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想起那團天魔本源,灑脫從耳朵尖到尾巴打了個寒戰。
當初它也只是覺得強大,才把那東西留在身邊,不曾想竟然如此危險。
宴嶼眠斬斷的魔氣?
蓮生當時在煉化金丹,對宴嶼眠都做了些什麽并不知情,但看灑脫這副反應,大概是很嚴重的事吧。
那就說明自己一味吸收吞食,反而還可能起到意料之外的壞結果。
蓮生稍作思考,催動了體內的那顆金丹。
金丹開始煉化蓮生吸納的陰氣,在腹肚中緩慢的自行旋轉,蓮生确定沒什麽問題,吸收的速度越來越快。
突然間,一股微弱的牽動感出現。
他似乎碰到了孔蘊喬體內七情的殘存。
殘存弱到只有他這個魂體才能有所感知,蓮生精神一震,想到先前的争執中,好像聽到有人說孔蘊喬煉化了自己的七情去找宴嶼眠。
他趕忙嘗試着順藤摸瓜,感受屬于宴嶼眠的氣息。
非常非常微弱,但确實有,在即将消散的線條另一端。
按照孔蘊喬此刻的狀态,既然有所察覺,就說明宴嶼眠離他們不遠。
蓮生暗暗記下線索。
随着陰氣的吸收,孔蘊喬的面色也終于好看了些許,不再像死人那般蒼白灰敗。
蘇茗茗見狀,緊皺的眉頭舒展些許,默默地松了口氣。
她捂着極不舒服的胃部,默默坐到一邊,自己身上的傷也仍舊嚴重,只不過勉強比二師兄好些罷了。
貍花貓跳上她膝蓋,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蘇茗茗手指當做安慰。
在所有人都關注着孔蘊喬性命的時刻,他是唯一一個不在乎孔蘊喬死活,只惦念着蘇茗茗的活物。
“我沒事。”蘇茗茗輕聲道。
陰氣被一點一滴的吸收,孔蘊喬再度轉醒。
冥冥之中他看到了一道淡淡的白霧飄在身旁,一只手正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孔蘊喬竭盡全力睜大雙眼,想要看得更清,卻只能像夢中那樣模糊隐現。
“師父……”
他喃喃喊道,從被救出地府後就平淡至極的神情終于出現些許波動。
蓮生:“…………”
孔蘊喬看到的其實是他。
對方陰氣太重,能夠暫時看到魂魄也不奇怪。
但孔蘊喬表現出的情态,讓蓮生相當不爽。
他非常确定孔蘊喬對宴嶼眠的感情,是男女之愛。
正是因為真切地愛着宴嶼眠,所以才心甘情願為宴嶼眠做到這種程度。
蓮生擡起手來,毫不留情地打在孔蘊喬額頭上。
孔蘊喬發出聲吃痛的悶哼,迷蒙之中看到的身影打了他,也更加讓孔蘊喬确信這并非自己的幻覺,那真的是師父,師父正在他的身邊,為他療傷。
幹涸的眼眶久違地感受到一絲溫熱的濕潤,孔蘊喬艱難地啓唇想要呼喚,就看到白色虛影又一次擡起了手。
這次的力道比方才更甚。
孔蘊喬連吭都沒來得及吭一聲,就生生暈了過去。
呼,世界安靜了。
蓮生抓緊時間吞食孔蘊喬身上的陰氣,等到孔蘊喬再度醒來,應該就看不見自己了,到時候就算想報仇也無計可施。
蓮生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唯有灑脫清楚地見證了這一切。
短短一個多月過去,蓮生好像變得越來越可怕了。
灑脫貼着牆根,悄悄溜到了一邊。
數個時辰之後,體內金丹變得格外充盈,蓮生才終于收回了手。
他又把抽屜拉出來一次作為提醒,昏昏欲睡的貝振旦立刻擡起頭來,他幾乎是蹦着站起身,看到孔蘊喬的情況明顯轉好,松了口氣。
“多謝這位仁兄。”貝振旦朝着和蓮生相反的方向,對着空氣作揖。
蓮生重新拿起紙筆寫了一行字,舉到蘇茗茗面前。
蘇茗茗定睛一看,面色驟然嚴肅起來。
“确定嗎?”
