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沒良心的”

原本蘇蘊這兩天的狀态很不錯,鬥志滿滿,現在如同洩了氣的皮球。

黃熙發來信息,問蘇蘊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

蘇蘊半分胃口也沒有,回複讓她自己去吃。

只是很不巧,剛走到公寓外,黃熙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蘇蘊,等等我。”

蘇蘊:“……”

被拽着去外面的小店吃牛肉拉面,黃熙問:“你怎麽看起來被人削了?”

“剛才被老範叫過去,要我繼續修改策展的論文。改啊改,不休不止地改。”

黃熙呲着牙:“巨同情你……要改的地方多嗎?”

“多。”

密密麻麻全都是意見,仿佛帶着某種報複意味。

“你怎麽這麽慘!”

蘇蘊:“我也很想知道。”

晚上,蘇蘊坐在書桌前,點亮臺燈,再次翻閱了一下論文。

摸着良心說,他是很厲害的,智商、能力都碾壓自己,經他捋清脈絡,框架再稍作改變後,論文立刻高大上了起來。

可是,現在蘇蘊一點兒也不想修改。

她翻出手機,登錄了很久沒登錄的另一個微信號。找到了他的頭像,盯着空白一片的對話框界面看了許久。

又去看了一下他的朋友圈,半年顯示可見,他已經很久沒發過朋友圈,偶爾轉發學校的通告新聞。

如今,他幫她審論文,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名字擺在她面前……于情于理,她都要跟他聯系。

但,至少不是在心慌意亂,并不平靜的當下去聯系他。

合上論文,蘇蘊發了會兒呆,随後在電腦上搜索了《心經》,拿出本子,對着屏幕抄寫起來。

這篇十分短小的經文是可以背寫的,但抄寫更有儀式感。每每抄至“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這句時,心跳便會加速。但抄個幾遍,心情則恢複平靜,腦袋放空。

最難熬的那段日子,她全靠抄寫《心經》撐過。讀大學後,偶爾抄一抄,舍友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個信佛的人,蘇蘊直搖頭,說:“不是,只是抄着它心裏會平靜下來。”

舍友表示理解,當時流行佛系,後來電子木魚也盛行了,大家都玩梗,佛點也挺好。

黃熙削了個蘋果,切了一半遞過來。

“吃蘋果不?”她湊過來瞄了一眼,“在抄經?”

“嗯。”

“看來主任把你折磨得夠戗,都要動用佛家力量消解了……”黃熙搖頭不已,“功德得多積攢積攢吶。”

“是得敲敲電子木魚了。”

睡覺的時候已經十一點,蘇蘊想着要不明天才和他聯系吧。

還要再拖一拖,主要是,她沒想好怎麽破冰。

認識林照見的時候,她才16歲,剛從小地方來到繁華的首都,寄養在外公的拜把子兄弟黎裕民家,黎老爺子吩咐人安排她在一所私立學校讀高二。

他則23歲,是黎老爺子鄰居的孫輩,也是标準的天之驕子,本碩博連讀???最後一學年。

她那時候遭受環境的巨大變化,心中充滿落差,狀态不是很好。有次和同桌一起逃了無關緊要的活動課去做街溜子,結果好巧不巧地被林照見逮了個正着……

之後,林照見天天揪着她查崗,周末還拖着她去他所在的課題組實驗室寫作業、刷試卷。

實驗室裏有很多工位,都是碩士生、博士生的,她懵懵懂懂地混跡其中,還挺歡樂。很多哥哥姐姐對她頗為照顧,她也能聽到很多高大上的言談,讓她一個小鎮來的孩子大開眼界。

他們最後一次聯系,是蘇蘊被中夏大學錄取,本來說好要填北京的學校,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原因,最後蘇蘊沒填。

他在語音聊天裏用低沉的聲音問她:“來北京上大學,對你來說就這麽不情願嗎?”

“抑或是……你不想見到我?”

