們設法使亦寒離開葉風荷,回到你身邊的嗎?”
文良幹脆把話挑明,一邊冷眼觀察着繡蓮的神色。
“是的,我是提過,可你們也無能為力!”
繡蓮說得急吼吼地,但口氣已顯然軟了下來。
“何以見得?”
文良感到有點好笑,故意慢吞吞地問。
繡蓮把阿英來找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文良。
“這麽說,亦寒他星期五就要回來了?”文良沉吟着問,不等繡蓮回答,他又說了一句:“那個丫頭确實說是葉伯奇不讓風荷去英國?”
繡蓮點點頭。
文良眯着眼,抽了幾口煙,忽地從座椅上站起,說:
“把一切交給我去辦吧。你放心,亦寒最終還是你的,我們這個家也還是和從前一樣,一切都不會變。”
第二天下午,葉伯奇正坐在自己辦公室裏審閱一份報表。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他拿起話筒。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操着蹩腳的國語:
“哦,請問,您是葉伯奇先生嗎?”
“是的,我是葉伯奇。你是……”
“葉先生,我是英國領事館的威爾遜。記得嗎,前年在領事館的聖誕晚會上,我們見過面。”
葉伯奇迅速地在記憶中搜索了一下,竟完全想不起這個威爾遜先生是誰,更記不清自己在那次聖誕晚會上究竟是否見到過這個人。不過,英國領事館的聖誕招待會他倒确實每年出席的。在那種晚會上,會遇到許多半生不熟的面孔,難怪自己記不清這個威爾遜了。
于是,他按照社交場上的一般禮節,客氣地說:
“哦,當然記得。威爾遜先生找我,是否有什麽事……”
“我剛從英國回來,在倫敦見到貴公子葉令超了。”
“是嗎?令超他,好嗎?”
葉伯奇興奮得忘了電話那頭是個并不太熟識的人,急不可耐地打聽起來。
“很好,很好。貴公子還托我帶了一封信和一些東西。本該由我親自送到府上,可是因為剛剛回來,事情太多,一時抽不出時間,能否麻煩葉先生來領事館一次。我還可以向您詳細介紹同貴公子見面的情況。”
人家帶來兒子的信和東西,哪有再叫人送上門來的道理,葉伯奇忙說:“威爾遜先生,當然是我去,我去,你看什麽時間合适?”
“今天下午我不出去,就今天吧。”
“好的。”
“一刻鐘後我派司機去接您,好嗎?車就停在貴銀行門口,是一輛黑色道奇。”威爾遜殷勤地說。
“你太客氣了,其實我可以坐自己的車……”
“這樣很方便,不必客氣,就這樣,我們一會兒見。”
威爾遜說完就把電話挂了。
放下電話,葉伯奇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給家裏撥個電話,告訴淑容,有人在倫敦親眼看到令超了,他很好,而且還托人捎了東西來。淑容一定會高興的。這兩天,為女兒的事,她也夠煩心的了。但再一想,還是等見過威爾遜,了解到詳細情況再說吧,也差不了多少時間。
于是,他匆匆收拾一下桌上的文件,把秘書叫進來,關照了幾句,就挾起自己的公事包下樓去了。
他在銀行門口站了不多幾分鐘,果然一輛黑色道奇從西駛來,在他面前戛然停下。
車裏下來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國人,看樣子像是領事館的中國雇員。此人一直走到伯奇面前,客氣地問:
“是葉伯奇先生嗎?威爾遜先生要我們來接您。”
葉伯奇點點頭。
那人打開車門,伸手請葉伯奇在後排落坐。然後“嘭”地一聲關上車門,自已繞到另一邊,也上了車,坐在葉伯奇身旁。
汽車剛開出不遠,葉伯奇就覺得腰眼處被人戳了一下。低頭一看,一支手槍烏黑的槍口正頂在那裏。
“你這是幹什麽?”直到這時,葉伯奇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憤怒地問。
沒有人回答他。緊接着一條寬大的黑巾已經蒙上了他的眼睛,兩手也被綁到了背後。
他這才明白,自已上當了,遭綁架了。
“你們是什麽人?帶我上哪兒去?”
