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後宮妃嫔和東宮太子居然也能扯在一起, 再聯想一下适才那一聲尖叫,該不會是太子酒後失德, 做了什麽吧?
謝貴妃聞言吓了一跳, 伸手捂住紅唇,手裏那剝到一半的橘子一不小心便滑落下來,咕嚕咕嚕的滾到桌子底下, 沾了一圈的灰塵。
然而,此時在場衆人的目光都已落在了那個小內侍身上, 一時間卻也顧不得其他了。
皇帝心頭忽而生出一絲懷疑來,眉心劇烈一跳, 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冷冷呵斥道:“到底,怎麽回事?”皇帝的聲音雖是被壓得極低, 可當這話在大殿中回蕩的時候仿佛是重雲中的雷霆一般,令人不覺膽戰心驚。
那小內侍吓得渾身戰栗, 腿一軟就給跪倒地上了, 垂下頭, 顫顫巍巍的把話說完了:“……成, 成才人和太子落水了!”
這句話還未說完,皇帝跟前的紫檀木案直接便被推翻了, 繡着五爪金龍的袍角在椅子上摩挲而過, 衣聲窸窣,皇帝幾乎是立時便從座上起來了,聲音焦急:“太子呢, 太子如何了?”就算皇帝适才因為那一點隐約的懷疑而對太子心生不悅,可那到底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長子,一聽是落水,自是滿心焦急。
小內侍盯着皇帝那猶如針芒一般的銳利目光,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竭力穩住聲調:“太子殿下乃是因為要救成才人方才落水的,現下自是無事,只是衣衫濕了要換一身。成才人倒是暈了過去,已經,已經去叫尚藥局的人來瞧了……”
成才人就算有孕在身,得了些許寵愛,可她在皇帝心裏頭還真排不上位置,比不得太子一個指甲尖。聽說太子無事,皇帝倒是松了一口氣,只是思忖再三仍舊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便開口道:“你們先坐一會兒,朕去瞧瞧太子……”
謝貴妃連忙拉住皇帝的袖子,眉目溫柔,語聲嬌軟的道:“臣妾陪陛下一起去吧。”
“不必了,朕去去就來……你坐着便是。”皇帝拍了拍謝貴妃的手,到底還是沒帶上她,反倒是獨自往後殿去。
等皇帝離開後,謝貴妃便垂下羽睫,遮住了眼中那複雜的神色,她染着蔻丹的指尖緊緊掐在掌心,幾乎掐破皮肉,又痛又恨。
而坐在下首的吳王此時卻是冷哼了一聲,似有似無的瞥了蕭明钰一眼,端起酒杯譏诮道:“四弟倒是好手段,棋高一着,把所有人都耍了一回。”他頓了頓,那陰冷的聲音仿佛是舔過皮膚的蛇信子,“只是,有句話說得好——從來都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
蕭明钰眨了眨眼睛,低頭喝他的茶,嘴裏只是淡淡道:“三哥的話,我倒是聽不懂了。”
吳王冷笑了一聲,擡了擡眉梢,低着頭接着喝他的酒。
溫溫的茶湯入了口,蕭明钰舌尖覺出些許清澀的苦味來,心頭亦是暗暗嘆了一口氣——他這回多少也是沾了鄭娥的運氣。
若非鄭娥在路上遇到關山月,他估計也不會有機會知道成才人這一枚“另有深意”的棋子,那麽他就更不會刻意在成才人身邊埋人——好在,成才人不過是新寵,因為出身的緣故又有些粗心大意,這事倒也不算難辦。
而此回宮中設局,想來就是要給太子按一個“調戲庶母”的罪名。最要緊的是,成才人還是太子給皇帝送去的人,只要事後再揪出成才人的出身來歷,依着皇帝一貫的多疑,估計就要懷疑太子的用心了:給他送個強搶來的有夫之婦不說,居然還和那女人有來有往,這是要做什麽?!
只是時間緊急,蕭明钰這邊派去報信的人被吳王拉住,皇帝又派了人去查看情況。為了不叫成才人與太子單獨相處的畫面和成才人誣陷太子的話傳出去,蕭明钰埋下的那個宮人便按照先前計劃,幹脆把成才人打暈了丢到水裏,順便推太子一把——這樣既可以短時間內堵住成才人的嘴巴,也能把太子變成受害人。
皇帝最是痛愛太子,此時正是關心則亂的時候,想來也不會在此時追究成才人為什麽會和太子單獨在一處。
只是,這事到底是處理的有些倉促,還有些尾巴需要處理……
蕭明钰不緊不慢的喝完了他的那盞茶,賞看完了歌舞,等晚宴結束的時候直接便去找了太子。
太子才落了一回水,雖是很快就重新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可面色仍舊不大好,看上去有些蒼白,更襯得一雙黑眸黑沉沉的。他讓太子妃崔氏去另一輛馬車,自己則是裹了一層薄毯,獨自坐在車裏等着蕭明钰。
當他看着掀開車簾坐進來的蕭明钰,動了動唇,到底還是只能擠出兩個字:“謝謝,四弟……”若不是蕭明钰按下的眼線忽然出手打暈成才人丢到水裏又和他對好詞句,說不得今日的晚宴就不是有些麻煩了。只是對年幼的弟弟道謝,到底還是有些傷自尊。
蕭明钰搖了搖頭:“皇兄難道以為事情就這麽結束了嗎?”
