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等慢了幾天的吳王也趕到京城的時候, 皇帝正好空出時間來,特意吩咐賢妃準備好家宴, 叫齊了六個兒子兩個女兒外加鄭娥, 一起來聚一聚。
鄭娥與二公主兩人坐在一邊,皇子們則是坐在另一邊,而皇帝與謝貴妃、賢妃則是坐在上首的位置。因是難得的家宴, 倒也沒急着看歌舞,反倒是坐在上首的皇帝先開口與底下幾個兒子女兒說了幾句話。
楚王這些年在外頭歷練, 倒是顯得高壯了許多,只是那五官輪廓仍舊是頗似其母王昭儀, 略顯得纖柔了些。好在他一貫大大咧咧,如今反倒是有一種沉穩的氣質,竟也能壓得住這顏色。
楚王一入宴便先起身來, 玉青色的袍子襯得他身形高大挺立。只見他長袖一拂,直接端起酒杯, 起身給皇帝敬酒, 垂下頭, 鄭重其事的道:“兒臣這杯酒, 先敬父皇!”他說着就紅了眼睛,滿面懇切, 言辭莊重, “為人子者卻不能侍奉左右,兒臣實在有愧。唯願父皇身體康泰,萬壽無疆, 便是叫兒臣減壽十年亦是甘願……”
“這般年紀了,還是這般口無遮攔!”皇帝瞥了楚王一眼,倒是微微揚了揚唇,垂首抿了一口酒,随即又難得的笑贊了二兒子一句,“不過,倒是長進了許多……”說着便端起杯子,喝了那杯酒。
兒子懂事,便連邊上的王昭儀也覺得自己得臉,忍不住悄悄給兒子遞了個鼓勵的眼神,露出寬慰的笑容來。太後過世後,王昭儀沒了靠山,日子自是沒有以前那般好,好在皇帝念舊情,自己又有個好兒子,這才能在那深宮裏頭接着熬下去。
楚王獻美在前,吳王便也跟着站了起來,從身後的侍從手裏接過一個長匣,親手打開來,口中卻是恭敬的道:“兒臣此回得了一柄寶劍,常聞寶劍配英雄,便特特帶來呈與父皇您。”
紫檀雕金木匣打開之後,內中的一柄黑劍躺在匣中,燈光似水,落在這柄黑劍上卻成了那森然的劍光,襯得那劍刃更是鋒利無比,令人膽顫。
此當為絕世寶劍!世間罕有!
皇帝少時便履戰場,頗好刀劍,只坐在上首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便瞧出此劍不凡來,不由道:“好劍!這劍絕非凡品。”
吳王微微颔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那柄黑劍拿起來,示意給在場諸人看,口上不疾不徐、一字一句的道:“此劍乃是兒臣偶得,贈劍人稱之為‘湛盧’。”
此言一出,坐在諸位皇子上首的太子不由微微顯出不屑來:吳王倒是越發活回去了,為着讨皇帝歡心,連這些個話都敢随便說出口——湛盧乃是古之名劍,珍貴至極,哪裏是他這般人能輕易得到的?
只是吳王卻還是一臉沉靜的把話說下去:“昔日鑄劍大師歐冶子奉命鑄劍,三大劍,二小劍,分別為: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而湛盧為五劍之首。世人更是多有一言,配此劍者‘出之有神,服之有威’。”說到這兒,吳王雙手捧着長劍,上前呈與皇帝,恭恭敬敬的道,“更有人說湛盧乃神劍,唯見明君盛世,方得顯形。此劍托與兒臣之手,想來也是希望借兒臣之手,得見盛世明君。”
吳王這話明裏暗裏都在奉承皇帝,皇帝聽着自是不會生氣,随手結過那柄黑劍,輕輕用手在劍身上彈了一下,果是聽到“铮铮”的金戈之聲,劍光森然,剛柔兼備,确實是好劍。
吳王随即又恭敬的在邊上加了一句:“此劍吹毛斷發、削鐵如泥,能伸能曲,父皇若是不信,可以一試。”
皇帝略一思忖,果真叫人拿了絲發、鐵塊來試,果真是如吳王所說,這般一試,他對這把寶劍卻又信了幾分,将這柄黑劍教育邊上的榮貴,笑着與吳王點了點頭:“你倒是有心了。”
吳王連聲道:“此是寶劍投明主,兒臣豈敢居功?”
