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陵王氣(一)

兩人談笑了一會,約好了下次一同去騎馬,不多會,小朱子進了西暖閣,禀告午膳已然得了,杏貞道:“那就擺進來吧,就在屋裏頭吃。”小朱子和小夏子把飯盒提了進來,擺上了各色菜肴,一碗鹌鹑蛋煨鵝掌,一碟馬蘭頭拌香幹,一碟幹炸響鈴,并幾個松花蛋,杏貞笑着對雲貴人道:“因着吃了就要歇中覺,所以午膳用的清淡些,妹妹別嫌棄才是。”雲貴人笑着說無妨,杏貞問小朱子,“小安子的馄饨好了沒有?”

“回娘娘,馬上就上來了。”

小安子親手把兩碗白瓷碗拿了上來,只見馄饨餡如翡翠,晶瑩可見,汁液充盈,皮薄餡鮮,杏貞用銀湯勺勺其一個放入口中,只覺得入口又香又滑,齒頰留香,那種香不是人工合成的做作味,而是春天清新、自然、對未來美好事物充滿期待的味道。

杏貞不由得大贊,連連沖着小安子點頭,手裏也食指大動,正欲甩開膀子大吃的時候,外頭唐五福高聲禀告:“皇上駕到!”杏貞悻悻地放下勺子,這皇帝能不能不挑着飯點來,我正想大吃起來呢,杏貞款款起身,用手絹按了按嘴角,一個眼神示意小安子,小安子心領神會,貓着腰一溜煙的出去了。

皇帝掀了門簾進來,鼻子一動,問到了荠菜的香味,看到杏貞在地上行禮,笑着開口道:“起來吧,蘭兒你在吃什麽好吃的?莫不是荠菜吧?”

“皇上您的鼻子可真靈,知道臣妾這裏有好吃的,巴巴地趕了過來。”杏貞站了起來,讓着鹹豐皇帝去了用膳的餐桌。

鹹豐皇帝此時才看見雲貴人也在,笑道:“雲貴人也在。”

“是的,皇上,今天臣妾來找懿妃娘娘說話,懿妃娘年就留了臣妾用午膳了。”

杏貞請皇帝坐下,“皇上您來了,自然不能讓您空手而歸。”那頭小安子也麻溜地捧了個碗進來,“您看,這荠菜大馄饨也準備了一碗給皇上呢。”

“呵呵,蘭兒總是這樣未雨綢缪的,這後宮交給你,朕是一萬個放心。”鹹豐皇帝擺了擺手,示意杏貞和雲貴人坐下,“來,坐下,咱們幾個一起吃。”雲貴人喜不自勝,連忙應了一聲,看着懿妃坐下,自己也方坐下。

三人默默無聲的用完馄饨,鹹豐皇帝放下湯勺,滿足了喟嘆:“這荠菜果然是春天裏頭最時新的玩意兒了,什麽味道都比不上這個。”

“皇上喜歡就好。”

鹹豐皇帝用熱毛巾拭了嘴角,太監們把桌子撤了下去,把茶水送上,鹹豐皇帝喝了口茶,方才開頭道:“你們姐妹兩個在說什麽體己話兒呢?”

雲貴人看着懿妃不說話,懿妃淡淡一笑:“臣妾和雲妹妹說着她以前在口外的事兒呢,聽說雲妹妹騎術甚佳,自己個的兄弟也是她一手教出來的,現下在健銳營當差呢,臣妾說着以後若是能去園子或者去熱河避暑,叫雲妹妹教教臣妾騎術,臣妾呀,倒是想學騎馬呢。”

雲貴人感激地望着杏貞,鹹豐皇帝倒是不以為然:“這是小事,過了四月,咱們就去園子裏,那園子裏頭你還沒去過,想必是新鮮的緊,朕到時候陪你好好逛逛,你愛騎馬就叫雲貴人帶着你去,還有你那娘家兄弟。”鹹豐皇帝轉頭看着雲貴人,來了興趣,“你那兄弟叫什麽?”

