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車輛沿着街道往回行駛,街燈亮了起來,昏暗的天空搖搖欲墜,葉峥嵘說道:“溫少爺恐怕一時半會回不來,就算潘刈州真的讓羅依雲放了溫少爺,羅依雲心中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沒見着潘刈州站在日光下,她手裏連只螞蟻都不會松,何況溫少爺。”
林弘山沉默着沒說話。
葉峥嵘想了想,問:“內奸呢?怎麽處理。”
昏黃燈光照進車廂,一頁光影錯落在林弘山側臉,高挺的鼻梁和薄唇越發顯出薄情狠厲:“抓。”
葉峥嵘低下頭,半晌之後又問:“周長良呢。”
“救。”這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林弘山臉上現出一種森然的古怪笑意,擡眼注視葉峥嵘:“但你覺得能救出來嗎。”
葉峥嵘心底一寒,林弘山很少笑,能讓他笑的目前只有溫良玉和潘刈州,卻是兩個不同的極端。
“不能救出來。”葉峥嵘低聲而堅定,他是最懂林弘山的人,他知道溫良玉是林弘山的逆鱗,誰敢碰,誰就得付出代價,若說潘刈州之前還有一線生機,現在已經全無了。
林弘山真的被惹怒了。
回到家中,當先便是将身旁親近的,知曉潘刈州身份的人連夜喚來。
這樣的人也不過寥寥幾個而已,葉峥嵘一個,丁田一個,公館老管家一個,他們都是在潘刈州還是潘刈州的時候認識的這個人。
算上林弘山自己,再算上被擄走的溫良玉,知曉周長良秘密身份的也不過五人而已。
老管家一把年紀了,什麽樣的風波都見過了,可終究是年紀大了膽子小了,面色鎮定,腿腳卻是吓軟了,站着連連打顫,怕這叛主的帽子一蓋下來,他十張嘴都說不清。
丁田一路趕來,已經滿頭大汗,三年中這樣連夜被叫來的次數一只手也數的清,每次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我不信會是你們,但消息走漏總會有個源頭,就算不是你們做的,源頭也總在你們身上。”目光刮過三人,眼眸中隐隐幢幢的戾氣讓他們心驚膽戰。
丁田縮了一下,擡頭目光射向林弘山身旁的葉峥嵘,臉上的不服溢于言表。
林弘山說不信會是他們,可目光從他們三人身上看過去,如果真的相信,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出。
“丁田,你看什麽。”林弘山側目問道。
丁田握緊了拳頭,緊貼着筆直的褲縫線:“三爺為什麽只懷疑我們,不懷疑是葉峥嵘,他和我們一樣也是知情人。”
“葉峥嵘什麽樣,我心裏清楚。”
“那我們什麽樣,三爺難道不清楚嗎?”丁田幾乎是在頂着那一口氣,憤懑得臉都要漲紅了。
“你不服?”林弘山看他那張遍布憤怒的清瘦小臉。
“我不服。”
“今天是要找內奸,內奸還沒找出來,你就要和我吵架,還敢不服?”林弘山看着丁田,并沒有多少怒氣,丁田是他看着長大的,瘦小,怯弱,唧唧喳喳,沒什麽大本事,如今倒是脾氣見長了。
“是不是你?”林弘山眯起眼,盯着丁田異常激昂的神情。
丁田像是忽然被人掐住了喉嚨,張着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臉唰的就白了,那雙琥珀黑的眼睛失魂落魄的望過來:“三爺,你懷疑我?”
“是不是你?”林弘山再次的問。
“不是。”丁田梗着脖子,倔強的搖頭。
“不是就不是,你發什麽抖。”林弘山看着丁田顫抖的手,盡管已經握成了拳,也掩蓋不了他的不安。
丁田猛的擡頭,撞上林弘山的目光,是他最熟悉的目光,平靜,寡淡,沒有多少情緒,黑恹恹的一雙瞳子,心有厭煩提不起多大興趣的模樣。
他上次看見這個眼神的時候,碼頭上一個兄弟被送進了警局,然後便再也沒出來過。
那是除他們幾人中,唯一一個得到林弘山青眼的人,憑着機靈和嘴甜,在林弘山面前露了面,後來他做錯了事,林弘山便是這麽一個眼神,他看他的眼神沒多少波動,想來他天生心冷,不見得會抓着這件事不放。
最後的結果是那個人沒了。
現在,林弘山在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還帶了一點打量,似乎是要仔細看一看他。
丁田後脊背一寒,一股冷意直沖頭頂,噗通一聲雙膝跪地:“三爺,真的不是我,你信我一次。”
“那你跪我做什麽。”
“我求三爺信我。”
林弘山沉默了一會,忽然嘆了一口氣:“別求我信你,丁田,我警告過你的,你可以沒能力,也可以不夠優秀,只要聽話,按我說的好好去做,我保你榮華,但只有一點,便是不能犯錯。”
這段話,林弘山三年前便對丁田說了,丁田在他這裏,不是可以犯錯再得到原諒的人。
他想丁田能力一般,但腦子也算轉得靈活,這些話的意思應該早就明白了吧。
“三爺的話我一直都記得,我不能犯錯,犯錯了就得死,我有自知之明,能在三爺面前犯錯,能得到三爺原諒的人,從來都只有一個溫良玉!”丁田猛的擡起頭,滿是意難平。
“你既然有自知之明,就不該拿自己去比溫良玉?”林弘山側目看向桌上的茶杯。
“那葉峥嵘呢?三爺一開始就對我生出了疑心,才有現在的陣仗吧?你從不疑心葉峥嵘。”丁田指着葉峥嵘,滿臉的不甘,他才是最開始跟在林弘山身邊的人,林弘山初來此地,誰都還不認識的時候,他是陪在他身邊的人,他給他梳過頭發,教他認過發油,沒人和他說話,他就一直說過不停,最初只有他倆,之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後來者。
