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郁金香盜帥10
在無争山莊住了七日後,師徒三人便收拾行裝準備往江南去了。
原東園知道燕流霜此去是為給兩個徒弟開爐鑄刀,感激極了,還特地給他們準備了三匹千裏良駒。
燕流霜雖然不喜歡欠人情,但想到原東園這麽做八成還是為了他兒子,也就沒有推拒。
她認真謝過了這位常年浸淫書畫不問武林事的原莊主。
對方卻是朝她擺手,神色怆然道:“燕姑娘這般費心教導随雲,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
燕流霜的确在這兩個徒弟身上費了不少心思,但她自認動機不夠純粹,所以面對原東園這番鄭重的剖白,也有點不好意思:“您言重了。”
原東園嘆了一口氣道:“燕姑娘是沒見過這孩子剛失明時的樣子,那會兒他才四歲,得知自己的眼睛治不好了之後就一直不肯踏出自己的房門。”
“他從小就聰明,三歲就能讀《易》,可病了那麽一場,再也看不了書,性子也大不如從前活潑,什麽事都悶在心裏,連我和他娘都不怎麽願意親近。但這趟回來,他卻多了不少話,人看着也精神了許多,這是燕姑娘的功勞。”
燕流霜聽他說得慨然,一時也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一個四歲的孩子因為一場病直接失了明,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不可能不當回事的。
她想了想,安慰原東園道:“我瞧他現在并不如何在意自己的眼睛,應當是已經恢複過來了,這是好事,而且他的刀也練得不輸他師兄。”
事實上單純論武學天賦,原随雲大概還要高過無花一些,他的輕功就比無花好了不止一個檔次。但要說在刀法上的悟性,那還是無花更勝一籌。
所以此消彼長,師兄弟兩個一直分不出什麽高下。
燕流霜對這個教導結果還算滿意,她覺得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五年他們倆贏個水母陰姬應該不成問題。
到那個時候,她也能徹底功成身退回地府去交差了。
至于鬼差曾經提醒過的可能會出現的失敗情況,她覺得也不需要擔心,因為他們倆真的很乖很懂事啊。
會産生這種錯覺其實不是燕流霜的錯,實是因為無花和原随雲太能裝模作樣了,而且他們不僅是對她裝模作樣,對其他人也一樣。
不說別的,就說無争山莊上下,就無一例外地覺得他們少主現在謙恭有禮溫潤和善,而少主的那位光頭師兄亦然。以至于他們離開太原的時候,還有一堆的小丫鬟在莊門口揮着手絹依依不舍呢。
燕流霜騎在馬上望着這番場景,實在是沒忍住啧了一聲道:“我看再過幾年,這些小姑娘就得直接把手絹往你倆身上扔了。”
無花立刻擺手:“師父你就別取笑我們了,她們最舍不得的其實是你啊,你都不知道她們私下裏是怎麽說起你的。”
燕流霜挑眉:“哦?怎麽說的?”
無花捏着嗓子道:“我以前一直以為少主的師父是位仙風道骨老前輩,結果竟這般年輕,還這般美……我真是恨不得每天都路過她院門口多瞧她兩眼!”
他長相本就偏陰柔,面容姣好似少女,所以學起豆蔻少女們的腔調時也半點不違和,聽得燕流霜忍不住笑。
看她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無花又接着學道:“而且燕姑娘武功那麽高,卻一點架子都沒有!”
