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東青和胡大仙

我突然記起了根河這個地名,不會根本不存在這個地名吧?在牆上挂的中國地圖上好頓找,終于翻到了這個名字——內蒙古自治區呼倫貝爾下屬的一個縣級市。不管怎麽說只要有這個地方存還算驗證了這幾天的山東之行不是一場夢,汪局長、晶晶應該也不是虛拟的人物。嗯,也許是晶晶的朋友代她回的電報,想到此總算為自己打開了心結。地圖上的根河位于內蒙古的東北側,處于高緯地區,與黑龍江的漠河相鄰,它周圍的有标記的地名顯得十分稀疏,看來那裏可能會比想象中的荒涼。仔細想想,當時答應汪局長他們的時候,完全出于一種激動并沒經過深思熟慮,現在看着地圖上那塊陌生的位置,不禁隐隐感覺到一種擔心。但卻又說不出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麽。給老家打了電話,和老爸老媽原原本本地講了整個事情的過程。爸媽聽說兒子不但能進民政系統還能當上主任分到房子,都十分高興。他們那一代人還沒擺脫鐵飯碗的思維模式,覺得當公務員旱澇保收是最托底的職業了。爸媽的支持無疑又給了我一劑定心丸,這次我是下決心要離開北京了。

沒兩天,汪局長就派秘書和我聯系,告訴我去根河的坐車路線。叮囑我多穿一些衣物,那邊天氣有點冷。還留下了他的聯系電話,讓我訂好票後把車次告訴他,便于他們派人接站。

買完火車票,和剛子、小袁還有在北京認識的一些好哥們兒喝了頓散夥酒大家灑淚而別。小袁還特意弄來輛小面一直把我拉到北京站。大家相約等我和晶晶辦喜事的時候無論如何也要全部到場。我一邊謝過兄弟們的好意一邊大把大把地流眼淚。

沿途無話,那時的火車還沒經過幾次大提速,跑起來顯得無精打采。輾轉倒車後,火車終于開進了根河車站。一下火車,清涼之氣撲面而來。深深吸了一口,不用說這裏的負氧離子一定比北京多上N倍。地面上有層薄雪,站臺上停着幾列貨運火車,車皮裏滿滿當當的都是木材。車站有些簡陋,應該是文革時代的作品,候車室外的牆上白漆的“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口號隐隐可見。出站的人不算多,接站的人更少,火車站出口顯得冷冷清清。一個文質彬彬的高個小夥子舉了個紙牌子上面寫着“桃子”兩個大字,引得出站的人流面面相觑。那些人心道:“這種賣水果的方式比較奇異,以前還真沒見過。”我識得這兩個字是為我而寫的,趕快迎上前去和他握手,讓他趕快收了神通,別在這裏怡笑大方。小夥子姓羅,就是給我打電話的那個局長秘書,雖然他是土生土長的內蒙人,但口音和我們老家聽起來沒什麽區別。這讓我尋回了一絲親切。

一輛切諾基等候在路旁邊。羅秘書的引導下我們上了車。車上閑談得知,他也是剛畢業幾年的學生,比我大不了幾歲。“我們這是去哪裏?”我忍不住發問。

“噢,局長都向我交待好了,先給你安排到住的地方,熟悉一下環境。晚上汪局親自設宴招待你這個貴客。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到局裏報道辦理一下人事方面的手續。後天正式上崗。”

嗯,人家安排的十分周到,不用我作過多的考慮了。我把臉靠向窗子,打量這座陌生的小城。這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北方城市,以平房居多,樓房大多都是兩層的,窗子上門上被花花綠綠的布幹膠帖上,顯得有些商品化的痕跡。因為是冬天,街上來來回回的行人也不多。這裏明顯要比雞南冷一些,溫度大概在零下二十度上下,不過街上還是有些年輕人沒有帶帽子和手套。有的立起領子,有的帶個很有地方特色的耳包子。