葉伯奇嘶啞着嗓子厲聲責問,一邊用力扭動雙臂,想掙開被綁住的雙手。
他的腦袋被狠狠地敲了一下,那堅硬的槍柄,把他打得眼前金花亂冒。
“不準亂動,放老實點,不然對你不客氣!”
葉伯奇識時務地不開口,也不再掙紮了。
他這才覺得自己今天是多麽愚蠢!
自己根本就不記得什麽威爾遜,怎麽竟會如此輕信地坐進他派來的汽車裏?而且也不想想,如果威爾遜真要約他見面,談的又是關于兒子的事,又何必要他去領事館,還派車來接?
只怪自己一聽是有關兒子的訊息,就高興得暈了頭,竟連最起碼的判斷能力和警惕都喪失了。
他們設這個圈套是為了什麽?勒索錢財?複仇兇殺?
成串的汗珠從伯奇臉上和耳根挂下,又從那裏流人脖頸。這既是因為臉的上部被厚厚的黑巾紮住,不免過于悶熱,更因為緊張和恐懼。
他想不出這些是什麽人。自己向來并未與誰結怨種仇,誰要把自己置于死地呢?
也許他們是黑道上的人,綁架是為了巨額贖金。可這又實在是太冒險的行為。何況,自己在上海并不屬于最有錢的那一流人物。綁架我這麽個人,值得嗎?
想來想去,百思不得其解。葉伯奇只好什麽都不想,聽之任之碰運氣吧。
眼睛被蒙在黑布裏,不知汽車開到什麽地方,葉伯奇只覺得他們已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程。
終于,一個剎車,汽車停下了。
身旁那人把他扶下汽車,葉伯奇一腳高一腳低地跟着他走。
他聽到笨重的木門開啓關閉聲,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當然,根本聽不清在說什麽。
最後,有人扶着他跨過一道門檻,把他按坐到一張椅子上。
周圍靜極了,葉伯奇等待着下文,心裏反而平靜下來。既來之,則安之,有什麽辦法呢!
有人輕輕咳嗽一聲。
黑巾被扯掉了。一束強光直射伯奇的眼睛,刺得他一時竟無法睜開來。他本能地用手去擋了擋。
好一會兒,他才看清:這是一間不小的屋子,也許外面天沒黑透,也許是這批歹徒做賊心虛,總之,所有的門窗都用黑布蒙得死死的,弄得屋裏的空氣令人窒息。
只有對面遠遠的一張桌子上,放着一盞燈。燈罩反扣着,正對着伯奇坐的椅子,燈光直射在伯奇臉上。坐在桌後的人,則完全隐沒在黑暗裏。
“葉先生,對不起,委屈你了。”桌後傳出一個人的說話聲。那聲音沉穩低啞,略帶些江北口音。
“我希望你對今天的事作出解釋!”葉伯奇義正詞嚴地說。
“我看不必了吧,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今天請你來,只為了一件小小的事情。只要談妥了,馬上送你回家。”
對面的聲音,仿佛很友善似的,好像根本不是在做一次歹行,一次犯罪的活動。
葉伯奇知道,這不過是開頭的軟攻,強硬的還在後面呢。他雖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可聽人家談起過。
“葉先生能答應我們的要求嗎?”那個人又說了。
“你們的要求?什麽要求?”伯奇問。他準備聽到一個可怕的數目,他的性命就要拿這個數目的金錢去換回。
桌子後面并沒有馬上傳出聲音,似乎那人在思索如何開口。終于,他說話了,提出一個完全出乎伯奇意料之外的要求:
“答應你女兒的要求,送她去英國,讓她星期六就離開上海!”
“什麽?風荷!”
葉伯奇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但他立即感到身後有一雙手,有力地把他重新接回到椅子裏。
“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管我女兒的事?”
