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難追

一路瞎逛。

黃熙說:“我想買件外套,最好上身效果跟你這件一樣。”

蘇蘊穿的是一件很修身的米白色中款毛呢外套,搭配很常見的黑色窄腳褲和半高小皮鞋,襯得腿型細長筆直。

找類似的外套并不難,但挑來選去,黃熙都不滿意,覺得上身效果不好。

最後黃熙沒有買成外套,倒是蘇蘊給自己買了一頂酒紅色的貝雷帽和一條藕色的羊絨圍巾。

黃熙看着它們搭在蘇蘊身上,怎麽看怎麽好看,恨恨地道:“說來說去,不是衣服問題,而是身材和臉的問題,我還是多讀書吧。”

蘇蘊:“……”

直接戴着帽子,圍着圍巾,從逛街的地方,抵達舍長生日聚會的包間。楊睿鳴的旁邊有個空位,舍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特地讓蘇蘊坐過去。

無所謂吧……蘇蘊坐了下來。

楊睿鳴簡單地問了問蘇蘊最近在忙什麽,蘇蘊如實回答:“剛交完一個論文,接下來要忙畢業論文、實習什麽的。”

“那确實挺忙的。”

“嗯,大家都差不多吧。”

吃飯的時候,楊睿鳴見她挺喜歡吃酸梅排骨,便夾了一塊想送到她碗裏。

蘇蘊眼明手快,擋住了自己的碗,禮貌微笑拒絕:“自己來就好。”

在場的同學都熟識,全都把目光聚集在他們兩人,楊睿鳴被拒後,臉上有一些尴尬。

蘇蘊只好淡定地說:“我有點潔癖,不習慣別人夾菜。”

幾個男生女生都接受了這個說辭,楊睿鳴有了臺階,大方說道:“行,那這塊我自己吃。”

結果有個舍友格外沒眼力見,笑着問:“蘇蘊,你有潔癖,我怎麽不知道?”

蘇蘊:“……”

黃熙只用一副你情商能不能高點兒的眼神看過去,那位舍友才反應過來:“也對,我們都沒互相夾過菜。”

有男同學打斷話,聊起了接下來實習的事。

也有人對蘇蘊挺好奇的,趁機問起:“蘇蘊,我聽人說你有親戚在北京,之前你也在北京讀過書?”

這不是什麽秘密,蘇蘊如實道:“我外公是北京的,他去世後,他的拜把子兄弟把我接去北京。我在那兒讀了半年書,但不習慣,就回了家。”

她頓了頓,平淡地說:“還是小鎮做題家更适合我。”

“哈哈哈。”一桌人笑起來,“大家都是做題家……”

有個舍友說:“你們不知道,大一剛開學的時候,我們都以為她是白富美。”

那會兒,她确實很像有錢人家的千金,打扮、見識都高出大家一截。

結果一問,她說自己生長在小鎮,從小父母離異,媽媽去世後,她投靠了再婚的爸爸,是标準的小鎮做題家……後來連爸爸也沒了。

不過她外公的兄弟有錢,她的學費、生活費,都是這位不差錢的老人支付的……

蘇蘊感覺有些無聊,不想扯太多,笑了笑,繼續吃飯。

聚餐的地方靠近仿宋古街,又臨近新年,街上張燈結彩,挂了許多燈籠,出餐廳後,有幾個同學便說去逛逛古街。

這條古街平時游客比較多,路上還有一些穿着漢服冬裝的小姐姐,為街道憑添了幾分韻味。

蘇蘊已經逛過街了,又覺得天很冷,想早些回校。

但是黃熙說:“我想去買點兒唐記的麻花,蘇蘊你陪我去吧。”

楊睿鳴和另一個叫丁俊的男生就在身後,丁俊說:“我也想買點兒麻花。”

于是變成了四個人一起去買麻花。

走一走消消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只是走到半路,看到有賣棉花糖的攤子,蘇蘊嘀咕了一聲:“很久沒吃過棉花糖了。”

“買買買。”黃熙慫恿。

“人太多了,得排隊。”

楊睿鳴提議:“要不黃熙你和丁俊去買麻花,我和蘇蘊在這兒買棉花糖,到時候我們過去找你們彙合。”

黃熙:“也行,蘇蘊你幫我買一朵。”

“……行吧。”

并沒有排多久的隊,楊睿鳴也不吃這東西,只陪着閑聊了幾句。

随後,蘇蘊手裏拿着兩朵彩色棉花糖,往回走。

在人潮洶湧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十字街口菩提樹下的林照見。

這附近有一座寺廟,古街就是在寺前街的基礎上改建的,那棵菩提???樹有些年頭了,樹上挂滿了紅絲帶,是一些游人用來祈福許願的。

林照見颀長挺拔的身影就伫立在菩提樹下,距離蘇蘊六七米。

下午匆匆一瞥,蘇蘊沒有看太清他的模樣。此時此際看過去,燈火闌珊中,男人褪去了一些青澀,顯得越發清俊。皮膚仍舊白得發光,眉眼間淡淡的疏懶、矜貴,和幾年前別無二致。

只不過,他嘴裏叼着一根煙,煙頭燃燒着橘紅色的光,淡淡的霧藍色煙飄至夜空。

他還是穿着下午那件黑色中長外套,一只手插在褲兜中,外套半撇開着,露出裏面的白色襯衫,另一只手,修長的手指正好夾着煙離開。

他的頭微微仰起,随着煙氣吐出,凸起的喉結明顯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有的人,即便是抽煙,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隽之氣。