“桃主任,我向你介紹一下咱們根河這邊的情況吧。”羅秘書很客氣,但這句桃主任叫的我十分不自在。

“還是叫我桃子吧。別客氣,咱們也算是同齡人嘛。”我收回目光向他擠了擠笑臉。

“嗯。咱們根河市挨着大興安嶺,與鄂倫春旗、額爾古納市、牙克石市以及黑龍江省漠河縣、塔河縣毗鄰。一共是兩萬平方公裏的地方。是咱國家緯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是也是整個內蒙古氣溫最低的旗市了。冬天冷的時候,能到零下三四十度。最厲害時夜間到過五十度。所以你這身衣服還是單了些,多添幾件衣裳是必要的。”

聽完介紹,我還是打了個哆嗦。還好我本來就是東北人,抗寒方面還算有功底,我們雞南有時候夜間也會有零下三十多度,但四五十度,我的天,不敢想象。

他饒有興致地接着說:“不過桃主任是黑龍江人,應該很快會适應這裏的氣候。咱們根河下面有五鎮一鄉和三個街道辦事處。其中森工辦事處境內駐有內蒙古大興安嶺林業管理局所屬的五個林業局,分別為根河林業局、得耳布爾林業局、金河林業局、阿龍山林業局、滿歸林業局。咱們的公墓就設在滿歸林業局那裏。”

路開始變得颠簸起來。我注意到沒有多遠的路,兩旁就很少有人家了。這個小城的規模實在是太小了。這讓我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也許我就要開始過農村人的生活了。

車在一排房子前停下了。這周圍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排農家院。家有戶戶都是成半包圍狀的磚房,院門前用優質的木材編成栅欄。中間的這戶人家不太一樣。除了圍牆是用磚砌的之外,還多了個氣派的院門。門兩側還有兩個半米高的小石獅。看樣子院裏住的不是達官顯貴也應該是個富裕的家庭。

羅秘書幫我把行李提了進去,我一邊和他客套,一邊也跟他進了院。院子比想象中大的多,有很多間房。他沒有領我進北房,而是轉個彎進了東房。

“桃主任,這是你的宿舍,你看還滿意嗎?”

我向屋裏掃視了一圈。一個木制的單人床,上面鋪着嶄新的被褥,被子被疊得像豆腐塊一樣整齊。屋裏還有一個書桌幾把椅子,衣櫃、茶幾、臺燈,甚至連暖水瓶、杯子、臺燈都一應俱全,雖然款式都有些老土,但顯然都是沒用過的,有的連價簽還沒有撕下來。

“你們考慮得太周到了,真不知道怎麽感謝才好。”

“桃主任,這個院子就是咱們民政局的職工宿舍。我先到邊上那間呆一會兒,你好好休息。等汪局長他們過來時我再叫你。”

我再次千恩萬謝送羅秘書出門。把行李箱打開,拿出些日用品分散放置于屋中。牆上一個雙“喜”字的印記映入我的眼簾。看來這間屋子以前當過新房。雖然在我到來之前做過徹底的清掃,但那個印記卻無法抹去。屋裏很溫暖,這種氣溫下睡個小覺倒是十分舒适。反正也不知道做些什麽來打發時間,那就睡一會兒吧。

鬼節的夜晚,天空拉着巨大的黑幕,大柏樹下,我懷裏抱着剛剛離開人世的關老師,幾束電光打在我的身上,周圍是一團團的迷霧和若隐若現的墓地。還有那些默立在周圍的人們,陳隊長、孫所長、隋主任、孟哥、小靜、石會計、小王、老王頭、孫先生、張淑清……,我不斷地哭喊,嘴裏呼喚着關老師:“關老師,關老師。”