葉伯奇忍不住叫道,他奇怪,他們怎麽會知道風荷的事?他覺得這個要求侮辱了風荷。這比自己受侮辱還要令他痛苦。
“我已經說過,我不想解釋。你說吧,同意還是不同意?”桌子後面的人固執地問。
“你們不說出個所以然,我是不會同意的。”
“那好,看來葉先生是個爽快人。那麽,我告訴你,如果本周星期六以後,你的寶貝女兒還留在上海,那麽,你可得對她的人身安全多操點兒心。”
桌子後面的聲音是冷冷的,冷得使葉伯奇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不知說什麽好。
那人又開口了;“送葉先生走吧。”
“不,等一等,”葉伯奇嗓音暗啞地說,“我,讓我……想一想……”
桌子後面的人沒有答話,屋裏沒一絲聲息。
安靜本來是讓人思考的好條件,但此時的安靜卻只使葉伯奇腦子裏産生一片嗡嗡聲,使他的心亂得像一團麻,他根本不知從何處思索起。
無數個問號在葉伯奇腦中翻騰。
為什麽這些人要風荷走?這不正是風荷自己的要求嗎?
是不是他們曾威脅過風荷,所以風荷在無奈中提出要出國?但是,他們為什麽非逼她走不可呢?風荷的走,能讓他們撈到什麽好處呢?
會不會是風荷想借助這些人來達到她的要求?不,不會的,風荷怎麽會做這種事,她絕不可能跟這些人攪在一起,來對付自己的爸爸。
風荷出國,最直接的當然是跟夏亦寒有關。難道這些人跟亦寒有牽連?不像。把風荷逼走,怎麽可能是亦寒的意思呢?且不說他們如此相愛,就是退一萬步,亦寒不想跟風荷好了,也不必用這種拙劣手段呀!他們還未訂婚約,沒有人會賴上夏家的。
那麽,這些人該是夏亦寒的仇人?他們是在破壞亦寒和風荷的婚事,用這個辦法來毀掉兩個年輕人!夏亦寒一個普通的醫生,哪來的仇人呢?
真讓人費解啊!
葉伯奇明白,一時間,他是無法解開這些謎團的。眼下,女兒的安全是最首要、最現實的問題。
“是不是我同意風荷出國,她就會很安全?”葉伯奇不放心地追問。
“那當然,”桌子後面的回答很肯定。
“好吧,我同意。”葉伯奇下了決心,不管怎樣,先讓風荷出去避一避吧。
“葉先生到底是識時務的俊傑,”坐在桌後的人贊賞道,接着又說:“這是星期六經香港去英國的機票。”
“啪”地一聲,葉伯奇只見一只戴着黑毛線手套的手,把一張機票拍在桌上。
不知從哪個黑暗的角落,走出那個戴鴨舌帽的人,拿起桌上的機票,遞到葉伯奇手中。
“這張機票算我請客,”桌子後面那人說,“不過,我奉勸葉先生一句: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更不要去追究我們是誰,否則對你和你的家庭都不會有好處。”
葉伯奇還想說什麽,但沒容他開口,只聽那人威嚴地一聲:“送客!”
黑布又蒙上了。還是那個“鴨舌帽”和那輛黑色道奇車,一直把葉伯奇送到他家的那條路口。
看來,今天這夥人對他的家真是很熟悉的啊:
伯奇看了看手表,六點半,跟他平時下班到家差不了多少。他很奇怪,自己遇上這樣一件事,竟能毫發未傷地回家,仿佛只是做了一場夢。
他舉手按着自家的門鈴。
晚飯吃得有點沉悶。
葉太太不放心地着看丈夫:“伯奇,你哪兒不舒服嗎?”
葉伯奇搖搖頭:“沒什麽,淑容,我很好。”
風荷只勉強扒了兩口飯,就推開碗。這兩天,她總是如此。
她剛要離開飯桌,伯奇叫住了她:
“風荷,你不是說想到英國去一趟嗎?”
見風荷瞪着眼睛看着自己,葉伯奇慢慢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飛機票:
“這是星期六的飛機票,從上海到倫敦。”
“伯奇,你這是怎麽啦?”還沒等風荷說話,葉太太已
丢下碗筷,叫了起來。
“淑容,你聽我說,”伯奇朝太太疲憊地苦笑一下,
“我想通了,讓風荷出去散散心也好,否則,這樣下去會悶出病來的。何況,她是去令超那兒,我們有什麽可不放心的呢?”
