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郁金香盜帥01

薛笑人第一次見到那名要命的刀客是在杭州。

當時他兄長薛衣人劍意初成,正帶着他離開松江府四處闖蕩。路過杭州時,兄弟二人在樓外樓訂了兩個雅位。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

杭州西湖的美景,早已被無數文人墨客寫到極致。

不過他們來的時候并無桂子與荷花,是個細雨蒙蒙的春日。

兄弟兩個在樓外樓中坐下後,薛衣人說,這趟路過虎丘,卻未能有機會得見擁翠山莊莊主李觀魚一面,十分可惜。

薛笑人聽着他言辭間對李觀魚的推崇,心中十分不以為然,但面上卻半點不曾表現出來。

而就在薛衣人給他講到虎丘劍池的時候,他們身後的西湖忽然發出轟的一聲巨響,水花四濺,打到他二人臉上身上。

薛衣人率先回頭,見到這番場景,幾乎是本能地握住了手邊長劍,并高聲道:“你且小心!”

薛笑人點頭應了,眯着眼望向他們身後尚未平息的西湖,只見霧氣迷蒙的水面蕩着一圈圈波紋,而波紋的中心處正激蕩不已,仿佛那一小塊地方的湖水已被燒開至沸騰。

兩個呼吸過後,水下驟然沖出一個黑色的身影。

他定睛望去,發現這竟是一個穿黑衣的散發少女。

少女看上去不過二八年紀,濕透的長發披在腦後,露出一張幹淨剔透的臉,臉上沾着水,不見半點粉黛,但卻絲毫不影響她的美。

或者說正因為半點粉黛都不施,才更顯得她神姿高徹,哪怕在這種稍顯狼狽的場合下,也一樣有令人屏息凝神的本事。

她半個身體還在水下,甩了甩臉上的湖水後,目光便朝他兄弟二人望了過來,似是在驚訝。

而他和兄長薛衣人對視一眼,俱是不知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下一刻,黑衣少女的目光又忽然亮了起來,她皺了皺鼻子:“龍井蝦仁?”

薛笑人下意識低頭一看,他們桌上的确擺着一盤尚未動過筷的龍井蝦仁,可這是一道清淡的菜,隔着快三丈距離,也不知這少女是怎麽聞出來的。

顯然他兄長與他想法差不多,所以停頓片刻後,他便聽到薛衣人朗聲朝那少女開口道:“姑娘緣何會忽然掉到西湖裏?”

少女啧了一聲,道:“這個說來話長,還是不說了吧,我現在很餓很餓,你們桌上那盤龍井蝦仁賣我成不?”

話音剛落,她已從水中直接掠起,像一陣風似的提氣行至他們所在的傍山涼亭之中。

而薛笑人也是直到這時候才看清了她身後的那柄刀。

那是一柄通體漆黑的刀,被粗布綁着挂在她身後,此刻刀柄上還沾着水,形狀平平無奇,同這江湖上最普通的山賊所持的刀無甚區別。

“哎不對。”站定後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身上沒錢,這樣吧,我用這個跟你們換這盤龍井蝦仁,行不?”

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拿出了一塊通透無瑕的玉璧遞給他們。

薛衣人薛笑人兄弟倆絕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尤其是年紀輕輕就憑着一把劍殺出了“血衣人”名聲的薛衣人,只消一眼,他就可以斷定,這是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璧。

而眼前的這個少女,卻要用它向他們兄弟換一盤只值半錢銀子的龍井蝦仁。

他沉吟片刻,道:“此物過于貴重,姑娘還是收起來吧,你若是不嫌棄,一道坐下吃頓飯,我兄弟二人是十分歡迎的。”

少女愣了愣,說一道坐下沒關系,但我不習慣欠別人的,你還是拿着吧。說完将這塊玉璧放到了他們面前的桌上。

見她如此堅持,薛衣人便沒有繼續推拒了,不過也沒拿,直接擡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笑了笑,說好。

在她滿臉水珠,皺着鼻子的時候,她都當得起一句神姿高徹如瑤林玉樹,現在一笑,自是更奪人耳目,璀璨得足以照亮這霧氣迷蒙的春雨天。

不過就在她将要坐下之時,她面色忽地一變:“等等,我衣服還是濕的。”

薛衣人本想說無妨,卻見她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氣,半個呼吸過後,她那身濕濕答答滴着水的黑色長袍便恢複了幹燥,頭發和刀亦然。

他知道這是她用內力将其烘幹的。

對于內家高手來說,烘幹身上的濕衣服自然不是什麽難事,可也不是這麽快就能做成的,就算是他也不行。

難道這黑衣少女的內功已是江湖頂尖?