皇帝聞言微微擡眉,又側首吩咐左右從內庫中選了些東西賜與吳王,以示恩寵。
眼見着楚王與吳王占盡風光,太子心裏頭不免有些郁郁,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起了自己的悶酒。
太子妃崔氏瞧在眼裏,生怕惹出事來,悄悄的倒了杯溫茶遞上去給太子:“殿下莫要多飲,還是喝些茶解解酒吧?”這種宴上,吳王與楚王一定是盯着太子的,必要提高警惕才好,肯定不能喝醉。
太子其實現今瞧着崔氏也不大高興——楚王如今都已有嫡子,這回還特意帶來讨皇帝歡喜,吳王妃據說也已有孕,故而才沒有跟來,偏只有他和太子妃至今也值得了一個康樂郡主。
只是,太子雖是不悅但也多少是個明白道理的,略一思忖還是伸手接了那盞茶,慢慢的喝了幾口。
吳王之後自是輪到蕭明钰了,他倒是簡單,随大流的給皇帝敬了一杯酒。後頭的五皇子和六皇子亦是說了幾句祝酒詞。六皇子一貫聰慧,倒是笑着念起了《詩經》裏頭的《常棣》,當他念道那句“傧爾笾豆,飲酒之饫。兄弟既具,和樂且孺……”,皇帝亦是不由得大笑撫掌。
等幾位皇子都坐下了,上首的皇帝這才擡擡手叫人上歌舞。殿中一時只聞絲竹之聲,歌舞翩翩而起,舞女飛旋的裙裾仿佛是孔雀展開的雀屏,美不勝收。
楚王與吳王也不知是哪根筋錯了,連連擡手給太子勸酒,就跟不喝不給面子似的。太子到底是做兄長的,也不好不給人面子,只得又跟着喝了幾杯。
酒水喝得多了,難免要犯急,太子憋了一會兒,憋不住,只得派人與皇帝報了一聲,然後起身去後頭小解。
太子妃崔氏不放心,只得特意點了兩個內侍跟上去。
也就在太子起身的那一刻,正坐在皇帝邊上,小心翼翼的夾了魚肉替皇帝挑刺的謝貴妃不小心打翻了前頭的酒杯,不由蹙着眉頭“哎呀”了一聲。
謝貴妃本就是絕色美人,哪怕如今年過三十也容色灼灼,如今宴上更是盛裝華服,縱是這滿殿如水的珠光也無法與其争輝。她這般一蹙柳眉,倒有幾分美人含愁的模樣,叫旁人看了也跟着發愁起來。
皇帝倒是從袖中取了帕子遞給她,溫聲道:“擦擦吧,小心些,可要去更衣?”
謝貴妃微微垂頭,露出一段柔軟纖細的脖頸,柔順恭敬的應聲道:“不要緊的——并沒有沾到袖子,只是手上蹭着了一點酒水罷了……”在大庭廣衆之下,謝貴妃還是很“低調恭順”的。
皇帝在案下輕輕的握了握她的手,擡起手也給謝貴妃加一塊魚肉,道:“別光顧着朕,你也吃。”
謝貴妃微微點頭,這才小心的提起筷子吃起了魚肉。
謝貴妃與皇帝這一小段插曲也不知在場諸人是不是都看在眼裏了,反正所有人都在各做各的事情:吳王與楚王依舊舉杯喝着酒,王昭儀則是一徑兒的低頭吃着跟前的果子,而坐在皇帝另一邊的賢妃則是端莊娴雅的凝目看着歌舞。
歌舞升平,一派平樂。
似乎所有人都沒有異常,又似乎所有人都在掩飾……
另一側的蕭明钰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漫不經心的擱下了手中的酒杯,給身邊一個給他布菜的宮人使了個眼色,那個宮人小心的将果盤遞到桌上,挪着步子準備離開。
恰在此時,坐在他前頭的吳王卻忽然抓住了那個宮人的袖子,手上一使力,就把人拉了回來,似笑非笑的開口道:“這是要去哪兒?”他忽而把自己的空酒杯放在案上,似有幾分醉意,重重開口道,“還不過來給本王斟酒?”
那宮人無法,只好轉身又替吳王斟酒,眉間藏了些焦慮之色。
吳王卻仿佛醞釀出幾分醉意,拉着人不放,還轉頭與蕭明钰絮絮嘀咕起來:“四弟啊,你明年是不是就要和阿娥成婚了啊?我告訴你,這女人啊,一成婚就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拖拖拉拉就是說個沒完,反正是和蕭明钰讨論起了夫妻間的事情。
蕭明钰看了眼那個被抓着不放的宮人和似乎醉紅了臉的吳王,彎了彎唇,順嘴應道:“雖說三嫂此次有孕沒能來,可你也不能就這麽背着她說她壞話啊……”他眨眨眼,笑起來,“要不然,下回我就去告三嫂去。”
“這可不行!”吳王連連擺手,嘴裏道,“她要是知道,那可真是要氣急了揍人的。”吳王妃乃是将門虎女,偏吳王在諸皇子裏頭出身最是低微,不知怎的倒是有些個懼內。
蕭明钰便陪着他感嘆了一會兒吳王妃的脾氣,這般說了一刻鐘,忽而聽到後頭有女人尖叫了一聲。
那聲音尖銳中當着驚惶,壓過了滿殿的絲竹之聲,仿佛是一柄利劍,鋒利的破開寧靜的黑夜。
皇帝長眉不覺一蹙,有些個不悅,轉頭吩咐黃順:“派個人去看看,這是怎麽了?哪個不知規矩的,竟是這時候鬧騰。”這時候尖叫,可不是什麽好事。
這種小事,自然不必黃順親自跑一趟,故而他也不過是随意點了一個小內侍過去瞧瞧情況。
謝貴妃正坐在一邊,慢悠悠的給皇帝剝桔子,她此時黛眉微微一揚,倒是溫聲勸了一句:“許是新來的宮人吧,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也是有的……”
賢妃暫管後宮之事,又是今晚負責準備晚宴之人,難免要擔些責任,連忙先低頭認錯道:“是臣妾約束不力。”
皇帝擺擺手,于是這事也就算過去了,諸人喝酒的喝酒,看歌舞的看歌舞,說話的說話。直到那個被黃順派去查看的小內侍飛似的跑回來,滿頭大汗,一面喘氣一面道:
“陛下,不好了,成才人和太子……”
大殿上的燭火明亮,照在諸人的面上,猶如照在深淵一般,無波無痕。又似乎是戲臺上那些個準備唱戲的角兒,連喜怒哀樂都是畫上去的,就等着開戲唱他們的臺詞。
蕭明钰心頭暗暗一嘆,随即又不由得轉頭看了眼鄭娥,見她滿面茫然,倒是不覺彎了彎唇——無論何時,瞧着鄭娥,仿佛就輕松許多了。
至少,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