“關老師!”我突然坐了起來。原來是一個夢,額頭上全是汗。環顧周圍,一個溫暖的房間,窗外的夕陽透過鑲滿窗花的窗子照射進來,一片桔紅色灑滿房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夢了,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又夢到了九五年公墓裏的那一幕。我記起現在自己身處根河市的民政局宿舍裏。看了看呼機上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了。一路上坐火車的時間太長身體十分疲憊,睡了這一小覺雖然精神了一些但卻感覺全身的肌肉都有些發緊。對着床頭的牆上挂着一張發了黃的小裝飾,看樣子是用毛筆寫上去的。咦,這裏難道還有書法作品,我頓時來了精神。伸了個懶腰穿上鞋站近了觀瞧。啊!我大吃一驚,不得不醒覺起來。那不是別的,是個篆書的“聻”字。一道我熟悉的驅鬼符。

難道這地方也鬧鬼?以前常和孫先生聊天也得知一點關乎陰陽的法門。一般陰氣重的地方邪惡就比較容易侵入。南方天氣炎熱屬陽性,北方天氣寒冷屬陰性。城市人多陽氣旺盛,村鎮人煙相對稀少陰氣滋生。這也就是為什麽北方農村多異事的道理。而我現在所處的根河,毗鄰着我國的極北地區漠河,現在又是冬季。防範陰邪就十分重要。當然了,我基本上還算一個無神論者,并不相信有鬼有什麽鬼怪。但以前的公墓工作經驗告訴我,雖然鬼怪不一定存在,但我們所解釋不了的事情還是會時有發生的。加重預防應該不是什麽壞事。

“桃主任,汪局長來了。”随着羅秘書的一聲呼喊聲,外面的車聲人聲紛紛傳進屋裏。我穿上外套迎了出去。

晚上的酒宴十分豐盛。汪局長帶來了一個副局長和幾個公墓的工作人員來給我接風。他挨個給我做介紹。指着一個精壯青年道:“這是肖隊長,他是咱們公墓的施工隊隊長,他就是滿歸鎮的人。這個公墓不大,修修補補的工作不少,都是靠着肖隊長領着人一點點的幹出來的。以前沒人的時候,公墓的大事小情一直由他代管着。等你上任以後,你們兩人還要多多配合。”肖隊長樂了,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他站起來主動和我握手,聲若宏鐘:“俺們都是些粗人,也不懂個啥叫管理的。桃隊長來了就好了。有啥事需要兄弟配合的就說話。”我一邊道謝,一面上下打量他。這位肖隊長二十七八的年紀,一米八高的大個兒,身強力壯,雖然穿着毛衣,但能隔着衣服看出來渾身都是成塊的肌肉,像個練家子。往上面看,通紅的臉膛,濃眉大眼鼻直口闊,短發根根豎起,像鋼針般的堅硬。就這個長像不用說身邊的姑娘一定少不了。我不禁自慚形穢。

汪局長第二個給我介紹的人姓索,大家都叫他達雅,是獵民,達斡爾族人。但除了他留了一把卷胡子以外實在瞧不出和漢人有什麽區別。四十歲上下的年紀臉上卻過早地爬滿了皺紋。據說他和獵民在深山裏長大,對這方圓幾百裏之內的密林門兒清,是個好的向導和獵人,槍法極準。他負責公墓的保安兼施工隊員,說白了力氣活基本上都是他的。

第三個人是老蘇,他是漢人,老家在齊齊哈爾,和我算是半個老鄉。他今年不到六十歲,是死了老伴背井離鄉流浪到此地的,在公墓工作快兩個年頭了。因為他沒有家,就長年累月地一個人住公墓上面,平時打掃個衛生做個飯什麽的,相當于我們懷安公墓的打更老頭。這老蘇長的比較單薄,瘦骨嶙峋,未老先衰的跡象特別明顯。

目前公墓就這三個人,和我們公墓的配置差異比較大,我不解地問汪局長:“咱公墓怎麽沒有刻碑和寫碑的人,難道都用電腦刻了?還有,怎麽沒有庫管員和會計?如果賣了墓帳怎麽算?”