伯奇說得那麽堅決、肯定,葉太太縱然心存疑惑,也不能再表示反對了。她從來就是個對丈夫言聽計從的賢妻良母啊。
風荷只覺得心中一陣無法名狀的複雜滋味。
是啊,是她自己提出要去英國的。當父母反對時,她還很生氣,很失望。但是,現在爸爸把機票遞到了她手中,她卻感到比失望還要失望,簡直是絕望了。
這麽說,離開亦寒,終究要成為事實了!
風荷接過機票,輕聲說:
“謝謝你,爸爸。”
她低着頭,走出了客廳。
火車晚點一個小時,才徐徐駛進上海北站。
夏亦寒早就拎着小衣箱,站在車廂門口。
他的心急得快跳出喉嚨口了,兩眼渴盼地巡睃着車窗外。
車子剛靠到站臺邊,他的眼光就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披着一件玫瑰紅的長鬥篷,亭亭玉立在接站的人群中,那麽出衆、嬌美、可愛。
火車才停穩,亦寒就躍下車廂。他高高地舉起手,招呼道:“風荷!”
風荷也已看到了他,正向他走來。亦寒忙迎上去。
兩人見面的一剎那,竟不知說什麽好,默默對視着,半天沒開口。
沉默是心靈無聲的語言,話語在目光與目光的相接中交流。多少依戀和思念,就在這無形的紐帶中互相傳遞。
半晌,亦寒才捏住風荷的手,凝視着她那盈盈欲泣的雙眼,輕輕說:
“風荷,在分離中我才知道,自己愛你愛得有多深!”
風荷不易覺察地顫抖了一下,她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掙開。但亦寒卻捏得更緊了,臉也湊得更近,幾乎是貼在她耳邊,繼續說:
“深得不能自拔,不可救藥!”
風荷低下頭去,輕聲說:
“我們快走吧。”
亦寒這才注意到,站臺上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有幾個好奇的,還邊走邊頻頻回首看着他們。
亦寒提起地上的衣箱,問:
“你沒給我家打電話,告訴他們,我今天到吧?”
“沒有。我還以為,你也通知了他們。”
“不,我只給你一人發了電報。我要一到上海,第一個就見到你,”亦寒用空着的那只手,輕輕摟了摟風荷的肩,笑着說,“走,到我家去。我們給媽媽一個突然襲擊,她一定會喜出望外,想不到我今天到家了!”
風荷默默地走在亦寒身旁。
出了查票口,她突然停住腳步說:
“亦寒,耽誤你一些時間。你晚些到家,不知行不行?”
“你想上哪兒,去你們家?”亦寒猜想着說,“哦,我
知道了!是不是你父母已給他們未來的女婿擺好了接鳳酒?”
風荷目光閃動着避開亦寒那神采飛揚的面龐,搖了搖
頭,說;
“我只是想,就我們兩個人……”
“好啊,那比任何接風酒都好。你說,我們上哪兒?”
“就到你家的老宅子去,行嗎?”
亦寒遲疑了一下,風荷忙說:
“前幾天我已向繡蓮要了鑰匙。”
她又看了一眼亦寒手中的衣箱,問:
“這……,沒什麽不方便吧?”
亦寒已看出,風荷顯然是存心想去老宅,他又何嘗不想和風荷單獨多呆一會兒!他笑着說:
“好,就去老宅。沒什麽不方便的,托運來的藥品器械要過幾天才能取,這個小衣箱輕得很,随手提着就行。你等在這兒,我去叫輛出租車來。”
出租車叫來了。他們兩人都坐在後座,趁着司機低頭撥弄着什麽的時候,亦寒輕輕吻了吻荷鳳的臉頰,說:
“告訴我,你想我嗎?今天我還沒聽你說過一個‘想’字呢!”
風荷忙問到一邊,并用眼色示意:司機會看到的!