燕流霜:“行了行了,你快別這麽說話了,等會兒給人聽見得誤會你是哪間尼姑庵裏偷跑出來跟人私奔的小尼姑了。”
“小尼姑”無花:“……”
“私奔對象”原随雲也:“……”
師徒三人就這麽一路閑扯到了江南。
不過大多數時候,原随雲都是開口最少的那一個。
他總是安靜地聽着無花用各種方法逗他們的師父開心,然後聽着燕流霜的笑聲想象她此刻的模樣。
可不論他怎麽想象,他都無法在一片漆黑中勾勒出一張清晰的笑臉來。
這讓他心煩意亂得很,以至于都沒了和無花互相諷刺擡杠的興致。
而這種心煩意亂在他們抵達姑蘇虎丘時更是攀到了頂峰。
他像六年前一樣跟在燕流霜身後進了擁翠山莊,聽着她與李觀魚愉快寒暄,然而沒聽兩句,他便忍不住皺起了眉。
李觀魚的廢話怎麽如此多?他想。
其實李觀魚的話哪裏多,他不過是問了燕流霜幾句近況而已,畢竟燕流霜已經五年沒在江湖上出現了。
燕流霜也沒有隐瞞,簡單地與他解釋了一番後,便将話題引到了她要借爐鑄刀上。
她原以為按李觀魚的性格,會立刻答應下來,然後直接帶她去劍爐。
可李觀魚聞言後,表情竟是有些尴尬,他嘆了一口氣,與她解釋:“燕姑娘若是早來幾日就好了,我昨日才将它借給了一位要鑄劍的朋友,他尋到了一塊極珍稀的寒鐵,說是耽誤不得。”
燕流霜不是蠻不講理的人,聽他這麽說之後立刻表示她不急。
“等李莊主那位朋友鑄完劍了,我再用也不遲。”她說。
“多謝燕姑娘諒解。”李觀魚還是有些過意不去,停頓了一下後才繼續道,“上回燕姑娘有要事要辦,未能在姑蘇多留幾日,這回既要等鑄劍爐,不妨就在擁翠山莊住下?”
燕流霜本想拒絕,但想到住客棧不方便她指點徒弟們練刀,就答應了下來,不過就和當年借薛家莊的地方收徒弟時一樣,堅持要給租金。
李觀魚:“……”
拗不過她,只能收下。
師徒三人在擁翠山莊住下後,燕流霜想着看一下他們最近狀态如何,便解了穿腸刀給他們,要他們輪流用這把刀與她過招,還說:“暫時不能鑄刀,你們就湊合一下。”
無花和原随雲都震驚了:“湊、湊合?”
“對啊。”她點頭,“因為這把刀不是什麽好刀,它不過是我那個當山賊的師父随便給我鍛的。”
“可它明明……”他們倆完全不敢相信,畢竟在漠北的時候燕流霜每次拔出這把刀都能叫他們感受到上面滔天的殺氣。
“你們覺得它可怕,是因為它在我手裏。”燕流霜說,“不信你們可以試試。”
這話将兩人打擊得不輕,幸好過去五年裏他們倆沒少被打擊,所以片刻後便平複了心情。
和以前一樣,作為師兄的無花先上。
燕流霜朝他作了個請的手勢,眯着眼道:“開始吧。”
無花點頭,深吸一口氣後拔出了漆黑的穿腸刀。
這是他第一次用真正的刀和燕流霜過招,除了緊張之外,其實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黑色的長刀握在手裏比冰刀要重上不少,稍一掃便是一陣呼呼風聲。
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樣,無花根本找不到她的破綻在何處,只能憑着本能向她揮刀。
這一刀揮出去的時候,他看見她勾了勾唇角。
然而她也只動了唇角,一直到刀尖即将砍上她的鼻尖都沒有躲避的意思。
無花驚得睜大了眼。
一方面他知道她絕對不會躲不過去,可另一方面他又下意識想偏開兩寸方向。
就在這個時候,她終于擡手捏住了他斬過來的刀鋒。
“太慢。”她說,“不過還是有點進步的,你很适合學刀。”
“只可惜學得不太好。”他嘆了一聲,“我看我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在師父手下撐過一刀。”
“這不至于,按你的天賦,只要不荒廢了,好好練下去,将來接我三刀還是沒問題的。”燕流霜誠懇道。
無花:“……”
說真的,完全沒被安慰到好嗎?
