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小暑一聲雷,倒轉做重梅。

“這梅雨回頭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葉峥嵘看着雨檐外淅瀝綿密的小雨,空氣又濕又悶。

屋子裏的吵架聲,也不能叫吵架聲,只是羅依雲單方面的喝問而已,三爺根本沒應兩聲。

“你根本不想救他是不是?!”羅依雲終于忍不住了,問出了這句最不應該提的話。

“你告訴我該怎麽救?”林弘山反問。

羅依雲呵的一聲冷笑,鮮紅嘴唇揚起露出一線雪白牙齒,眼睛睨着他:“林三爺多厲害的一個人啊,怎麽這點事都不知道怎麽辦了?”

“我和鄭署長有過節,這是三年前的事,但他未必就忘了,我的手伸不進去,是他自己不小心,你想把帳算我頭上?”林弘山冷冷盯着她。

林弘山的眼神讓她一怔,血緣這個東西是沒法抹滅的,他長得不像龍梵音,可神态眼眸,漠然橫視,龍梵音的血活在這些細節中。

羅依雲依然還在笑,只是笑容變得悲怆:“自然是不能怪你的,他要來幫你,他賴着不走,陷阱就在那裏,他看見了也要一腳踩進去,他活該到要送了命,只是不該啊,他不該是這麽一個下場。”

“林弘山。”羅依雲笑了起來:“二十年前他和你差不多的年歲,他喜歡龍梵音,但他真不欠你們母子什麽,是你們欠他!”

初遇,龍梵音十四歲,他十七歲,後來,龍梵音十八歲,他二十三歲。

他每晚都會坐在屋頂,眺望遠方的燈火,朦胧燈火籠罩在黑暗中,千星萬點不停歇,她也看,抱膝坐在他身旁,想要看懂他在看的東西。

過了十五年,他們在北方,寒冬暴雪,天地琉璃雪白,天上的星星像流淌的河,地上的冰燈燭火閃爍,朦胧千星萬點,她想這裏比過往見過的一切美景都更漂亮,比那座繁華的城更夢幻。

他拉着他上屋頂,他眼裏映着那麽多的光,卻說:“我要看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轟然驚雷一樣,記憶摧枯拉朽襲來,她在歲月長河的沉澱下找到了線索,握緊手臂顫抖。

他看的從來都不是繁華與夢幻。

屋頂夏風飄渺,那邊操縱着燈火的是個少女,她回家了便開燈,睡覺了便關燈。

他眼裏只有龍梵音。

他們從未在那一座城待過那麽久,他們是世界的過客,可那時候他說,我收了她的錢,答應了保護她。

也是後來她才知道,不過是拿了龍梵音一個銀元而已,便守了這座城兩年。

“林弘山,你夠狠,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羅依雲從未在小輩面前這麽失态過,可是她不甘心,她意難平,為什麽大哥要被這對母子吃得死死的,一個奪他的魂,一個要他的命。

即使林弘山沒說,即使林弘山出了一點力,可她內心極其敏銳,或許大哥也感覺到了,林弘山想要他的命。

羅依雲站起身高跟鞋踩得如同破陣曲,咬牙切齒,頭也不回往外走:“行啊,那姑奶奶陪你鬥一次法。”

下午林弘山去見了李睿,李睿如今嬌妻美妾,那位咿咿呀呀唱戲的美人如今已經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兩人在外宅見的面,那位外室給他倆泡茶,手藝一絕,李睿倒是不吝,又叫她彈一曲琵琶給林弘山品鑒。

林弘山沒告訴他,他正房太太已經在外面養小白臉了,葉峥嵘前段時間撞見的,據說那位小白臉號稱花叢游龍,床榻功夫一絕。

林弘山當不知道,喝着茶聽着琵琶,順便和李睿商量點事。

回家後溫良玉不見了,林弘山還是坐了一會才想起問溫良玉去哪兒了,丫頭說接到同學的電話,出去見同學了,特意強調帶了兩個保镖。

她擔心不把溫少爺說得非常安全,自己會挨罵。

溫良玉不在,林弘山正好和葉峥嵘下一盤棋消磨時間,這象棋還是葉峥嵘教他的,現在林弘山自認國手,不殺到葉峥嵘丢盔棄甲是不會罷休的。

人和人的腦子是不一樣的,葉峥嵘的腦子大概天生要精于盤算一些,這門手藝林弘山怎麽努力都不可能越過去,不過葉峥嵘總是讓棋便是了,三五盤險勝兩盤,剩下的輸得不知不覺。

下完了收攏棋子,再起身給林弘山倒一盞茶,林弘山就頗心滿意足。

一擡頭,林弘山察覺天快黑了,走出房門看外面烏壓壓的一片,雨才歇或許今夜還有一場,烏雲裹挾天空,向下迫近一般,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林弘山看着大片大片的陰雲滾滾而來,映入他眼瞳中,眼皮忽的一跳,不安随着烏雲突然來襲。

“是哪個同學來的電話?”林弘山猛的回頭看着葉峥嵘。

葉峥嵘一愣,猛的回過神快步走到電話旁翻開電話本,皮質小本子上由接電話的丫頭每日記下打進來的電話,找的哪個人。

翻到最新的一頁,寫在溫良玉名字旁邊的兩個字:“吳襄。”