雲貴人低着頭,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叫武雲迪。”

“叫他也上去跟着懿妃伺候着,若是伺候的好,朕自然也有賞!”

“那倒是要謝皇上了。”杏貞笑道。

“朕與你何須如此客氣。”鹹豐皇帝向着雲貴人說道:“雲貴人你先跪安吧,朕先和懿妃說幾句話,過幾天朕去春禧殿瞧你。”

“是,臣妾告退。”雲貴人感激地看了一眼懿妃,杏貞含笑地點了點頭,雲貴人行了禮就出去了。

安茜拉了拉小安子的袖子,示意一起出去,把殿內的空間留給皇帝和懿妃。小安子不明就裏,迷迷糊糊地和安茜出了正殿,在院子裏等着伺候,小安子問安茜道:“安茜姑姑,殿內不需要伺候的人嗎?”

“娘娘若有需要自然會叫咱們的,皇上估摸着要和咱們娘娘商量外頭的事兒,外頭的事兒咱們少沾惹較好。”

“是,姑姑,那廣勝豐的《戰武昌》裏頭說咱們娘娘給皇上出了主意,打敗了逆賊,這是不是真的?”

“噤聲!這自然是真的,咱們娘娘本事大着呢。”

杏貞看到宮人們都出去了,室內只留下了自己和鹹豐兩人,才對着皇帝說道:“皇上,您有什麽話要和臣妾說?臣妾聽着呢。”

“逆賊已然攻下了安慶,正順水東下,蕪湖一帶又是危急萬分,軍機的意思和蘭兒你之前說的一樣,逆賊們就算要順江東下,攪得江南膏腴之地一個天翻地覆,只是去向何處大家尚無定論,有的說去鳳陽,有的說是去金陵,還有的說逆賊将會登岸向着南邊浙江而去,這不,朕又來問朕的女諸葛了,看看女諸葛是怎麽說的。”鹹豐皇帝說完了這些,愁緒無法可解,心頭的火氣又上來了,茶盞咯噔一下放在桌上,“不中用!全是一些廢物點心,定好的堅壁清野之計,可是南邊執行不力,前天來報,還是有些人丁被逆賊裹挾而去,真叫人惱火的很!”

“皇上您也別惱怒,這事咱們不是早就預想到了嗎?比着湖南和岳州被裹挾而去的,如今依然少了許多,倒也不是南邊的官員執行不力,那南邊人煙繁華,有些百姓故土難舍,不聽官府的命令也是有的,如今可謂是自作自受了。”杏貞安慰着皇帝說道。

“也罷,此事朕就不追究了。蘭兒你說說看,逆賊的下一步動向該是如何。”

這還要想嗎,日後的歷史書上寫的明明白白,太平天國會攻克下南京,立國號為太平天國,改江寧為天京,“王峻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古時金陵就是有王氣,如今逆賊在東南如若入無人之境,橫沖直撞,怎麽能不看上這東南天的支柱大城江寧!逆賊們心裏念念不忘的恐怕就是在這江寧城內登基稱帝了!”

“朕也是這個意思,就怕這江寧城守不住的話,恐怕江南局勢動蕩,一發不可收拾了。”鹹豐皇帝面帶憂色,“蘭兒你覺得這江寧能不能守住?朕想着在江寧給逆賊來一下子狠的!江寧乃是漕運重鎮,一旦有失,這南邊的稅銀要解上京,這可就難了。”

杏貞給皇帝剝了一個菱角,遞給了鹹豐皇帝,這才淡淡地開口,“恕臣妾直言,江寧恐怕是守不住。”

鹹豐皇帝神色一凝,手裏的菱角就沒放入空中,而是持在半空中,“蘭兒你竟然如此不看好南邊的局勢!?”