他把刀給原随雲:“換你。”
原随雲沉默着接過,而後不自覺地捏緊了刀柄。
燕流霜只當他是緊張,便對他說:“像以前那樣斬過來就行。”
他們隔了好兩丈距離,但托這盛夏晚風的福,原随雲還是能聞到她身上清淡的皂莢香氣。
片刻後,他略低着頭道:“好。”
原随雲在刀法上的悟性不及無花,但他勝在根骨好,所以出手速度相當快。
他的這一刀,就比無花方才那一刀要快。
但他們倆之間的速度差距在比他們都快得多的燕流霜面前根本沒有意義,燕流霜仍是不躲不避,直迎了這一刀。
而刀勢也仍像剛才那樣在最後一刻被截斷。
唯一不同的在于,此刻的燕流霜是皺着眉的:“你怎麽回事?”
原随雲不懂她為什麽要這麽說,明明他這一刀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了。
片刻後,他聽到她的嘆氣聲。
他很困惑:“師父?”
燕流霜走近一步,拿回了他手中的刀,道:“你的心不在刀上,方才那一刀看着快,實際威脅還不如無花那一刀的一半,所以我問你怎麽回事。”
原随雲張了張口,捏緊了自己方才握刀的手,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
見他如此,燕流霜也沒有勉強,只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若是有什麽煩心事可以與我說,但千萬別再像方才那樣心都不在刀上就出刀了。”
她說這話時恰好有風來,将她散落的一绺額發吹起,發梢打在他面上額上,最後還劃過了他失明多年的眼睛。
那滋味并不好,或者說有些澀,叫他本能地閉了閉眼。
可不論他閉多少次眼,再睜開也只有整片的黑暗。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覺得自己已經适應并習慣了這種黑暗。
但在這一瞬間他才驚覺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
用寒鐵鑄劍是一項大工程,李觀魚的那個朋友短時間內搞不定。
燕流霜清楚這裏面只要出一小點差錯就可能前功盡棄,所以完全沒有催促,還讓他們放寬心慢慢來,不用因為她排着隊等用鑄劍爐而着急。
正好她也能趁此機會去姑蘇城裏逛逛,看看能不能買到點好的鑄刀材料。
兩個徒弟本想跟着,被她拒絕了:“你們倆還是好好練功吧,否則我給你們鑄了刀,怕是也要被人打斷。”
兩人無從反駁,只能留在擁翠山莊專心練刀。
原随雲之前被她批了一頓,現在練得比在漠北時更認真,哪怕她不在,也很少理會無花的挑釁。
無花驚奇不已,這小子難道轉性了?
不過看他練得這麽拼命,一副一定要超過自己的架勢,無花也不由得更認真了一些。
于是他們倆就這麽在擁翠山莊誰也不讓誰地較起了勁。
而燕流霜一連往城內跑了七八日,都沒能尋到合心意的材料。
就在她琢磨着是不是可以跟李觀魚打聽一下這方面消息的時候,她看到城門處忽然閃過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随之而來的還有一個姑娘的尖叫聲,聽着像是受了極大驚吓。
她忙撥開人群過去,只見一青衣少女正瑟縮着身體在躲一個穿猩紅錦袍的男人,嘴裏喊着你別過來!
而那男人則是不停湊上去,一邊嘿嘿着笑一邊嚷:“陪我玩!陪我玩呀!”
待燕流霜擠到人群最前面的時候,她終于看清了這個男人的臉。
居然是薛衣人的弟弟薛笑人?!
可是他看上去似乎不太對勁……?
“你為什麽不陪我玩?”薛笑人扯着那青衣少女的袖子又嚷嚷了起來。
“我根本不認識你!”這少女都快哭了,“你這個瘋子離我遠一點!”