太子的薄唇不由自主的抿着,他的語氣幾乎是惱怒的:“那他們還想這麽樣?”太子一貫忌憚楚王與吳王,雖是不知今日設局之人是誰,可心裏頭卻已暗暗的認定了就是他們——偏巧就在他們回京的時候發生,不是他們動的手,還有誰?
蕭明钰只一眼便能看出太子的心思,他順着太子的聲調,點了點頭,一臉同仇敵忾的說着話:“楚王與吳王一貫狼子野心,此回設局,恐怕不是輕易能了……”他頓了頓,又道,“皇兄可曾想過,成才人如今雖是暈了說不了話,可倘若明日她醒來,說是昨日皇兄非禮她,她是為了一證清白而投水自盡,那又該如何是好?而且,這成才人還是皇兄你送進宮的啊。”
這事,太子還真沒想過。他今晚着實是有些受驚過度,此時聞言不由更添幾分緊張,下意識的用指腹摩挲着蓋在身上的薄毯,咬着牙道:“那怎麽辦?”
蕭明钰緊接着道:“這成才人乃是皇兄送給父皇的人,不知皇兄可知她的來歷出身?”
“誰管這個,那原本就是東宮那些人出的主意,選出來的人。哪裏知道竟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那女人簡直是不可理喻,居然還敢投靠他人陷害我,簡直是不要命了!”太子氣恨的罵了幾句,随即又轉眸去看蕭明钰,不太耐煩的道,“你直接說,現在該怎麽辦吧?”他緊張之下也沒了好顏色,語氣更近乎命令。
蕭明钰眉心不覺一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之色。只是,他還是強忍着不悅,把話說完了:“成才人這般行止,估計是有家人或是把柄落在那些人的手上,自然只能聽他們的命令。只是成才人乃是有夫之婦,本就來歷特殊,倘若皇兄這時候再與她牽扯上,那便不好了……換句話說,那個替皇兄你出主意要選美人的謀士很可能一開始就不懷好意,存心布局就等今日皇兄你前後為難。”
太子更加緊張了,他抓緊身上披着的毯子,擡眼對上蕭明钰沉靜如水的目光,心頭一跳,不由色厲內茬的叫道:“那怎麽辦?把那幾個謀士抓去送給父皇?”
蕭明钰道:“當然不是這麽簡單……”他頓了頓,不緊不慢的應聲道,“就這麽把那些人送去,父皇估計也不會信。”
“所以呢?”
“所以,皇兄你要先演一場戲。”
“什麽戲?”
“苦肉計。”
當夜,太子回東宮的馬車就翻了,太子從車上摔了下來,幾乎立時就躺倒了床上。皇帝自是聽到了消息,他一時憂心如焚,甚至都撇下了躺在榻上的謝貴妃,親自帶了尚藥局的兩位奉禦前去東宮探望。
好在太子傷得并不重,只是有些擦傷和摔傷,腿和手也都包紮過了。此時,他正抱了一條湖色的錦被,一動不動的靠坐在榻上,面色蒼白如雪,顯出幾分少見的虛弱來。
一見着皇帝,太子的眼眶立刻就紅了,嘴裏叫了一聲:“父皇……”看着就要起身行禮。
皇帝哪裏舍得,快步上前按了按他的身體,輕聲道:“快些躺好,你身子要緊。”
雖說近幾年皇帝總是對太子不大滿意,可這到底是他等了七年才等來的嫡長子,他最痛愛的兒子。其實,他一直都記得,他曾握着皇後的手承諾道:“這是我們的嫡長子,日後承我基業的兒子。”
如今,看着太子蒼白的面色和那渾身的傷,皇帝心中又痛又急,忍不住便道:“今晚上才落了一回水,現今又摔馬車,你這是存心的不叫朕安心?你都已是一國儲君了,怎就不知小心些?!”
太子垂下頭,避開皇帝的目光,輕輕的道:“父皇,其實,今晚馬車之所以會出事,是因為有人在車上做了手腳……”
皇帝的眸光一下子變得沉如淵海,他垂下眼,一動不動看着太子。
頂着皇帝刀劍一般的目光,太子只覺得脊背上都已隐隐有汗。他咬了咬牙關,似是有些猶豫,好一會兒才終于下定了決心,破釜沉舟一般的開口道,“就連兒臣今晚的落水,其實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