蘇蘊啞住,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索性沉默了,直到語音聊天因為信號差而挂斷。

……

翌日是周六,上午的時候一個打算出國留學的學妹來找蘇蘊,讓她幫忙指導寫自薦信,蘇蘊去她宿舍幫忙,還和幾個學妹聊了好多留學相關的事,學妹執意要請她吃午飯。

一來二去,把聯系林照見的事抛在了腦後。

等到下午三點,蘇蘊正在圖書館,範德昌發來一條語音。

“蘇蘊,幫你審論文的林老師說還有些地方要修正,我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你了,你加一下。”

“……”

蘇蘊仿佛能感知到林照見等她主動聯系等了一天,結果沒有等到,最後只能咬着牙出此下策。

只得趕緊用這個常用的微信號申請添加好友。

不一會兒,好友通過,對方只字未言,只發來一個學校湖畔咖啡廳的定位。

驚得蘇蘊眉心一跳,這條信息,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不耐煩和小火氣。

起先一直充滿猶豫,拖拖拉拉,現在像是火燒房子,完全沒了任何想法,趕緊去救火要緊……蘇蘊收拾好電腦,拎着青藍色的電腦包,奔向學校的湖畔咖啡廳。

咖啡廳在湖邊不遠的一棟三層樓的小建築,蘇蘊沿着路從背後走到咖啡廳前院,一眼就看到了林照見坐在露天的藤椅上。

今天的天氣很好,太陽暖暖曬着,林照見穿了深灰色的外套大衣,坐姿有些慵懶,信手翻着一張餐牌,看上去仿佛拿着什麽重要文件。

他的嘴裏咬着一根煙,蘇蘊靜立觀望的兩秒內,細長的手指夾着半支煙,籲出煙霧的同時,朝煙灰缸裏撣煙灰……

整個人的姿态,好像哪裏來的纨绔貴公子。

蘇蘊看得怔了怔,暗忖他是不是抽煙抽得很兇啊。看見他三回,有兩回都在抽煙。

他仿佛感應到了似的,轉頭看向側後方,發現了呆怔的蘇蘊。他沒說話,只阖了眼皮子,回頭索性把煙全掐了,擱在煙灰缸中。

蘇蘊深呼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靠近,走到了他座位的對面,話在嘴邊卻很難說出口,遲滞片刻,才悶聲叫了一句:“照見…哥…”

……我來領死了。哭。

他懶散地擡眼掃視過來,哼了一聲:“還知道叫哥?”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蘇蘊自知理虧,決定像從前那樣傻笑應對。

看着她傻笑,他的聲音卻充滿怨怼:

“小沒良心的。”

“枉我辛苦把你拉扯大。”

“……”蘇蘊看着他,心裏直嘀咕,怎麽就成你拉扯大的了?

他一邊說一邊起身,和蘇蘊面對面站着。他個子很高,蘇蘊瑟縮着擡頭,從這個角度上望過去,充滿了壓迫感。

但下一秒,她就看清了他帶着幾分哀怨的眼神,心裏立即不忍了,垂下了頭。

他卻莫名沉出一口氣,這口氣似乎包裹着許多無可奈何。

蘇蘊覺得他一定是想刀了自己,但又實在無法真的刀,只能無奈地往死裏忍,咽下這口氣。

兩個人僵持了兩秒,蘇蘊這才聽見他的語氣平靜了許多,聲線依舊磁性十足地問:“想喝什麽?”

蘇蘊趕緊見好就收,“跟你一樣就好。”

“先坐着。”話畢,他轉身進咖啡廳內點單。

蘇蘊看向他離去的背影,心中不禁發出幽微的嘆息。他還像從前那樣,能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在他面前,自己還是那個被照顧的小女孩。

還能叫他一聲哥,也挺好的。

正呆呆想着,林照見走了過來,拉開椅子邊坐邊說:“點好了,還要等會兒。”

“哦。”

蘇蘊回完這聲,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張着眼睛望了他一眼,被他銳利的目光捕捉住,并直勾勾盯着她的臉,盯得蘇蘊臉上莫名不自在。

爾後才聽他質問:“……明知是我,還不跟我聯系,是怕我扒了你的皮?”

蘇蘊只好低低說道:“我本來要聯系的。”

“我等了你一天!”他的語氣有些埋怨,像是被傷了自尊,“二十四小時還不夠你聯系?”

“還有,你什麽時候換的微信號?”

蘇蘊實誠地輕聲說:“剛念大學時換了手機號,順便注冊了新的微信。”

“長本事了啊你!”他咬牙,“這和删除拉黑有什麽區別?”

蘇蘊:“……”

知道自己過來,少不了要挨一頓批,她認了。

示弱說:“對不起嘛。”

心中又忍不住嘀咕:不也沒見你聯系我嘛……這麽多年,算是默認互不打擾了,怎麽全成了我一個人的錯?

蘇蘊已經放低姿态道歉,但發現林照見心中仍舊氣不打一處來。

見他欲言又止,極力克制住的樣子,蘇蘊感覺這幾年大家都挺造孽的。

最後看着面前的煙灰缸,幹巴巴地轉移話題:“哥,你現在抽煙?”