懷着這樣的疑惑坐下後,薛衣人便忍不住打量起了她背上的那把刀。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主動給已是餓虎撲食狀的她倒了一杯茶。

他說:“姑娘就算再餓,也不用吃這般急。”

少女朝他擺了擺手:“我太久沒吃過正常食物了,吃相好看不了,你們別介意。”

薛衣人想了想,又給她叫了幾個菜,皆是樓外樓的名菜。

菜上來後,他才重新對她開口道:“對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黑衣少女正十分專注地撕着手裏的叫花童雞,聞言頭也不擡道:“我姓燕。”

薛衣人:“原來是燕姑娘。”

她點點頭,總算想起來要問問這對兄弟的名字。

這回她擡起了頭,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你們呢?”

薛衣人:“我叫薛衣人,這是我弟弟薛笑人。”

他的名字不說在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起碼也是聞名江南,偏偏這姓燕的少女聽了之後一點反應都沒有,只噢了一聲表示知曉,然後就繼續埋首吃起了她面前的叫花童雞。

她吃得太香,分明是一點都不克制的吃相,但卻意外地并不讨人厭,只叫人看得胃口大開,恨不能與她一道再多吃幾個菜。

一頓飯吃完,薛衣人才驚覺自己也比平時多用了三兩飯。

他因練劍的緣故,慣來只吃到七分飽,哪想今日卻被這陌生的黑衣少女帶得破了例。

這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也不由得再度好奇起了她的身份。

其實之前她從水中上來時,露的那一手輕功已堪稱獨步江湖,而後來她更是用內力直接烘幹了濕透的衣服和頭發,再聯想到她一出手就是價值連城的玉璧,薛衣人便忍不住猜想她許是來自哪個武林世家。

可這江湖上卻并無姓燕的武林世家。

他滿腹疑惑不得解,又自持是個從不打聽太過的君子,所以只能繼續疑惑着。

他不開口,那少女卻開了口。

因為她瞥到了他們兄弟手邊的劍。

“你們是劍客?”她饒有興致地問。

“……是。”薛衣人發現她應該是真的不認識自己,否則怎麽會朝自己問出這個問題來。

“那你的劍應該不錯。”又看了片刻後,她這麽道。

薛衣人成名五年來,得到過無數人的驚嘆與贊賞,江湖上更是将他視為唯一有可能超越李觀魚的劍客。

他記不起上一次被人說“不錯”是何時,十年前第一次贏了一個劍客的時候?還是二十年前剛開始練劍的時候?

但他卻沒有生氣,反而還問她:“燕姑娘怎麽說?”

少女聳了聳肩道:“你的劍上有不少殺氣。”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令薛衣人瞬間變了神色,他當然也分辨得出殺氣,可那是在與人對戰時,像此時這種劍都沒出鞘的狀态下,就算是他自己的劍,他也無從感受到上面的殺氣。

那她是怎麽做到的?

還有她到底是誰?

沒等他将這兩個問題再想一遍,她就再度開了口。

她問他:“你們可知這天底下武功最高的人是誰?”

見她神情認真,應是真的不清楚,薛衣人也只好把自己知道的說給她聽:“這問題各有各的說法,有人說是擁翠山莊的天下第一劍客李觀魚,有人說是昔年鐵血大旗門的掌門人鐵中棠,也有人說是神水宮宮主水母陰姬。”

“那他們三個誰的名氣最大?”她又問。

“鐵中棠前輩早在十年前便退隐江湖了,所以論到名氣,恐怕還是擁翠山莊的李觀魚和神水宮的水母陰姬更大一些。”薛衣人如實道。

他說完的時候,一直安靜着沒開口的薛笑人忽然出聲補充了一句:“但是據說就算是李觀魚,也沒有一闖神水宮的本事。”

少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神水宮……行。”

薛衣人:“?!”

她想幹什麽?去闖神水宮?

薛衣人深吸一口氣道:“燕姑娘,不知你問這個——”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燦爛萬分的笑容來:“當然是要去會一會這個神水宮主,叫她把天下第一的位子讓出來啊。”

薛衣人差點驚得眼珠子都掉下來,然而她根本沒給他多說幾句神水宮有多可怕的機會,放完話後便站起身來表示要走了。

“燕姑娘!”萍水相逢也是緣分,他不想看這少女就這麽貿貿然去送死。

神水宮是什麽地方,正如薛笑人所說,劍術高超到如李觀魚都不敢闖,足見其可怕程度。

被叫住的少女回頭朝他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不會輸的,謝謝你們今天這頓飯了。”

薛衣人沉默片刻,心想既然如此,那也不怪他沒有提醒了。

不過說到這頓飯——

他抄起桌上的玉璧追上去,将它還到了她手中,又搶在她說話前率先開口道:“不過是一頓飯而已,當不起這般貴重的玉璧,燕姑娘若想謝我兄弟二人,将來路過松江府時再謝也不遲。”

這麽說的時候,他差不多已經認定沒有所謂的“将來”了。

畢竟她要去的地方可是神水宮。

自薛衣人走江湖以來,他還沒見過哪怕一個惹了神水宮之後能全身而退的人。

所以方才那頓飯,就當是他請這小丫頭吃的罷。

“……好吧,那也行。”她接過玉璧,“松江府是吧,我記住了。”

語畢她就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座傍山涼亭,眨眼間,修長優美的背影便消失在了這一片迷蒙的霧氣中。