看得蘇蘊心頭一促。

記得他以前不抽煙的。

也對……經年未見,總有變化吧。

回麻花店必然經過他站的位置,無法繞開,蘇蘊卻鼓不起勇氣上前打聲招呼。随着距離一步步拉近,她感覺自己漸漸沉入水中,呼吸有些困難。

只好垂垂頭,把下巴埋進了剛買的圍巾上,又舉着兩朵棉花糖遮住臉,偏離了一下直線方向,避免挨太近。

他們二人中間隔着一些別的人,經過時,鐘老教授等人正好在聊天。

“這棵菩提樹還是不錯的。”

“一樹的紅絲帶啊……”

“許願的人多了,也就靈了。”

蘇蘊借助棉花糖,微微別過頭,根本不敢去看他。

繼續心存僥幸地想,他應該沒看到她。

應該,沒有……吧……

可是熟悉且清晰的聲音随着夜風吹入耳朵。

“啊,許個願,”他的語氣漫不經心,“早點娶媳婦。”

蘇蘊:“……”

他說許願早點娶媳婦!

早點娶媳婦?!

她并不知曉他的感情狀況,這幾年都不敢與之聯系,也不敢跟人打聽他的消息。

怕他過得不好。

也怕他過得好。

他也會許這樣接地氣的願?

……

清隽的男人微微側過身子,看着用棉花糖遮擋臉卻欲蓋彌彰的人,看着她的背影逐漸走遠。

肩膀忽地聳起又落下,一口氣從心底沉出來。

“呵——”

當初的小姑娘長大了許多,從前稚氣的面龐,現在變得精致了,光看背影也知道是個窈窕美人。

某個前輩驚了驚:“照見,我沒聽錯吧!”

“你也着急找對象?你小子會沒有對象?”

林照見收回眼神,朝他們淡笑道:“逛得差不多了,先回酒店休息吧。我還要看論文。”

步行返回附近酒店的路上,有人問他:“你今年多大啊?”

“二十八。”

“這麽年輕!”

年輕嗎?林照見思忖。

在一些小姑娘眼裏,已經很老了。

前輩道:“這個年紀找對象倒是剛剛好,不過你這條件,多半是眼光高。”

鐘老教授則說:“有沒有目标哇?我等着你的喜帖呢!”

“啊,有。”林照見懶散地回答,“那姑娘……挺難追的。”

難追到,幹脆逃到國外不回來……

鐘老教授笑道:“難追就對了,你一路求學、工作都順風順水,也要體驗一下難的滋味。”

“是啊。”林照見拖腔帶調地應聲,“這樣才夠刺激。”

鐘老教授搖搖頭:“說話老沒個正形,女孩子沒安全感的。”

“……”

蘇蘊拿着棉花糖匆匆走了一段路,身後的楊睿鳴喊道:“蘇蘊,你怎麽走這麽快?”

她這才停下腳步,回頭望過去,熙熙攘攘的人潮裏,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

楊睿鳴不解地問:“在看什麽?”

“沒、沒什麽。”

真心希望沒什麽。

這兩日無事發生,蘇蘊覺得他肯定沒看到自己。

也好。保持平靜就好。

于是,她認真弄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範德昌發來語音,讓她去拿之前的策展論文。

不是說沒時間看麽?蘇蘊有些猶疑地拿過自己的論文,驚訝問:“主任,這麽快就看完了?”

範德昌:“我當然沒時間看,是前兩天有個北大的副教授過來,湊巧看到了你的論文,就幫忙審讀了一遍,寫了些意見,你結合意見修改吧。”

“北大的副教授?”蘇蘊更疑惑了。

“對的,人家雖然年輕,但資歷可不淺……搞學術比我們這些老人厲害多了。指導你的論文綽綽有餘。”

“不是這個意思。”蘇蘊心裏有個想法一閃而過,北大的,年輕的?狐疑翻開論文,熟悉的字跡跳入眼內。

一切明了。

這麽多年了,他的字跡還是這樣好看,潇灑之中透露出幾分清新隽永,一眼就分辨得出。

沒想到,他已經是副教授。

記得他16歲就被提前招收為本碩博連讀,讀完博就留校任教……如今這麽快便升為副教授。果然,優秀的人,一直都這樣優秀。

而她,16歲的時候還是個茫然困頓的高中女生,最大的幸運,大概是遇到了他。

他當時一定是看到了封面上她的名字,才主動提出幫審論文的吧。蘇蘊嗓子有些發幹,咽了咽。

“主任,要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嗯,改好再打印出來給我。”

“好的,謝謝主任……”蘇蘊頓了頓,“也謝謝那位副教授。”

走在路上,蘇蘊的心情極為複雜。

忍不住又翻了翻論文,每頁紙張的空白欄處,都寫了許多審讀意見,還在封底內頁羅列了幾點綜合的意見,右下角的位置更是直白署上了姓名和時間。

“林照見”三個字就這樣清清楚楚地陳寫在案,看得蘇蘊眉心一跳,揪得論文紙張都起了褶皺。

他絲毫沒有要隐藏自己,好像在直白宣告:你裝作沒看見我也好,你不想面對我也罷,我就在這裏等着你……

等着你主動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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