毛筆挪動在紙上畫了個圓圈。
“好,那我大概能猜到師父究竟在哪了?”蘇茗茗深吸口氣。
她環視一周,暗室裏現在有孔蘊喬,貝振旦、林鳳翎、林凰羽、潘珈萱,藥閣長老,菽昀,還有身為魔物的那只黑貓。
其中她和二師兄肯定做不了戰力,菽昀也還受着傷,魔物的修為不夠,長老精通藥理,蘇茗茗也不想把他牽扯進來。
能夠依仗的就只有貝振旦,林鳳翎,林凰羽,潘珈萱了。
如今小師妹獲得了大突破,更是劍心單純,雖是他們所有人當中入門最晚的,卻也應該有去掰掰手腕的能力。
蘇茗茗站起身來。
“走吧,我們去找師父。”
“已經知道師父在哪兒了?”貝振旦瞬間來了精神。
“嗯。”蘇茗茗點頭,輕聲道,“師父在大師兄那裏。”
“啊?”貝振旦愣了愣,“但我之前去問大師兄,大師兄說他也不知道啊?”
“他騙你的。”蘇茗茗盯着孔蘊喬看了片刻,對藥閣長老道,“長老,我們去找師父,麻煩您照顧好二師兄。”
“那當然,老夫定會竭盡所能。”
蘇茗茗站起身來,虛弱的身體讓她腳步虛浮。
潘珈萱見狀,趕忙上前幾步攙扶住她手臂:“師姐。”
“我還好。”蘇茗茗看向紙筆所在的方位,那道魂魄應該也跟上了吧。
一想到即将要面對大師兄,蘇茗茗便脊背發毛,渾身滲出寒意。
她平生最痛恨魔教之人。
應該說每一個出身仙門的正派人士,都得魔教懷着仇恨之情。
可從前最為崇敬的大師兄入魔了。
還做出了蘇茗茗永遠無法原諒的事。
她畏懼即将會産生的沖突,但最後還是勇氣占據了上風。
她,想要師父回來。
一小隊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冰絨舫,魔氣似乎比前兩天更為濃重,盤旋在冰絨舫上空,在他們踏足進入的瞬間,就發覺了衆人的存在。
蘇茗茗為首的隊伍停在畫舫外面,貝振旦拿出符紙暗中蔔卦,卦象的結果堪稱觸目驚心,讓他憂愁得想要揪自己頭發。
貝振旦深吸口氣,高聲喊道:“大師兄!”
為了給自己鼓勁,貝振旦聲音堪稱雄渾,在山間回蕩,驚起栖息在林梢的鳥雀。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
衆人面面相觑,只有蘇茗茗的神情仍舊肅穆,垂在身側的手暗中握緊。
“大師兄?”
“師兄!”
林鳳翎,林凰羽和潘珈萱也加入了呼喚的行列。
“師兄你出來啊。”
“師兄有新煉制的法寶你要不要啊?”
“師兄我閉關出來了,你不想見見小師妹嗎?”
衆人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只能讓冰絨舫上空的魔氣更加躁動,他們緊握武器,林鳳翎和林凰羽更是于心中默念着誦經,在衆人周身形成一層凝聚着金光的屏障,防止魔氣侵襲。
“不行啊,大師兄怎麽不出來,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嗎?”潘珈萱傻乎乎地問道,直到現在她還沒搞明白究竟都發生了什麽。
怎麽大師兄突然就堕魔了?怎麽二師兄七情都沒了?怎麽三師姐傷成這個樣子?怎麽五師兄和六師姐看起來嘴巴很幹的樣子?怎麽師傅會在大師兄這邊?
四師兄從來不離身的酒葫蘆也不見了。
她想了想,總覺得就算堕了魔,大師兄應該也不至于像真正的魔教中人那般血腥殘忍,就邁開腳步,想親自到冰絨舫裏去找他。
被貝振旦眼疾手快地攔住。
難道真的要硬闖嗎?
