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郁金香盜帥(2)
冽的風,也觀過更璀璨的星,卻再也沒能見過一個像她那樣的黑衣刀客。
然後他想起來,其實一直到他們不像告別的那次告別,他都沒有明明确确地正式對她說一句,霜姑娘,我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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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一刀和第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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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無花只見過一點紅兩次。
第一次是在大漠。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親石觀音究竟居于何處,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不是很想見這個狠心的女人。
所以收到石觀音說想見他的書信時,他的內心并沒有起什麽波瀾。
他知道她應該是有事求自己。
畢竟她兩個兒子,如今一個是丐幫少主,另一個則是天下第一的刀客,皆是功成名就,地位超然。
但無花還是去了,因為他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到了大漠後,他發現自己一點都沒料錯,石觀音找他,是因為他如今很得水母陰姬青眼,是這江湖上唯一一個能自由出入神水宮的男人。
而石觀音想要天一神水。
無花沒直言拒絕,他看着自己這位年近四十卻依舊明豔似少女的母親,忽然想起了燕流霜。
燕流霜也不太顯老,但她不像石觀音那樣在意自己的美貌。
或者說她可能從沒意識到她其實生得很美。
“你要天一神水做什麽?”他問石觀音。
“我自然有我的用處。”石觀音冷聲答。
無花覺得很好笑,雖說她生了自己,但她也抛棄了自己,為什麽現在分明是她有事求他,她卻還能擺出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呢?
“水母陰姬不是很看重你嗎,這對你來說沒什麽難度。”石觀音又道。
“那你知道水母陰姬為什麽看重我嗎?”無花問她。
石觀音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這關我什麽事。
這下無花真笑了,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我不會為你去拿天一神水的,你死心吧。”
石觀音拍案而起,她氣得胸口翻騰,揚手便是一掌。
無花沒躲,但這一掌卻出乎他意料地在觸到他面門之前停了下來。
他想了片刻,大概知道石觀音在顧忌什麽了,于是他說:“打吧,打完這一掌,就算我報你生恩了,我保證,水母陰姬不會為了我找你麻煩。”
石觀音的确不敢得罪水母陰姬,但被無花這麽一說,哪裏還能繼續克制住不動手,“好,這是你說的。”
無花說對,我說的,反正你也沒想要過我這個兒子。
其實他若是出刀抵擋,石觀音是絕對傷不了他的。
雖然他沒能将燕流霜的刀法徹底學到手,但縱橫江湖無敵手還是夠的。
就在他打算和石觀音一掌過後斷絕關系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風聲。
眼前的石觀音面色大震,手腕翻飛,打的卻不是他。
無花回頭,看見一把閃着寒光的長劍。
“怎麽是你?”他很驚訝。
來人沒有說話,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提着劍直刺石觀音的手掌。
電光石火之間,兩人已交上了手。
石觀音的武功很是精妙,無花雖然不怕,卻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這會兒他看着武功尚不如自己的一點紅擋在自己面前和石觀音交着手,頗有點無言。
他不知道一點紅為什麽會在大漠裏。
事實上不管是他還是楚留香,都已經很久沒有這個劍客的消息了。
不過這麽久不見,一點紅的劍術倒是又有精進。
無花看了片刻,眼看場面即将走向他控制不了的狀态,忙出刀分開了這兩人。
“好啊你,還叫人來殺我!”石觀音非常憤怒。
“我要是想殺你,用得着別人幫忙嗎?”無花沒好氣道。
說完這句後,他才轉向身後的一點紅,他沉吟片刻,道:“你怎麽會在沙漠裏?”
一點紅皺了皺眉:“練劍。”
兩人交談了幾句後,無花總算搞清楚了前因後果。
原來一點紅最近在沙漠練劍,正好見到了他這回來赴石觀音的約。
一開始一點紅并沒有打算湊這個熱鬧,因為他知道憑無花的功夫,整個沙漠都找不出一個能傷到他的人,可之後他練完劍,卻遠遠地瞧見了石觀音對無花動手,無花還一派不打算還手的模樣。
于是他就來了。
無花聽到這裏,十分無言。
而石觀音在見識了一點紅的劍術後,已趁他們說話的當口直接跑了。
一點紅問他:“你為什麽不還手?”
