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誤入鬼屋
飯後羅秘書沒什麽事,到我屋裏來聊天。還給我帶來一包鐵觀音茶葉。我燒開了熱水給自己和他各沖了一杯濃茶,二人拉起了家常。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最近發生的怪事。離開懷安公墓一年了,一年的北京生活雖然清苦但卻十分平靜,沒有什麽出人意料的事發生。是晶晶的意外歸來和孫所長的推薦才打破了這種平靜。先是去了令為官者談之色變的天盡頭,接着又在宿舍裏發現了驅鬼符,再接着海東青出現以後肖隊長和達雅的奇怪表情,車子莫名奇妙軋死胡仙。這一堆不祥地征兆仿佛一座座大山壓迫着我的神經。不行,我得通過羅秘書盡早了解清楚這裏的一切情況。
想到此我首先打開了話匣子:“羅秘書,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想問問你不知道方便嗎?”
“桃主任說哪兒的話,太客氣了。有什麽問題就講,只要是我知道的。”
“汪局長提到的寶藏鑰匙是怎麽回事?”
“這……”羅秘書果然變得有些猶豫不決。
“不方便回答就算了。”我不想把氣氛搞得太糟。
“噢。不,不是的。讓我想想,這事情我怎麽和你說合适。”
沒想到羅秘書給我講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傳說:東北王張作霖曾經把一筆五億美元的巨款存在美國花旗銀行。這筆巨款的鑰匙不知為何流落到了他手下的一個副官手裏。1949年建國以後,美國政府凍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全部資産,這筆存款也被凍結。為了保證巨款的安全,這位副官把取款憑證——六枚花旗銀行打造的銅制印章存折分別藏到六個地方,自己也隐性埋名生活終其一生。臨終前,他把這個驚天的秘密告訴了自己唯一的兒子崔書文,并囑咐兒子說:如果有一天,社會安定國泰民安,一定想辦法把這筆錢取出來,上交國務院造福國家。崔書文牢記父親的話,在有生之年費盡周折,終于集齊了這六枚銅章中的五枚。只差一枚銅章。一旦找到這最後一枚,再等到中美關系解凍,由香港的張學良基金會提交個報告,五億美元就可以重回祖國懷抱。
1976年文革剛剛結束,這名副官的兒子崔書文已經是年近不惑。他按照父親指引的方位來到根河。據說這最後一枚印章就藏在滿歸的這個烈士陵園之中。當時主管陵園的民政幹部舒老三知道這個情況以後,就秘密安排崔書文住在民政宿舍之中,并和崔書文一起尋找。前後用了近一年的時間,始終是無功而返。而後崔書文離開根河不知所蹤。自此以後這件事情也再沒有人知道。
誰料想到1977年5月,當時還叫額爾古納左旗的根河市居民街十七趟房的兩名小孩兒在家裏倉房偷着吸煙時導致倉房起火,當時氣溫高達29攝氏度,又遇上刮風,加之很多居民住房都是木質結構,所以火勢迅速蔓延,越燒越旺,周圍的幾間民房相繼起火,當兩輛消防車到達現場時火勢已經難以控制,很快周圍的幾十間民房一片火海,火勢借助風力越過幾條馬路直奔市中心。當天下午三點,大火已經燒毀了根河城區東北部,市中心的糧食分局、百貨公司、五金公司倉庫也相續起火,整個城市被大火燃燒。數萬名群衆、幾千名官兵奮戰了三十個小時才把大火撲滅。大火燒毀了根河市機關、企事業單位六十多家,受災居民兩萬多人。二十年前的這場大火讓所有的根河人心有餘悸,這是一場讓根河整體重建的一場大火。舒老三就是在這次火災中死掉的,那天他正在宿舍裏睡覺。沒想到火起的十分突然,到處都是煙,荒亂之中被燒塌的房梁砸中了頭部,送到時衛生所的時候就咽氣了。檢查遺物時,衆人從他的口袋裏發現了一本日記。上面記錄着他和崔書文的交往、崔書文的身世還有找寶的詳細過程,舒老三的徒弟當衆念那本日記,在場的幾名民政職工都聽明白了這個故事,最打動他們的是崔書文曾說過一句話:“誰找到那第六枚銅章,就将得到一千萬美金的酬勞”。沒想到正要念到找寶的關鍵時,民政局的那個老局長勃然大怒,說哪有這樣的事情,什麽張作霖的巨款,不給親兒子非留給副官,一聽就是騙人的把戲。說的性起竟當衆撕掉了那本日記。
打那時起,這個事情表面上風平浪靜了。但其實遠遠沒有結束,不少人都暗自向往着那筆巨款。向往着那蒙着層層面紗的五億巨款和價值一千萬美金的印章。從八十年代初一直到現在,試圖前來挖寶的人一拔接着一拔。對烈士陵園的安全造成了極大的危脅。從當時的老局長到現在的汪局長,沒有一屆民政領導不對這個事情頭痛的。開始還在根河日報上登些辟謠的文章,沒想到不但沒起什麽正面作用擴反倒是擴大了影響。