聽了我的題問汪局長倒有些愣住了,“你來之前孫所長沒和你說嗎?我們這邊是一個荒墓。”

“啊,荒墓?什麽意思。”我真的有點搞暈了。

“是這樣,我們滿歸的林場公墓原本是個烈士陵園。抗日戰争的時候這邊也犧牲了不少同志。日本投降以後,政府出錢整理舊墳場,把烈士們的遺骨埋在這裏。燒了場大火以後,又有些家庭把墓也設在這附近。民政部門就規劃這塊建個公墓。結果當地人不買帳,林區的人都習慣把墳茔地建在深山裏,還省了花錢。最後公墓建設計劃無疾而終。現在這個所謂的公墓就是由一個人民英雄紀念碑、不到二百座烈士墓再加上三四十座普通市民墓組成。九五年開始就不對外經營了。”

“不經營?那叫我來做什麽呢?”我真有點搞不懂了。一個廢棄的公墓,用得着找一個大學畢業生來管理嗎?

汪局長看透了我的心思,壓低聲音說:“桃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些人會到公墓去搞破壞,我們的編制不足人手比較緊張,而且缺乏統一的規劃,有你這樣的人才在這裏主持工作,我就放心了。”

“搞破壞?為什麽?”我真有些不理解。去破壞烈士陵園,那得是什麽樣的窮兇惡極的人才幹得出來的事情。

汪局長嘆了口氣:“唉,說起來有些無聊。一些人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消息,硬說公墓裏有開寶藏的鑰匙。引得一些混混們總是窺伺着公墓。不過你也不用過于緊張,只要我們注意保護就好,他們也不敢亂來。另外你一定要記住,我們可是拿國家的工資的。你又是大學生,既然當了主任,就要給大家正确的引導,對于任何迷信的說法都要堅決地打擊。”

“這個自然。我懂得應該怎樣去做。”

“那就好,這是手機是單位配發給你的。電話費局裏給報銷,有什麽事情可以直接聯系我。”說着汪局長遞過來一個摩托羅拉的翻蓋手機。我大驚失色,在九七年就擁有一部手機,以前想都不敢想。

顫抖着手接過手機,小心翼翼地揣進口袋。我下決心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難也要當好這個主任,不能辜負汪局長對我的信任與支持。

次日清晨,辦完人事手續以後,局裏派羅秘書陪我到公墓熟悉情況。車子啓動不久就進入了滿歸鎮境內,開進凝翠山。大山巍峨聳立直入雲宵,石階複道依山傍勢,鑲嵌在一個突兀而出的虎頭崖頂,恍若懸于半空,美妙絕倫。成片的白桦林樹立兩旁筆直勁挺。山坡大都被白雪覆蓋,低窪處騰起一層白霧,陽光下鮮活耀眼。沒想到深山當中竟有這樣的人間仙境。車子繞過凝翠山不久就遠遠地看見了公墓。

毫無疑問,這裏的公墓一樣是面南背北依山傍水的格局。從周邊的地勢上看不用問地點定是行家裏手所定,“乾坤聚秀之區,陰陽彙合之所。龍穴砂水,無美不收,形勢理氣,諸吉鹹備,山脈水法,條理詳明,洵為上吉之壤。”從表象上看,風水這麽好的地點,別說建個烈士陵園,就是埋個達官顯貴皇帝陵寝也不為過。

一個不起眼的公墓大門就設在山腳之下。從南向北有上百級的青石臺階,臺階盡頭遠遠看見一座三丈高的紀念碑。邊上是墓群。管理處是一排平房,在半山腰上。就在管理處門前不遠,還有一潭死水,此時已凍成了一塊小溜冰場。顯然這水池不是天然的,而是為了風水格局考慮人工挖鑿的。

肖隊長、達雅和老蘇聽到了車響都出門來迎接,我是受寵若驚。快步随他們進入屋內。管理處的屋子比我以前呆過的懷安公墓要大一些,光線也不錯,屋裏辦公桌椅一應俱全,桌上擺着一個非常精致的桦樹皮盒,牆上挂着根河林區的地圖還有一支雙筒的獵槍。