無花:“……因為她是我娘。”
一點紅震驚:“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紀。”
無花輕扯唇角,眼底卻無笑意,他說:“可她的确是我娘。”
關于他的身世,他其實連燕流霜都沒告訴過。
可是在這個風沙漫天的黃昏,他竟然很平靜地講給了一點紅聽,講完後苦笑一聲道:“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憐?”
一點紅沉默片刻,說其實也還好。
“也是,畢竟我有個對我那麽好的師父。”這麽久過去,無花還是改不了喜歡戳人傷疤的毛病,“不像你,有個只想利用你殺人的師父。”
一點紅聽他提到薛笑人,還怔了怔。
說實話,如果無花不提,他已經快要想不起來薛笑人這個人了。
兩人在沙漠裏看完了一場日落。
分別的時候無花狀似無意地問他:“你還喜歡她嗎?”
他沒回答,只笑了笑,然後轉身走進黑夜間。
而無花則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末了無聲嘆一口氣。
第二次是在虎丘。
擁翠山莊莊主李觀魚苦心鑽研了二十年,終于将當年被燕流霜一刀破開的劍陣給完善了。
他像二十多年前一樣邀請了天下所有知名的劍客來一齊破陣,不過在劍客之外,他還特別邀請了一個無花。
無花拉上楚留香一起去了。
然後他發現這個劍陣的确比他當年見到的那個要厲害不少。
這種厲害不僅僅體現在它愈發恐怖的攻擊力上,還體現在比二十年前娴熟許多的控制上。
換言之,這個劍陣現在已經可以做到困住人卻不傷人了。
無花覺得有點意思,但他沒興致去破,倒不是因為他破不了,而是因為破起來太過費力。
這樣想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回憶起二十年前他站在這個地方和原随雲一道看燕流霜破陣的場景。
“如果是我師父,估計還是一刀就能出來了。”無花對楚留香說,“我就不行,我一百刀才能抵得上她一刀,真是沒臉當她徒弟。”
楚留香說你已經很好了,至少你還有在裏面揮出一百刀的本事,而那些被李觀魚邀請來的劍客,卻是連能使出十劍的都鮮有。
無花不置可否地嗤了一聲,說那你可說錯了,一會兒薛衣人就要去試了,他起碼能使出四十劍。
楚留香摸摸鼻子,也笑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說薛衣人的劍畢竟已能與李觀魚平起平坐,同為天下第一的時候,他看到有一個人正提着劍從山下慢慢朝虎丘劍池的方向而來。
“……紅兄?”楚留香難得不太确定。
聽到他出聲的無花立刻朝他指的方向望過去。
“是他。”無花說,“沒想到他也收到了李觀魚的帖子來了。”
“我很久不曾見過他了。”楚留香嘆了一口氣。
“我倒是見過他一次。”無花想到那次他問一點紅的問題,啧了一聲收回目光,道,“也是個可憐人。”
無花算想得開的。
他舍不得自己的師父,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舍不得沒什麽用,所以當初他幹脆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
師徒一場,他比誰都清楚燕流霜希望他怎麽做,所以這些年來,他甚至都很少去回想燕流霜這個人,也只有在這種很似曾相識的場面下才會與他唯一的好友提上一二。
他覺得自己這樣挺好的。
看到如今一點紅後,他就更這麽覺得了。
所以說做人啊,還是得學會放下。
“紅兄是性情中人。”楚留香也很感慨。
“太重情,對劍客不一定是好事。”無花平靜道。
說話間一點紅已沿着路上了山,而眼前的試陣大會也進行到了最精彩的階段。
因為薛家莊的莊主薛衣人要出手了。
他進入陣中的時候,其他劍客幾乎是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們不知道薛衣人能不能破陣,但他們都覺得,假如在場能有一位劍客有破陣的希望,那只可能是薛衣人了。