“其實請你來也是為了想辦法制止找寶那些人。”最後這句,像是羅秘書的總結性發言。
“我?”我實在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把人家幾十年沒料理明白的事情搞定。
“對呀,就是你。你就別謙虛了,局長在你沒來之前,都誇你一萬遍了。說你年輕有為。不但學識淵博,還有在公墓工作的經驗。頭腦冷靜聰明,總之說讓你管理公墓,肯定是錯不了的。”
好漢架不住三句誇,聽他這麽一捧,我都有些飄飄然了。原來我也是名聲在外呀。
“嘿嘿。”我不好意思地地傻笑起來。
“呵呵。”羅秘書見我笑了,他也跟着附和。“不打擾了,早點休息,明天還得上班呢。”
屋裏的暖氣燒得不錯,整個房間暖洋洋的。但外面卻是冰天雪地,入夜後的氣溫肯定會有零下十幾二十度。在羅秘書開門離開的那一霎那,一大股寒氣争先恐後擠了進來,讓我打了個寒戰。
天還沒亮就被公雞打鳴給吵醒了,外面混雜着各種聲音,有人在院子裏來回走動。看了看表,還不到七點。這個時間北京人還在熟睡。我揉了揉眼睛,睡不着了,索性穿衣下地披挂整齊,準備到外面轉轉。
開門之後一股清涼撲面而來,這種空氣清新得沁人心脾,估計只有森林裏才有這樣的氣息吧。天才蒙蒙亮,東方地平線上只泛起一抹紅色,和蔚藍的夜空閃亮的星辰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夢幻。院門是虛掩的,看來有人起得更早已經出院了。不知是誰家的公雞還在抻着脖子打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好嗓門。地上的雪又多了一層,看來夜裏下過一場小雪。
推開院門,街上十分安靜,不少人家還沒起床,只有幾戶院落裏透出隐隐的燈光。有的煙囪裏開始冒出袅袅炊煙。空氣中多了些煙火的嗆人味道。我向四處張望,不知自己的這次閑游該從哪個方向開始。直到我注意到和我一樣從門裏出來的一雙腳印一路向東。不用問,東面一定有些适合散步或者鍛煉的場所。我順着那雙腳印的方向走去。
幾百米後,腳印轉了個方向,進了路北的一個小巷。很明顯,進了巷子口以後路會越走越窄,那裏不像是清晨鍛煉的好場所。我遲疑了一下,但轉念一想,也許巷子那頭別有洞天,是一片山坡或是個操場也說不定。便閑庭信步跟着腳印轉進了巷子。果然,這條巷子像個葫蘆口,最窄的地方一穿過去,視野就開闊了許多。就在我聚精會神地觀察四周的時候。一個炸雷般的聲響差點把我吓得魂游天外,人一下蹦起一尺多高。
等我把那個聲音辨清了,才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一只大獵狗在邊上的栅欄裏沖我咆哮,我們之間的直線距離也就是一米遠。我甚至感受到了它血盆大口中吞吐出的蒸氣。我大腦發暈,暗道一聲不好,難道我的小命就葬在這個畜生之口了?這真是我從來也沒想到過的問題。雙腿一軟,我反而不知道身體該怎麽運動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看來只有憑天由命了。那個震耳欲聾的聲音還是不斷傳來,但奇怪的是,犬吠聲始終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好像并沒有要靠近我的意思。我偷眼觀瞧,原來它的脖子上拴着厚重的鐵鏈。這才是它襲擊不到我的根本原因。
等看清了狀況,我才又元神歸位。好家夥,差點吓得魂飛魄散。這地方兒怎麽家家戶戶都養狗,以後确實得注意點兒,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這樣搞突然襲擊,咬不死也得被吓死。
“來呀,來呀。有本事你咬我呀。你這混蛋。”我小聲地罵那畜生,表情卻和顏悅色。估計狗聽不懂我罵它的話,如果光看表情,它一定會理解為我在誇它。即便這樣它也不領我的情,還是一個勁兒地朝我叫喚。我加快幾步,離開了它的視野。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地上的腳印亂了。不是一個人,而是很多腳印從四面八方趕過來消失在前面的一個大院子裏。
太奇怪了,雪是新下的,腳印也是新踩的。這只是淩晨而已,怎麽有那麽多的人聚在一個院子裏?他們要做些什麽?