“皇上,您想想,賊子連克九江、安慶等重鎮,本來就是軍心大振,把武昌城丢盔抛甲的頹勢已然扭轉了過來,聽說兩江總督親率水師去督戰,沒想到就剩了兩條船和十幾個人回來,這可是現實,況且皇上你已然下令讓沿江一帶堅壁清野,讓人財物全部轉移,轉移不了的就地焚燒,若是特地叫江寧一地堅守,恐怕這軍心也是不堪用的,皇上您想,他們會不會心裏想着為何叫我們死守,這何其不公也。”

鹹豐皇帝一陣苦笑,“那就白白讓這江南雄城輕輕松松落入逆賊之手嗎?朕心不甘!”

“自然不能讓逆賊如此便宜地得了這江寧城,在江北和西南東南各角擇地勢險峻之地,務必要牢牢守住江南富庶之地,若是再讓逆賊沖入松江、蘇州、揚州、杭州之地,那可真是要十幾年都要恢複不了元氣了!只讓出江寧一地送給逆賊折騰,就如上次臣妾和皇上說的,必須嚴嚴地将老虎縮在籠子裏!不再放虎歸山!這就是請君入甕之計!”

“此外,皇上,必須遣良将死死守住安慶,安慶不可再破了!臣妾前些日子看輿圖,這安慶就如蛇的七寸,守住安慶,去江寧順風順水,旦夕可到!”杏貞侃侃而談,說着自己前輩子還記得的事兒,還好自己讀書的時候最感興趣的就是歷史了,特別是近現代史,“而且不能留給逆賊這完整的江寧城!”

“完整的?蘭兒你仔細說說。”

“為了防着将來咱們攻打江寧的難度變大,除了将城內盡數搬空之外,還要先焚燒些城牆為好,若是燒斷或者燒塌些許防守重心,想着這逆賊們将來要修繕起來也是頭疼之極,但是又不能讓逆賊覺得江寧已然是廢城,不堪重用,這就不好了,所以還是那句話,‘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就好,這其中的度可真難把握,臣妾這深宮裏頭的婦人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皇上還是請煩着外頭的軍機們去吧。”杏貞笑吟吟的說完了話,就等着看鹹豐皇帝的意見了。

鹹豐皇帝深深地看了懿妃一眼,默不作聲了一番,思索了半盞茶的時間,方才開口道:“這倒是個主意,可是這江寧城不守一番,朕總是不甘心,也罷,朕晚點去養心殿叫起,把這個主意說給他們聽聽,問問軍機和六部大臣的意思,唔,不過這疏散財物和人丁是必然要做的。”

杏貞又想起了什麽,“皇上不如将珍稀財寶留在江寧,以驕縱逆賊,讓其陷入安樂窩中,樂不思蜀起來?”

“容朕想想,此計甚好,可是這府庫裏的銀子卻是要好好轉運出去的。不可留給逆賊。”

“皇上聖明。”

說了這些話,鹹豐皇帝神色複雜地望着新進封的懿妃,開口說道:“蘭兒,你這心恐怕是九轉玲珑心,如此的計謀百出,如今對着逆賊用自然是極好,将來不會對着朕用這些計謀吧。”

杏貞心下大驚,連忙站了起來,強笑地說道:“皇上您這說的什麽話,臣妾怎麽會對皇上用計呢,臣妾是皇上的妃子,皇上好,臣妾自然就好,皇上若是生氣動怒,臣妾又那裏有什麽好果子吃呢?臣妾想着皇上日夜煩惱,睡覺吃飯也是不安穩,這才想着替皇上分憂的,皇上既然懷疑臣妾。”杏貞含了幾絲哭腔,跺着腳轉過身子,“臣妾以後再也不說了!”

鹹豐皇帝又急又好笑,連忙也起身摟住了懿妃,細細溫柔安慰:“瞧你,朕不過是說了一句玩笑話罷了,倒惹得朕的蘭兒傷心了,你若是那諸葛,朕不就是那劉備嗎?少了蘭兒怎麽行呢!”杏貞破涕為笑,“那臣妾以後還該幫着出主意嗎?”