薛衣人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倒是一旁的薛笑人嗤笑了一聲道:“我還是頭一回看到有人這麽上趕着去送死的。”

……

西湖外。

吃飽喝足,打算去神水宮揚個名的燕流霜總算想起來,離開地府的時候,負責她這次“十世償還”任務的鬼差大人曾跟她說,到了第一個世界後,記得扯斷三根頭發聯系一下他,他會給她交待一下這個世界的主要情況。

是的,燕流霜原本已經是一個死人。

她生前是一個刀法獨步天下的刀客,敵手無數然從未落敗,加上她的刀叫穿腸,所以江湖人稱“一刀穿腸”。

她七歲用刀,到二十七歲時,已經摸到了破碎虛空的門檻,一出刀絕無敵手。

由于她行事全憑喜好,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勢力幾乎都被她得罪了個遍,尤其是那些自诩傳承悠久,是為武道正宗的武林世家們。

所以在她二十七歲的這一年,那些不敢單獨與她為敵的武林世家就聯合起來,集合了天下除她以外武功最高的十個人,打着一個誅妖女的旗號,用十個打一個的不要臉辦法把她給殺了。

那十個人雖然全是她手下敗将,但若是卯足了勁一起對付她一個人,她也無法如以往一般全身而退。

穿了其中六個的腸送他們去見閻王爺之後,她便再也支撐不下去,最後死在了剩下那四個人手上。

死對她來說其實沒什麽,然而死後到了地府排着隊準備投胎的時候,閻王卻告訴她,你生前殺孽太重,按地府規矩,重到這種程度的,是連畜生道都沒資格入的,只能永遠在陰間當一個鬼魂。

當鬼魂沒什麽,但像她這種沒資格投胎的鬼魂,自然也沒資格喝孟婆湯過忘川橋,所以時間久了,多半要發瘋。

燕流霜:“……還有這種規矩?!”

閻王點頭,又道:“但你若是想投胎也不是不可以。”

燕流霜立刻:“我需要做什麽?”

閻王:“我看了一下你的生平,雖說殺孽太重,但多數都不是你主動招惹,為你所殺的人也多為大奸大惡之徒,這樣吧,只要你能去各個世界将這些殺孽償還了,我便給你一個重新投胎的機會。”

燕流霜:“怎麽償還?”

閻王一本正經道:“當然是用你那把刀償還。”

地府的意思是,她造下的殺孽既然全來自于她的穿腸刀,現在要償還,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把她這自創的駭人刀法教給別人。

燕流霜心想這還不簡單,當即滿口應下。

她沉浸在能投胎的興奮感裏,根本沒仔細聽閻王接下來的話,以至于等後來負責她這個“十世償還”任務的鬼差告訴她,若是第一個世界她失敗了,等到第二個世界會有懲罰時,她就懵了。

“不就是收個徒弟教個刀法嗎?這還能失敗?!”燕流霜覺得自己被騙了。

“你要是教出了個魔頭來,還能叫償還?”鬼差涼涼道。

“……”好像也有道理。

不過她應都應下了,為了能順利投胎,燕流霜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然後在去到第一個世界之前,鬼差叮囑她:“去了那之後,記得先斷三根自己的頭發,斷發後,你便能聽到我說話。”

只是燕流霜根本沒想到,她會直接掉在西湖裏,更沒想到的是,她一從水底上來,就能聞到自己摯愛的龍井蝦仁味道。

地府沒有這種東西,鬼魂也不需要吃飯,所以算算她之前排隊等投胎的時間,她大概已經有快一年沒吃過這道菜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拿身上的玉璧和薛衣人兄弟換。

她現在雖然比當初死的時候年輕了十歲,但身上的東西卻是和死之前一模一樣,半點都不帶多的。

穿腸刀跟了她一輩子,不能拿來換,她就只能拿這塊曾象征她天下第一地位的玉璧了。

從頭上扯斷了三根頭發後,她果然聽到腦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讓你立刻聯系我,你怎麽現在才來?!”

燕流霜決定把這事怪地府頭上:“……我也想聯系你啊,可是我一來就直接掉在西湖裏,這能怪我嗎,是你們地府操作有誤吧?!”

鬼差沉默片刻道:“算了,下不為例。”

接下來的時間裏,他簡單給她講了一下這個世界的主要江湖勢力。

燕流霜安靜地聽完,問:“所以天下第一的确是那個什麽神水宮主是吧?”

鬼差:“對,不過應該不是你的對手。”

就知道是這樣。

她非常滿意:“嗯,那我現在就去神水宮。”

鬼差:“???”

鬼差道:“閻王是讓你來收徒教刀法的,不是讓你來拿天下第一的,你搞搞清楚?”

燕流霜說她知道啊,但是初來乍到不打出一點名聲來,誰會願意把有天賦的好苗子送到她手裏當徒弟!

“所以比起一通亂撞找徒弟,我覺得我還是得先出名。”她總結道。

出名的最快方式是什麽?

當然是打敗這個世界的天下第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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