不需林弘山催,葉峥嵘馬上将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沒接通。

他們趕到吳家的時候,他們正在修被剪斷的電話線,吳襄面如菜色,看見林弘山更是兩腿發軟。

林弘山一把拽住他衣領,他吓得摔在地上,像條麻布口袋一樣被一路拖進客廳摔在地上。

“是……是他們威脅我!他們說不會傷害良玉的!”吳襄結結巴巴,試圖掰開林弘山的手指:“我們都是文明人,文明人。”

“溫良玉不在,我文明你.媽。”林弘山擡手一拳打得他連牙混血吐。

葉峥嵘上前抓住他手腕:“三爺,先問清楚再打吧。”

一根根掰開林弘山的手指,從他手裏将吳襄奪了出來,提牲口一樣提着人去沙發那邊問話去了。

最後的結果很幹脆果斷,旗袍女人挑軟柿子捏,威脅他給溫良玉打電話。

旗袍女人。

“羅依雲。”林弘山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咬牙切齒。

吳襄已經被打懵了,恍惚擡了擡手:“有信。”

他本來不想交出來的,他想當什麽都不知道,說這是一個意外,是一個巧合,是不得已而為之,他想林弘山雖然看起來很不好惹,但見的這麽幾面都很通情達理,他這樣說了總要體諒他幾分。

沒想到林弘山這樣的有辱斯文。

手指顫悠悠的指向茶幾琉璃瓶,琉璃瓶壓着一封信,他不特意指出來,他們也未注意到。

林弘山抽.出信,打開看,落款正是羅依雲,秀氣的字跡像刀鋒一樣力透紙背。

上書,林弘山,無意毀你長城,若如此大哥也會責怪我,你我撕破臉皮得益的也只會是旁人,你的無情已經領教,溫良玉我帶走了,想要他回來,用大哥來換,相信只有溫良玉才能讓你真心實意的出力,我對溫良玉,便如你對大哥,談不上不忍心和心軟,好自為之。

林弘山握着那張紙,揉成一團擲在地上:“去見何必洲!”

葉峥嵘便想到他會如此,面對溫良玉,林弘山會做出的事都不值得詫異。

何必洲和三爺關系不冷不淡的,一直都有些不對付。

何必洲是瞧不起林弘山的,開始的時候樂意和他一起玩,只覺得像是身邊多跟了一個馬仔,提攜小弟一樣帶着他。

可是随着林弘山的發跡,他看在眼裏,心裏隐隐不舒服了起來。

這次林弘山去找他,不想和他廢話一句,只兩個字,重金。

重金要他幫忙找溫良玉,羅依雲是最怕何必洲這種背景的,他們一動手,羅依雲只有回避和逃跑的份。

搜查,尋找,但不要大張旗鼓,不要驚動羅依雲。

“我不要羅依雲的命,她值個狗屁,我要溫良玉平安,他不能出事。”林弘山失了鎮定,措辭也失了輕重。

何必洲沒想到林弘山這麽重情,過往他并不如此表現,和溫良玉在一起那麽久了,提起溫良玉也就淡淡一句:“先過着。”

他想他是魔障了,一時半會清醒不過來,但人頭腦還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如今看來,頭腦已經昏了,人也是瘋了。

何必洲只能笑,十分無語:“行行,好,我知道了,你別急了,溫良玉肯定不會出事的,這個災我給你消了。”

從何必洲那裏出來,林弘山直奔巡捕房。

依然的潮濕陰暗,梅雨回頭讓牆壁和地面都是沁的,站在潘刈州牢房門口,林弘山低聲:“開門。”

一旁的捕頭看了看左右,彎腰去開了門:“林先生,有話快些說,我去把風。”說着将門虛掩拉上。

暗紅血跡幹涸相連,光刺目的映照,隔着刺目的光,潘刈州的臉陷在黑暗中,血跡和瘀傷在他額頭和嘴角是大片的深色,這樣狼狽的傷,在他臉上反而顯出令人心驚的冷酷。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冷,鎮定得沒有絲毫波瀾,又或許是勘破一切波瀾,瞧見他來,反倒眨了眨眼,神色柔和了一些。

“外面出什麽事了?”

“羅依雲認為我不肯救你,把溫良玉綁走了。”林弘山和他有着相同的鎮定,冰冷的緊繃着臉,輕描淡寫,也咬牙切齒。

潘刈州楞了一下,道:“她便是如此的人,但行事從不魯莽,溫良玉在她手裏絕不會有事,你放心就是,當初我勸過你勿要感情用事,否則也不會有今日的弱點,若是別人抓了溫良玉,要拿你的命換你又怎麽辦。”

“不用你來教我!”林弘山上前一把抓住潘刈州衣領,便将人提起來抵着咽喉按在牆上:“你有什麽資格提溫良玉,你倒是不感情用事,我很佩服你。”

林弘山的眼中有黑色火焰在燃燒,黑恹恹的翻滾着腥血:“如果溫良玉出事了,你們別想好好活着,只要我還在這世上一天,你們就得提心吊膽一天,直到你們死在我手裏,我知道你和羅依雲還有聯系,讓她馬上放了溫良玉,我會救你。”

潘刈州看着林弘山難掩憤怒的臉:“弘山,打蛇打七寸,感情上溫良玉是你的要害,而事業上,我是你的要害,他們若沒有掌握證據,不會貿然出手,且如此嚴密,牢獄中也對我嚴加防備,我一直都懷疑,咱們身邊出了奸細。”

林弘山的手松了一分:“你什麽意思。”

“溫良玉在羅依雲手裏絕不會出事,你先将奸細盤查出來,再談如何救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分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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