他可是和李觀魚平分秋色的天下第一劍客啊。
唯一興致缺缺的可能就是無花,他知道薛衣人破不了。
因為按他的粗略估計,他需要一百多刀才能從陣中出來。薛衣人能接他一百刀嗎?不能。
所以這場盛會的贏家只會和二十多年前一樣,依然是李觀魚。
一炷香後,薛衣人果然敗在了這個陣下。
他朗聲向李觀魚表達他的欽佩:“劍之一道,到底還是李莊主比我走得更遠。”
這幾乎等于是承認他不如李觀魚了,故而此話一出,人群紛紛嘩然。
一片嘩然中,有一個穿黑衣的劍客沉默着走過去入了陣。
大半的人尚未反應過來,那劍陣便已發動,剎那間劍光漫天。
無花和楚留香站在陣外,神情有些複雜。
但他們都很想知道一點紅能做到什麽程度。
“你覺得他能破嗎?”楚留香問無花。
“我上一次見他是三年前。”無花說,“當時他已經不比我差太多了。”
至于現在——
無花說不準,只能聚精會神地盯着那劍陣。
楚留香聞言,若有所思了片刻,也一道認真望過去。
陣中的一點紅卻并未急于出劍。
他目光平靜地從這張包裹了他的劍網上掃過,掃完後停頓片刻,竟是閉上了眼睛。
誰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唯有無花在這一瞬間長嘆了一聲。
“他還真是……”無花有些說不下去。
他着實沒想到,到最後最像燕流霜的不是他也不是死在蝙蝠島的原随雲,而是一點紅。
難怪上次見他的時候,他就覺得他的劍法和從前相比有哪裏不太一樣了。
一點紅閉着眼睛使出了第一劍。
他沒有去看那些容易擾亂他心神的劍光,所有的招式都只憑本能。
外頭的人看着,還覺得他出劍很慢。
可漸漸地,他們就熄了議論。
因為這“很慢”的劍客,竟是閉着眼在陣中使出了四十劍。
要知道薛衣人也不過能使出四十三劍便被劍陣鎖死了動作。
出第四十一劍的時候,一點紅睜開了眼。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究竟是如何做出來的,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劍鋒從陣頂刺出的場面。
人群一片死寂。
最後是李觀魚最先打破沉默開了口:“沒想到多年不見,你竟有了如此劍術。”
一點紅擡起眼來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後才出聲道:“還需多謝李莊主贈的劍譜。”
李觀魚并沒有忘記這件事,他笑了笑,說那其實算不得真心贈予。
“是燕姑娘,怕你被薛莊主拒了之後想不開。”他說,“用一個承諾與我換了那兩本劍譜給你。”
一點紅聞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無花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才低聲道:“原來是這樣。”
他說話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手卻已經在顫抖了。
無花站在邊上,時隔多年地對這人升起了同情。
這同情讓他連過去打個招呼的興致都沒了,所以他最終也沒有向一點紅的方向邁開哪怕一步。
這場試劍會結束後,一點紅這個被江湖遺忘多年的名字又重新響了起來。
有記性好的人說,他從前是個殺手,好像還殺過一個什麽門的門主,哦對,七星門!
一群人表示不信。
他們都覺得,能練成那樣厲害劍法的劍客,怎麽會是個殺手呢?
這樣說得多了之後,漸漸地也沒人再提一點紅以前是個殺手的事了。
後來的很多年裏,和無花這個天下第一刀并列的天下第一劍一直都是一點紅。
也有人好奇過,若是第一刀和第一劍比一場,那會是誰勝?
無花坐在酒肆裏,聽着耳邊的議論,抿了抿唇,說當然是最得燕流霜真傳的那一個啊。
有人附和:“對,我也覺得應該是那個第一刀更厲害些!”
無花付過酒錢,沉默着地轉身出去了。
直到他出去後,那些人才聽到他略帶笑意的聲音。
“不,是第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