坐了一會兒,羅秘書和司機告辭。肖隊長就自告奮勇帶我去山上去勘察一下公墓的情況。達雅是獵民,非常純樸熱情,也要一起去。他不忘背上那支獵槍。我注視着他背槍的過程,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安。肖隊長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桃主任沒事的,現在黑熊、狼已經很少來搔擾邊民了。背上槍只是一種習慣而已,萬一碰見了狍子野兔什麽的,也給咱們添添葷腥。”

“呵呵”我被人家瞧中了心思,沖肖隊長不好意思地笑笑。

三人魚貫而出,順着青石臺階拾級而上。烈士紀念碑就在眼前越來越近。我已經看清刻在紀念碑上面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個大字。筆畫鋼勁有力,我認得出那是毛澤東主席的筆體,一定是按照北京***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的字跡翻刻的。碑面已經有些破舊了,上面還有不少細細的裂痕。一百八十多座烈士的墓碑靜靜地分列在兩旁。這些碑損壞的已經相當嚴重了,別說字痕裏的油漆早已脫落贻盡,有的甚至連人名都不可辨識了。一種莫名的感動在心裏激蕩。我不說話了,他們也沒有說話,這一刻突然變得很安靜。

“klee-klee-klee” 一種類似于小狗或者啄木鳥的鳴叫響亮地回響在天宇之間。我一仰頭,陽光刺的有些晃眼。只好手搭蓮蓬,從手指縫間我看見一個雄壯的身影從高空掠過。好像是只鷹。

我正想問他們兩個這是什麽鷹是不是可以用獵槍把它打下來,才發現肖隊長和達雅也都在擡頭仰望,兩個人的眼中竟然都帶着一種莫名的驚恐。不過他們的神色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可以斷定他們一定是有什麽事情在瞞着我。

我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随口問道:“咱們林場這邊還有鷹啊。”

肖隊長回道:“是呀,而且不是普通的鷹。是海東青。”

“海東青,好怪的名字,什麽是海東青。”我又問道。

“這個慢慢你就會知道的,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肖隊長給我吃個了閉門羹,感覺他們之間的秘密也許就在這種鳥身上。

我不說話了,暗自記下“海東青”這個奇怪的名字。

晚上,又是一輛切諾基接我們下山。老蘇是唯一住在公墓的人。我不禁問肖隊長道:“這深山老林的,老蘇一個人沒問題嗎?”

肖隊長笑道:“沒事的。晚上林區溫度低,他一般不出門。再者說還有阿虎幫他呢。”

“阿虎?還有另一個專門上晚班的更夫?”

“什麽呀,阿虎是只大狼狗。十分懂事。白天怕吓着你一直關在宿舍裏面來着。”

“噢。”

車子沿盤山公路行了好一陣兒,才到了滿歸鎮。肖隊長和達雅就在這裏下車,車上只剩下我和司機兩個人。聊了幾句我才明白,原來他也住局裏的宿舍,和我一個院兒。

晚霞的照射下,森林顯得更加蒼翠。不過路兩旁橫七豎八倒着不少已經吹伐下來的樹木,好像很久沒有人清理。難道這是一個廢棄的運木場嗎?我在心裏固執地問自己:這些木材從何而來?這被廢棄的木材意味着有多大面積的森林被破壞?多少動物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司機和我說:滿歸可是創稅大戶。不過無節制的亂采亂伐讓環境遭到大面積的破壞,出現了不少森林黑洞。樹木的皮剝下運往工廠用于煉油,木材用于制作紙張、筷子,但仍有大量的木材被浪費。聽了他的解釋,我感覺到一種真正的觸目驚心。大自然留給我們的財富不多了,難道我們就這樣把它們白白地消耗掉?