情況一時間陷入了僵局。
突然,一道虛弱且熟悉的聲音傳來。
“宋子凡,別像個懦夫一樣躲着。”
貝振旦一愣,旋即猛然回頭。
只見孔蘊喬不知何時已然來到了後方,在他身邊藥閣長老急得宛若熱鍋上的螞蟻,顯然是拗不過孔蘊喬,只能跟在他旁邊守着。
孔蘊喬仍極度虛弱,連最基本的懸空法術都施不出來,只能站在地面,仿佛随時都有可能倒下,光是這短短數息的站立就讓他呼吸急促,嘴唇呈現出缺氧的紫绀。
藥閣長老只能單手按在他後心處,盡量輸送些靈力支撐他的身體。
“二師兄,你不要命了嗎?”潘珈萱吓了一大跳。
貝振旦皺了皺眉頭,他看向蘇茗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蘇茗茗同他對視,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的回答,貝振旦人都傻了。
怪不得、怪不得大師兄和二師兄都因為師父把自己造弄成這副模樣!
貝振旦百感交集,他之前從未想過還有這種可能。
當時看到大師兄和二師兄的瘋狂舉措,他還曾一度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對師父的感情還不夠深,原來、原來壓根就不是他的問題啊!
貝振旦風中淩亂着,卻也終于聽到了來自冰絨舫回應。
“我可沒有躲。”宋子凡的身影遙遙出現在衆人的視線盡頭。
光是遠遠看着就能察覺到他強行壓抑着的暴怒,仿佛正在做着什麽重要的事卻被中途打斷,不得不出來應對。
潘珈萱打了個寒戰。
谪仙的大師兄仍是她最熟悉的容貌,可卻全然不見了曾經的清冷出塵,滔天魔氣圍繞在他身邊,肆意地在胸腔中鑽行。
從前潘珈萱最愛和他論劍道,可就在這一刻,她竟覺得眼前之人只是個披着大師兄皮囊的怪物。
大師兄是得知師父靈牌碎裂,修煉修岔才入魔了嗎?可現在師父都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怎麽他還是這副樣子?
“師父在哪?”蘇茗茗緊盯着宋子凡,“師兄,我知道你的那些心思。”
“他不在我這。”
“別騙人了!”蘇茗茗大喝一聲,當即氣血翻湧,擡手捂住疼痛的胸口,林鳳翎和林凰羽趕忙從兩邊攙扶住她,“師姐!”
“師兄,在你真正釀下大錯之前,還有挽回的餘地。”貝振旦沉聲道。
“挽回的餘地?”宋子凡笑了,“為什麽要挽回?這樣不是很好麽?非要說的話,我也沒有礙着你們什麽吧?”
“……把她交出來。”
孔蘊喬話音未落,就開始劇烈咳嗽,鮮血吐出染紅了胸前衣襟,宋子凡的反應全然印證了他的猜想,師父就在他手中!
自己煉化了七情,循着欲線找尋師父,為此深入陰間地府,在忘川河邊等了太久太久,可竟然還是被宋子凡搶了先。
他究竟、他究竟哪一點比不上對方?
就是因為他比自己更早地待在師父身邊,所以就可以用師兄的身份壓住自己,享受更多特權嗎?!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師父不在,就來找我麻煩了是嗎?”
宋子凡聲音極冷,他的眼神愈發漠然,潘珈萱只覺得如果不是還顧忌着同門情誼,大師兄都能直接拔劍把他們趕走。
“大師兄,你怎麽成了這副樣子?”潘珈萱不解地問道。
宋子凡的視線落在潘珈萱身上。
“師妹,我有時候真的羨慕你,能如此單純無瑕的活在世上,要是我能像你這般無憂無慮,該多好。”
“啊?”潘珈萱愣了下,其實她很想對大師兄說自己也并非沒有煩惱,世界上怎麽可能真的會有絕對輕松的人呢?
可時間跟場合好像都不太合适。
“宋子凡,我最後一次要求你,把師父交出來。”
“你好大的口氣。”宋子凡在魔氣中央,漠然地俯視着連站都要站不穩的孔蘊喬,“誰給你的信心和膽量,讓你對我這樣說話?”
灑脫躲在樹下看着熱鬧,氣氛越發焦灼,火藥味愈來愈濃,随時都有打起來的風險,看得它都不住緊張激動,要不是怕挨揍,灑脫真想沖出去大喊一聲“打起來!”
它四處張望着,突然發現蓮生好像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