“自然該說,你這個女中諸葛,自然要好好幫着朕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皇帝抱着杏貞說了幾句話,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又開口笑了起來,笑的杏貞不明就裏,“你可知南邊的逆賊怎麽說你嗎?”

“逆賊怎麽知道我這深宮裏的人?”杏貞奇怪地發問。

“還不是廣勝豐的那出《戰武昌》!輾轉流傳到了南邊去了,那楊秀清聽說此事,恨的牙癢癢,在外頭大肆宣揚,說朕的懿妃是地獄之主撒旦妻子轉世,專門用邪火來阻撓天兵天将大業的,日後攻入北京城,別的人猶可,撒旦妻子是第一個要殺的!哈哈哈,如今你又獻上了這個火燒江寧城的計謀,可是坐實了撒旦之妻的稱號了!”

杏貞滿臉黑線,“臣妾聽聞這地獄之主撒旦的妻子可是個昆侖奴,渾身黝黑無比,臣妾雖然不如麗貴人那麽白,那也沒有如此的黑吧?”杏貞眼珠一轉,“況且臣妾若是撒旦之妻,那皇上您豈不就是撒旦了?哈哈哈哈”鹹豐皇帝一臉苦笑,沒想到把自己繞進去了。

“朕呀說不過你這妮子的利嘴,也罷,朕先出去和軍機們商議下此事,你先午睡吧。”

“皇上,您也歇息一下再叫起吧,別累到龍體了。”杏貞送皇上出去,然後關切的說了一句。

皇帝捏了一下杏貞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了,轉身出了儲秀宮,一群宮人行禮如儀。

杏貞看着皇帝離去的身影,眼眸一下子眯了起來,看來自己最近風頭出的太盛,鋒芒畢露,皇帝都有些忌憚自己了,杏貞只覺得自己胸口有些發悶不舒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身進了內殿,那廂安德海已然悄悄地溜了進來,杏貞靠在炕上緩着氣,安德海連忙上前打望着懿妃,“哎喲,主子您這是怎麽了?可別吓人,要不要宣召太醫?”

擺了擺手,杏貞懶洋洋地說道:“沒什麽事,覺得有些困而已,估摸着午睡沒睡的緣故,小安子。”杏貞想起了一件事,“你說以前家裏是開雜貨鋪子的?”

“是,以前在外頭開了家雜貨鋪子,之後山東那邊來了些馬匪,家裏被弄得破敗了,家裏頭父親養不起這麽多孩子,這才叫我進了宮。”安德海雖然說的是輕描淡寫,但是杏貞還是從中聽出了一種血色的意味,以及亂世中一個家庭就此沉淪乃至消亡的小歷史。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離人。誠哉斯言啊,杏貞感嘆了一番,繼續說起了自己想問的事兒,“那你這些做生意的事還會嗎?”

“打小就在家裏的鋪子幫忙,多少還是懂一些的。”安德海恭敬地回答懿妃娘娘的問題。

“好,從此以後你別擺弄那些後殿的蘭花和去小廚房燒吃的了。”小安子連忙跪下,連連磕頭,哭着喊道:“娘娘,奴才是做錯了什麽,求着娘娘別趕小安子出去!”

“誰說要趕你出去的,快起來,本宮有更為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以後每天去內務府轉轉,你就說本宮說的,以後要你學着采買,你用心學學怎麽做大生意,想着內務府那些起子,你要是不看賬本,總由得你到處轉轉看看,另外得了空就去前門大街去轉轉,看看現下怎麽做生意的,等你精通了生意這本經,日後本宮有用得着你的時候!到時候複興你們家的事兒,不用本宮去做,留着你自己去做!”

“還有,別忘了,這宮裏頭沒有奴才,只有人!以後沒有外人在的時候別混叫錯了!”

安德海淚流滿臉地俯身五體跪下,含着淚哽咽地回答了一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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