這地方是北方游獵民族的聚集區,鄂倫春人、達斡爾人、鄂溫克人都不在少數,聽說他們供奉的是薩滿教,難道還有什麽儀式必須淩晨的時候進行嗎?我的好奇心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點。
向遠處看去,天邊開始泛紅,和蔚藍的寰宇交織在一起剎是好看,這裏雖然地處內蒙,但離素有東方小北極之稱的漠河市并不遙遠,我甚至覺得偶然擡頭說不定就看到五光十色的極光看來不久太陽就會悄無聲息地爬上來。這更增加了我的膽量。我先環視了院裏的各個腳落,沒有發現有狗窩和食盆之類的東西,這才沿着那密密麻麻的各色腳印,跟着小院窗子裏的點點燈光,悄無聲息地摸進小院,只有腳觸到軟雪上的吱嘎吱嘎的微弱響動。
門關的很緊。誰也不想讓零下二十度的氣溫直接鑽到屋子裏去。我伸了伸手,終于沒有去敲,畢竟這樣十分冒昧。轉過身想到離去。突然屋裏人的一句話清清楚楚地鑽進了耳朵裏:“不要吵,不要吵,寶藏大家都有份。”
這一句話像一個炸雷打到我的耳朵裏。一瞬間我的大腦立刻通知我,這一屋子的人正在打公墓的主意,這是個十分重要的情況。他們八成就是要去奪那所謂的張作霖的遺産。想到這裏,我熱血上湧,腳步停在原地,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耳朵上,繼續聽裏面的動靜。
另一個聲音說:“是呀,說的對。大家都冷靜冷靜少說兩句,這財寶的事,我們追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就快有了線索,這時候正是考驗大家團不團結的時候。”
“嗯,就是嘛,哪來的那麽多的廢話,老大讓俺幹啥,俺就幹啥,俺就不信到時分錢的時候不帶俺。”
“就是,就是。”聽起來有不少人跟着附和着。
“那您接着說,俺們應該怎麽幹吧?”
“現在咱們最需要的是資金,正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
又聽兩句,發現裏面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也怕他們發覺。我趕快退出了院子。
今天是我正式上任的日子。天光漸亮,紛紛揚揚的小雪花還在無聲地飄落。宿舍院裏沸騰了起來。大家都忙着洗漱和吃早飯,北方人和南方人習慣不同,對早飯十分重視。不但早飯的飯量和午飯晚飯差不多大,而且也開竈炒菜什麽的。所以這個光景炊煙四起,刀落在菜板上的聲音、飯勺子敲打鐵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叮叮當當”好不熱鬧。我去小食堂吃過了早飯,就出了院門。切諾基嗡嗡地隆鳴着,頭天開車帶我的那個司機早就守在那裏了。現在我知道了這家夥姓方,漢人,個子也就一米六多點。他的膽量和他的身高一樣矮小,這點在民政局裏是出了名的,人家都管他叫方小膽。就說昨天開車撞到狐貍那件事吧。一般的司機還巴不得碰上呢,要知道狐貍肉不但色香味美,狐貍皮更是精貴,拿到集市上,一定會賣個好價錢。但這事碰在他身上卻能将他吓個半死。他不是很愛說話,一路上我們對話的頻率很低。而且這種對話總是以我的發問開始,以他只言片語的簡單回答作為結束。
雪不大,路況不好,車子像拖拉機一樣一面轟鳴一面蹒跚着。拐了個彎,車子繞到了北邊的馬路上,視野相對寬闊了起來。咦,怎麽這樣的街景如此的熟悉,就像自己曾經來過一樣。這樣的念頭只閃在一念之間就又變得清晰起來。不錯,這就是我淩晨出來走過的那條道路,那個奇怪集會的小院就在前頭。
我坐在駕駛位的右側,那個小院也在車頭的右側,這使我可以更清楚地在清晨看清這個院子的全貌。淩晨來這裏時,天色還早,因為緊張沒有太仔細的觀察院子的情況。現在來看,這是個十分平常的東北人家院落,破樹枝編織而成的木杖子七零八落,土坯的房身厚稻草的屋頂,門窗更是破舊不堪,窗上沒有玻璃的地方被人用膠帶紙和厚厚的紙板給封上。一幅落敗的景象和周圍院落極不協調。誰在這麽破的屋子裏召開秘密會議?真是奇怪的很。
車子像牛車一樣,颠簸着,不慌不忙地駛過院門口,破院門敞開,和淩晨的格局一模一樣。我向院裏看了一眼,就這一瞬間,我差點暈厥。 我記憶中千真萬确的那些進出小院的腳印,統統都不見了。
“老,老方。”我面色慘白,求助于方小膽。“右邊的那個院子,什麽人住在那裏?”