正想着,司機一個急剎車。車胎劃出刺耳的尖叫聲,接着“砰”的一聲悶響,車子好像撞到了什麽。我還沒明白怎麽回事,人已經向前飛了出去,頭重重地撞在擋風玻璃上,瞬間失去了知覺。

睜開眼就覺得腦門一陣陣地巨痛,不用說一定是起了個大包。司機看來比我撞的還嚴重,肚子被方向盤咯了一下,有點差氣兒,在那裏皺個眉頭哼哧個沒完。我摸索着下車,想看一下車子撞上了什麽。山區裏日頭下去得也快,三下兩下沒了蹤影,這讓我更覺多添了幾分恐懼。倒不是別的,我真怕車壞了,黑燈瞎火的被困在這山溝子裏,不凍死也要把人吓死。轉到車前面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奇怪,車前面明明沒有東西。那剛剛司機為什麽要剎車?聽見那聲巨響又是怎麽回事?車究竟撞上了什麽?

我回憶剛才的那聲悶響,不像是撞上了木頭、電線杆什麽的,而像是撞了什麽血肉之軀。撞倒的人掙紮着走了?不可能,這麽厲害的撞擊,別說是人,就連老虎也得歇個十天半月的。那是怎麽回事呢?又是鬼魂在作怪?來之前剛剛去過天盡頭,人家說當官的人去了準倒黴,現在我是去了以後再當官,看來也難逃厄運。還有宿舍裏的符咒,也不知道是為誰而下。這樣一想,頓時感覺到渾身寒冷了起來,牙關也不住地上下互碰有節奏地敲擊。

“啊!天啊,這下可出大事了。”這樣的聲音無疑又吓了我一跳。原來司機不知什麽時候也下了車。站在另一側,臉朝下在看什麽東西。我快步跟過去,順他的目光向下看。地上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蜷縮在那裏一動不動,身上還沾着些血。

“這,這是什麽?”我沒有見過這種動物,況且它還是蜷着,實在是辨認不清。

司機擡起頭來,我這次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他一臉死灰,兩只眼睛直勾勾的,活像一個鬼魂。

“怎麽這麽倒黴。”他又在自言自語。

“到底怎麽回事呢?”我一臉迷茫,實在搞不懂是什麽讓他這麽又驚又怕。怎麽這裏的人都有些古怪,看來我還得多留意才是。

“完了,這次真完了。我得罪了胡大仙。”

“胡大仙?”我有些明白了,他說的是狐貍。東北的老人都知道,有四種動物是得罪不起的,民間稱“胡黃白柳”四大仙。胡就是狐貍。黃就是黃鼠狼,北方黃鼠狼很多。白就是刺猬,很像小型豪豬,身上長的都是針刺,傳說它也會成精。柳就是蛇,北方叫長蟲。舊時拜這些的在北方很普遍,尤其是河北、東北等地,關于四仙的很多傳說代代相傳。四仙中又屬狐貍最厲害。人們敬畏狐貍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狐貍是種體态美麗而又性情狡黠的動物,使人感到神秘。另外一個原因是它喜歡在溫暖的地方做窩,一些墳墓下面就成了它們最佳的巢穴。經常在墳茔地中間出現,難免就沾了不少仙氣。人家說狐貍老了以後會成精,你說它是妖精就得罪了它,它就會整你,所以你要說它是胡仙,成了仙的,它就高興。而今天司機竟然軋死了它,怪不得司機會又驚又怕。

“沒事的沒事的。別聽那些迷信的說法。不就是只狐貍嗎。我們說兩句好話,快點離開也就是了。”我一邊按了按自己還在劇痛的額頭一邊安慰司機。他想了想也只好如此,叨叨咕咕對那只死狐貍說個沒完。還好車子沒出什麽問題,只是左側的頭燈撞裂了一個縫。我們順利地回到了宿舍。晚上吃包餃子。羅秘書知道我和院裏的人還不是很熟,主動地幫我安排這安排那,還給我和大家做了引見,大家聽說我這個毛頭小子竟然是公墓新調來的主任,不禁暗自稱奇而後又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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