“我不是瘋子!不是瘋子!”薛笑人的聲音驟然高了起來。
燕流霜見狀,再顧不得想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直接上前制住了他。
薛笑人大概是真的瘋了,衣衫破破爛爛不說,頭發也亂得跟個鳥窩似的,同她初來這個世界時見到的模樣大相徑庭,而且被她制住後,居然還是掙紮着要去抓那個青衣少女的衣袖。
少女好不容易脫身,當然不肯繼續同這個瘋子糾纏,對燕流霜道了一聲謝後便迅速跑了。
她一跑,那些看熱鬧的人也散了大半。
而燕流霜按着尚在嘗試掙脫她的薛笑人,皺了皺眉後還是嘗試着開口問他:“你兄長呢?”
薛笑人仿佛聽不見,只顧着掙她的手,後來發現掙不開,竟低頭咬了上去。
他這一口咬得不輕,直接把她的手咬出了血,把她氣了個夠嗆。
深吸一口氣後,她擡手點了他的穴道讓他再動彈不得,然後拎着他的衣領回了虎丘。
擁翠山莊的下人見她拎了個男人回來,皆被吓了一跳。
無花認出那是薛笑人,十分驚訝:“薛二爺怎麽了?”
燕流霜:“應該是瘋了。”
無花:“……哈?”
倒是先前那些被吓住的下人,聽到薛二爺這個稱呼,仿佛想到了什麽,有些猶豫地開口問道:“難道這就是松江府薛家莊的二爺?”
燕流霜點頭:“對,是他,怎麽了嗎?”
那下人答:“他之前似乎因為練劍走火入魔失了神智,據說薛家莊的人找了他兩年都沒找到他,沒想到竟叫燕姑娘碰上了。”
燕流霜一聽,也覺得這真是很巧,她想了想,決定拜托李觀魚幫忙派個人通知一下薛衣人。
李觀魚知道後,二話不說就應下了,當天晚上就派了人去松江府薛家莊。
但他提醒了她一句:“薛衣人很有可能不在家,我聽說他約了海南派的一位劍客這個月月底在江城決鬥。”
燕流霜:“……”
李觀魚又道:“他若是不在,讓他弟弟在擁翠山莊先住着也無妨,我觀他武功仍在,就這麽在城中亂跑,怕是會沖撞到別人。”
燕流霜心想可不是嗎,還抓着小姑娘的袖子不放呢。
為今之計,也只有先讓薛笑人在這待着了。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去解了他的穴道,試圖勸他先好好吃個飯,豈料他竟又咬了她一口。
這一口咬得比之前更重,還正好咬在了先前的傷處,讓她吃痛地驚叫出聲。
而她這一叫,自然也驚動了本來在給她盛飯布菜的無花原随雲。
兩人同時放下手中的東西過來,“怎麽了?!”
無花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還在流血的傷口,氣得不行:“他咬你?!”
燕流霜嘆了一口氣道:“算了,他現在神智全無,就別跟他計較了。”
無花想說不能這麽算,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呢,邊上的原随雲就直接一拳揍上了薛笑人的臉。
他緊抿着唇,将薛笑人揍得直接沒坐住,歪到了地上。
薛笑人頓時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嚷:“你!你欺負我!我要告訴我大哥!”
燕流霜:“……”你他媽這個時候知道你大哥了啊。
而原随雲沉着臉一字一頓道:“就算你大哥在這,他也不敢對我怎麽樣。”
薛笑人已經哭得滿臉淚了,嘴裏還在喊:“我要……要讓大哥教訓你!”
原随雲冷哼一聲,再不理會他。
說實話,燕流霜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個徒弟露出這樣的表情。
在她的認知裏,原随雲一直很乖很聽話,身上也沒有什麽世家子弟的驕矜之氣,就算偶爾跟無花拌兩句無傷大雅的嘴,也多是玩笑語氣,很少真的生氣。
但這會兒顯然是氣狠了。
不知道為什麽,看着他這個模樣,燕流霜忽然有點想笑。
“我沒事,皮外傷而已。”她說。
“那也不行。”他斂眉垂眼,叫人瞧不清表情,可聲音卻很堅定,“他敢傷師父,就得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無花:行吧,霸道少主,輸了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