亦寒這才老實了,往椅背上一靠,和風荷談起了這次廣州之行。
因為事。情辦得相當順利,他說得眉飛色舞,而風荷幾乎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聽着。
他們到老宅後,亦寒先要擦洗一番,風荷在洋油爐上煮了一壺水,然後漫步走到天井裏。
那株梧桐樹上的葉子幾乎快要落盡了,只有幾片殘葉戀栖在枯萎的枝幹上。
風荷仰頭看去,那幾片已泛黃的殘葉在秋風中顫抖着,用細細的莖梗緊緊地攀住樹枝,仿佛生怕自己最終也會像別的葉兒那樣,被吹離了枝幹。
一陣秋風吹過,又有兩片殘葉飄落了下來。
多麽徒勞的努力啊,梧桐鎖不住濃秋!
風荷在心中感慨。她聽到身後的客廳裏有了響動,是亦寒已擦洗完了吧。
她也禁不住深秋的寒意,于是,抱着肩回到了溫暖的房間裏。
“又在欣賞那棵梧桐樹,是嗎?”
水已燒開,亦寒正在泡茶,見風荷進屋,笑着問。
風荷沒答話,接過亦寒遞給她的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濃茶。
她覺察到亦寒那灼熱的限光正凝注在她的臉上,剛把杯子放回到茶幾上,她就被亦寒拉到了懷中。
風荷一接觸到那令她心醉、難忘的熟悉的氣息,她心中的防線就崩潰了。
她那被關閉起來的軟弱、傷感、依戀,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她無力地靠在亦寒的胸前,閉上了眼睛。
她那纖巧的唇上,立即感到了亦寒那溫潤有力的吸吮。她心裏想,自己應該拒絕,應該站起身離開.
但是,她的雙腿不聽話,她沒有跑開,而是全身心地反應着,享受着這濃得他不開的柔情……
終于,風荷輕輕地推開了亦寒,長長地籲了口氣。她自
己卻不知道,她的臉上已挂滿了淚痕。
“怎麽,風荷,你哭了?”亦寒慌亂而又心疼地問。
“不,沒什麽……”風荷忙用手絹擦了擦臉,然後勉強
裝出一個笑臉說:“餓了吧,我這兒有吃的。”
她打開随身帶着的那個提包,拿出面包和一大包牛肉
幹。
“嗨,我還真餓了呢!”
亦寒拿過面包,掰了一大塊就往嘴裏塞,又吃了幾塊牛
肉幹。
“味道真不錯!”
“哪裏比得上那次大阿姨給你帶來的午飯。我只能用這個來為你接風……”風荷傷感地說。
“我非常滿意!”
亦寒吃得津津有味。但他突然停住了咀嚼:
“你怎麽不吃?”
“我一點兒也不餓,你吃吧。”
“風荷,這二十天你瘦了。幫個忙,以後每頓多吃點,趕快讓自己胖起來,好嗎?”亦寒憐惜地說。
風荷淚眼迷離,低下頭去。
亦穿放下了面包。第一陣興奮沖動過去以後,他終于覺察出,今天風荷的情緒有點不對頭。
她那平素閃爍着活力與智慧的目光,今天是那麽沒有神采,而且總在躲避着他。平素經常盈溢在她臉上的熱情、聰敏的微笑,今天也始終未見,相反卻明顯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憂郁和傷感。
“風荷,找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你好像有點兒不高興。”
荷風仍低着頭,雙手使勁地絞纏着那塊繡花的絹帕。
“是不是你的身體……”
“不,我的病已經好了,”風荷說,但是神情中毫無因為瘤疾痊愈而應有的愉快。
“是你的父母,還是哥哥……”
“別瞎猜了,亦寒,他們都好。”
風荷擡起頭來,但是她的目光仍然不想正視亦寒,半側過臉,她幽幽地說:
“亦寒,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們倆不能在一起,你……”
“你在說什麽?”
亦寒霍地從沙發上跳起,隔着茶幾,一把捏住了風荷的手臂,捏得是那麽緊,那麽重,風荷疼得眼淚馬上流了出來。
“亦寒,你弄疼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天哪,我怎麽……”亦寒忙撒開手,“但是,你為什麽會想到這樣的事?你快告訴我呀!”