他眼看着後來居上。
林弘山不想和丁田繼續磨嘴皮了,手搭上沙發扶手,手指動了動:“葉峥嵘,你負責。”
“是。”葉峥嵘點頭。
“是你先不要我的!”在兩旁的人架起丁田時刻,他看着林弘山,忽然紅了眼眶,嘶吼出這麽一句話,像條被抛棄的小狗,悲痛的呲牙咧嘴着。
林弘山擡起手腕揮了揮手,一言不發,丁田便被帶了下去。
“二爺,你在這裏做什麽?”丫頭詫異的聲音傳進客廳。
林弘山一驚,看向葉峥嵘,葉峥嵘當即轉身走出客廳,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一個慫巴巴的林煥文。
他縮着脖子,對身後拽着自己後衣領的手十分懼怕和不安,皺了皺臉看着前方的人:“弟弟……兇……”
他可憐巴巴的樣子柔軟又瑟縮,一雙惶恐又依賴的眸子。
葉峥嵘接收到林弘山的眼神,放開了林煥文,他便一溜煙的小跑到林弘山身旁,兩手抓着林弘山手臂:“弟弟……”
林弘山垂眼看他,剛洗過的頭發蓬松柔軟,發旋支楞着幾根頭發,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哥,去睡吧。”
林煥文擡起頭來,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不知道‘哥’是誰,他分明是林煥文,是臭小子,是傻子。
還沒反應過來,林弘山重重一推他的腦袋,已經對他無知的眼神失去耐心。
順着這一推的力量,林煥文趔趄着向前走了兩步,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走了兩步回頭來看他,一臉迷茫的扭頭繼續向前。
第二日,林弘山起床吃早餐的時候,葉峥嵘已經把消息都審出來了。
“他确實向盛家出賣了潘刈州的消息,所以盛家才認準了這個死穴來打。”
“死穴。”林弘山嚼着面包,平淡的重複這兩個字。
葉峥嵘懂他的意思,盛家想他死,林弘山也想他死,必死無疑的一個人,唯一的問題的怎麽死,林弘山是不怕他死的,只怕事情處理得不利落。
要讓潘刈州死,也要讓溫良玉平安,還要保住自己全身而退。
反倒是讓他活比較容易。
不過甘甜果實在崎岖坎坷的路途盡頭,一路坦途若無所收獲,意義也不大。
吃過早餐,早九點十三分,錢姨娘提着一只大食盒上門來了。
林弘山對她有種說不出來的膈應,對于過往的人與物,身上都帶着一股腐朽的陳舊,撲面而來就是一股死人味道,那個死人叫龍梵音。
一開口便是:“小匪,我炖了點雞湯來,入伏喝姜絲雞湯,起伏一只雞,一年好身體,以前你母親每年都喝的。”
林弘山沒好臉色給她,木然接過湯碗開始喝。
錢姨娘似乎有心事,一面用筷子拆雞肉裝進盤子裏,一面時不時的拿眼睛看他,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一個天真的女人,即使上了歲數,依然掩不住行為舉止裏的無知和莽撞,心事更是都寫在了眼睛裏。
當然,要說好聽點的話,可以說是一個嬌憨的女人。
雞腿雞翅都拆了下來,錢姨娘放下筷子,開始了詢問:“小匪啊,林家最近的事好像有點多是不是啊。”
林弘山放下湯碗把盤子拉到面前,喝完湯開始吃肉,并沒有心情回答她。
“小匪啊,你現在還是穩妥一些好,不要搞太大的動作,雖然林家現在在你手裏,但根基畢竟沒穩。”錢姨娘這樣說,其實也不是很懂是什麽意思,分明是別人來招惹小匪,想要對付小匪,怎麽能說小匪動作大呢,但這是錢先生說的話,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嗯?錢先生還說什麽了。”林弘山擡起頭,看向錢姨娘,這番話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出自她的口。
“先生……先生說你現在有點奇怪,難以揣摩。”錢姨娘看了看這個孩子,老老實實的說。
林弘山聽了,低下頭繼續吃,對錢姨娘一句多的話都沒有。
錢姨娘欲言又止,好一會才絮絮叨叨重新念起來:“對了,你公司那位周長良被抓了是不是?”
“小匪打算怎麽辦?”
“我聽先生說盛家現在在收購林家的股份,這消息你聽到了嗎?”
錢姨娘絮叨了好一會,一句回應都沒得到,看着低頭正吃着的林弘山,其實她還有話要問,有心規勸,甚至有些話想要說,那些話她忍不住,但是看着林弘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甚至有種不敢說的畏懼。
這種畏懼,不是害怕,而是擔憂,她不想惹小匪生氣,她希望小匪高高興興,如果小匪對她生起氣來,她會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這是小姐的孩子,受了那麽多的苦,他本該享受世間一切的好,但都未享受到,作為償還,他有資格做一切的錯事,只要他能開心就好。
錢姨娘是如是想的,畢竟最大的那個錯,在他未出生前就鑄成了,那顆種子她親眼見過,如今開花了,有什麽好稀奇的。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分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