“啊。”他的聲音也低了起來,“偶爾抽。”

“哦。”是偶爾嗎?蘇蘊不想糾結字眼,“好吧。”

他用複雜的眼神瞅了瞅她,沒有再接話。

“……”

又是漫長的死寂。

蘇蘊極不自然,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幸好服務員端着兩杯茶飲和一塊草莓蛋糕過來。

林照見緩了緩,對服務員說:“謝謝,蛋糕給她。”

大概是發現林照見長得極帥,服務員還多看了他兩眼,微笑道:“請慢用。”

有吃的,就沒這麽尴尬了。蘇蘊拿着小甜品叉子,沒話找話,“你沒有點甜品嗎?”

他無語诘問:“你見過我吃甜品?”

蘇蘊只是不想這麽沉寂,他老是這樣嚴肅地怼她,吓得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何況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聯系過了,一時半會兒,真的挺生疏。

于是沒忍住說:“萬一跟抽煙一樣,變口味了呢?”

“……”

這話簡直像在老虎臉上拔胡子……眼見他眉頭蹙起,簡直就要發難,吓得蘇蘊趕緊埋頭叉蛋糕吃。

林照見看她這副神情,一時覺得好氣又好笑。

蘇蘊小心擡眼看他,發現他沒發作,稍稍放心。

有一說一,他生起氣來,真的很吓人!

但是試探之後,蘇蘊覺得面前的人,好像也不是真的要刀她,他們應該可以像從前一樣相處。

這樣就挺好,她也別無所求。

吃着新鮮酸甜的草莓,蘇蘊這才想到個比較合适的話題。

“範主任說,你們是為了開發區的宋朝墓葬群過來的?”

他喝了口茶飲,放下杯子,終于恢複了正常的神色,疏懶道:“唔,我跟過來看看熱鬧。”

“那你們要在這兒待多少天?”

“你要是想繼續表達歉意,我可以多待兩天。”

這人正常起來,就是這種散漫腔調,不正常的時候,就會怼她。

只不過是沒有及時主動聯系他,害他不得不主動一些,就要道那麽久的歉嗎?這人是不是太嬌貴了?

不想接這個話題,蘇蘊埋頭吃草莓蛋糕。

停了停,他這才說:“我下午五點的高鐵回京。”

“哦。”蘇蘊看了一下手機,“那還有一個小時了,還是早點兒去高鐵站吧。”

“這就開始趕人了?”

蘇蘊簡直要翻白眼,郁悶道:“不是要趕你走,是高鐵不等人嘛。”

他終于淡淡地笑了笑,沒再聊這個話題,閑扯了幾句後問她:“過年回不回京看望黎老爺子?”

蘇蘊實話實說:“我還不知道。”

“那你打算在哪兒過年?”

“可能在上海,我1月要去實習,也許就順便在那兒過年了。”

他原本放松的表情又凝滞了起來,目光深深看向她,良久,才從喉嚨間發出低啞的一聲:“回北京對你來說,就這麽不情願嗎?”

蘇蘊心頭促了促。

想起多年前,他也這般質問她:“來北京上大學,對你來說就這麽不情願嗎?”

蘇蘊低頭握着溫熱的茶飲,斂了斂發酸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回道:“不是,主要還不清楚實習的情況。我很多年沒有回國了,也可能要回繼母家看看。”

許是見她臉容都變了,眼神也不對,卻依然頑強地解釋。林照見讷住,垂垂眼睫,聲音這才溫和了些許:“你跟你繼母還有聯系?”

“跟蘇???敏聯系多一點,但也不頻繁。”

雖然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蘇敏和蘇浩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和弟弟,再不喜歡,他們三人終究是有血緣關系的。

林照見沉頓了一秒,沒再說話。

他撩開外套的衣袖,擡腕看了看手表,“我得去高鐵站了。”

林照見起身,蘇蘊也跟着起身,順便拎過了一旁的電腦包,“叫輛車吧。”

他卻閑散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一直停在路邊的那輛白色轎車,“叫了,一直等着。”

走到車旁,蘇蘊只好說:“那路上小心。”

他止住腳步,看了她一眼,扯了扯笑。還沒有等蘇蘊反應過來,他已經擡手,用拇指指腹,輕輕地擦了擦她的嘴角。

“多大了,吃東西還跟小孩似的。”

“……”

有蛋糕渣?她明明記得自己用餐巾紙擦過嘴的,是沒有擦幹淨嗎?

“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他的神色終于正常了許多。

“好。”蘇蘊點點頭。

“還有,”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論文修改好後,發我一份,我要檢查的。”

蘇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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