亦寒的剛毅、沉穩、成熟,一瞬間消失淨盡。他如今就像個被人突然打了一悶棍的大男孩,額上冷汗涔涔,雙手緊張地握着拳頭,兩眼慌亂地、不知所措地在向風荷求救。
風荷那要命的脆弱又占了上風,她怎麽忍心看到亦寒的這副模樣!
她忙從沙發上站起,走到亦寒身旁,用自己的手絹擦去亦寒額上的汗,嘴裏不住地解釋道:
“哦,我是随口瞎說的,你又何必當真。看你,緊張成這樣……”
“是被你吓的麽!”亦寒索性任性地噘起嘴說,“再不準你說這種話了!”
“好……我……不再說了。”
“你剛才為什麽會有那麽古怪的念頭?”亦寒還要固執地追問。
“我,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彭醫生沒有把你介紹到我家,如果那天我哥哥沒有犯病,我們倆也許就不會走到一起來了……”
“這種假設沒有意義!事實是我們已經走到了一起,并且,我已經愛上了你!”
亦寒把風荷緊緊摟住,仿佛生怕她會離開似的。
他的下巴緊貼在風荷那柔滑的黑發上,呻吟般地說:
“風荷,風荷,你可知道,我是怎樣在愛你?那是超越了我自己生命的愛!如果上帝要我在愛你和自己的生命中選擇一個的話,那我将毫不遲疑地抛棄我的生命!”
夏亦寒回到家中。把小衣箱撂在客堂,就直奔媽媽的卧室。
在樓下,給他開門的菊仙說,自他走後,文玉身體一直不好。前些天吃了中藥,稍有好轉。但不知怎麽搞的,這兩天反而更不行了,茶飯不思,夜夜失眠。
“我正急得沒法想呢!阿彌陀佛,你回家就好了。”菊仙連聲念佛。
推開媽媽的房門,亦寒不由得愣在那兒。
前後二十天功夫,媽媽的變化竟如此之大!瘦弱且不說,本來一頭烏黑的頭發,競夾雜了縷縷白絲,那白皙的臉上也突然平添了不少皺紋,仿佛一下衰老了十年!
看到兒子,文玉第一個沖動是趕快掙紮起床,撲過去抱住自己的寶貝。但她馬上就畏縮了,畏縮得想躲進被子裏,不讓兒子見到自己。
這個驕傲的、已頗有名望的兒子,不應該有自己這樣的母親!
當然,這些都是文玉頭腦中的想法而已。事實上,她還是靠坐在床上,一動未動,只用那雙充滿了複雜情感的眼睛,緊緊盯住亦寒的臉。
亦寒已坐到床沿邊,焦慮地審視着母親的面色,伸手摸摸她的脈搏。
“媽,我才走了二十天,你怎麽會病成這樣子?”
“別擔心,孩子,媽媽沒什麽,”文玉安慰着兒子,
“你吃飯了嗎?是直接從火車站口來的吧?”
“不,媽媽,風荷來接我,我們在外面,已吃過東西了。”
這些天來,文玉的心就像天天挨刀割似的,早已鮮血淋漓。這時,聽兒子提風荷,她那永不會愈合的創口,又在流血了。
但是,也就在這一剎那,幾天以來困擾着她,不知如何去解開的難題,竟突然有了答案。看着兒子那年輕的、充滿希望的臉,她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孩子,你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一定累壞了。快去洗洗休息吧,”她抓過亦寒的手,捏在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掌中,“過兩天,等你休息好了,把風荷叫來,媽媽要……和你們說點事。”
亦寒随意地點點頭,他并未深想媽媽将會對他們說什麽,總不過是詢問他們準備何時訂婚結婚之類吧。
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媽媽的身體上。他很內疚,早知媽媽會病成這樣,他無論如何不該離家去廣州的。
“媽,明天你就到我們醫院去,住院好好檢查一下。”
“不用,亦寒。你回家,我就感到好多了。”
的确如此,當文玉決定了自己如何做以後,心裏反而平靜了,精神也有所好轉。她甚至感到有點餓了,想喝碗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