“你說什麽?右邊的院子?”他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我聽得出,他的聲音中寫滿了恐懼。
我不明就裏,心道這個方小膽膽子也太小了,問他什麽都神經兮兮的。但好奇心還驅使着我繼續發問。“怎麽了?那個院子有什麽問題嗎?”
他想方設法加大油門,讓車子盡快從那院子邊上沖過去。我雙眼還死死地盯着那院落中的地面。薄雪的覆蓋下,地面平平的,上面确實沒有人踩過的痕跡。
确認車子開遠了,方小膽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方才和我說話。“桃主任,你怎麽想起來問那個院子了呢?那可是個出了名的鬼屋。早就沒人居住了。你可別吓我,我膽子小。”
“啊!”我大驚失色,但這一聲。本來我還想問問他淩晨怎麽會有人在那裏集會。但聽他這麽一說我下面的話又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本來他就叫做方小膽,要是聽說鬼屋裏有那麽多人開會吓死也說不定。
我定了定神,接着問道:“為什麽那裏是鬼屋?能給俺講講嗎?”
“得了,桃主任還是饒了俺吧。俺可是老實人,不敢瞎說這些東西。”
“呵呵,看把你吓的。俗話說的好: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你既然是老實人,那就算真的有鬼也不會找上你的。再說哪來的鬼,都是人傳人吓死人。”
“也不能這麽說——這個”聽我這麽一說,他好像想說什麽,又欲說還休。
“嘿,看你也就是三十歲的年紀吧。大老爺們的,婆婆媽媽的。想說什麽就說嘛。”本來我是不愛擺主任架子的,可碰見了這種磨矶人也只好給他來點壓力了。
“嗯,那我簡單說幾句吧。剛才咱們路過的那個院子,本來是有人在裏住的。那個人叫作舒老三。”
舒老三,這個名字羅秘書提過,不就是和崔書文一起找過寶的那個民政幹部嗎,後來大火中被燒死了。我沒露聲色,聽他把話繼續下去。
“舒老三本來是個老實人,但聽人說那段時間他迷上了找寶,像着了魔一樣,也不回家住了,和一個奉天來的老爺們住在單位宿舍裏,把人家當祖宗供着,把自己的全部家當都搭了進去,連吃飯的鍋碗都賣了。後來他老婆看這日子實在沒法過了,就在那個屋子裏懸梁自盡了。留下苦命的孩子跟了他奶奶過。再過沒多久,根河來了場滅族的大火,把舒老三也燒死了。薩滿說是他對財寶起了貪心,得罪了厲鬼,因此落得家破人亡。從此以後這房子就一直空着。有人說半夜裏能聽到那房子裏有人說話,有男男女女的争吵聲,特別恐怖。所以,每次開車路過這裏的時候,我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怕做惡夢。”
方小膽說的我頭皮發乍,整個腦袋嗡嗡作響。這麽說我不但淩晨時光臨鬼屋,而且還聽到了群鬼開會。我不停地安慰自己,哪裏有鬼,那些都是對財寶起歹心的人罷了。可轉念又一想,誰會到陰森恐怖的鬼屋裏去開會。而且腳印怎麽回事?如果真有人進出的話,那些腳印都應該還在呀,就算早晨又下了些雪,也不應該把那些腳印埋個無影無蹤呀。我又開始懷疑自己了。幾年前那種亦真亦幻的感覺又在侵襲着我的大腦。我現在不得不問自己另一個問題:“今天淩晨我真的出來過嗎?”
幾年前在懷安公墓時,我目睹着夢游的關老師在雪地中間看到了兩只女人的腳印,至今為止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麽回事,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夢境。如今這種情況竟然再現。不對,絕對不是夢。淩晨出來時跟着腳印行路、被狗吓、偷聽鬼屋裏的對話,這一切都歷歷在目,如此的真實,怎麽可能是夢呢。那,誰又能告訴我答案呢?
車子不停地向前蹒跚着。我和方小膽不再說話,各自懷着複雜的心情奔向沒有答案的前程。
幾聲犬吠在這深山老林中不斷地發出回響。達雅、老蘇、肖隊長都迎出門來,夾道歡迎我這個新主任上任。
我十分不習慣大家對我的客氣,受寵若驚。下了車之後,頻頻向大家還禮。一幹人魚貫進入屋內。
上午,肖隊長把公墓的一些材料移交給我。我草草地看了一下,都是十分簡單的東西;有公墓施工地圖,幾十個民用墓的基本信息資料,局裏發過來的一堆紅頭文件都按照時間順序整齊地夾在本子裏,再就是公墓上吃喝拉撒的一些尋常帳務。我注意到賬本上的字筆跡十分清秀。雖是用鋼筆書寫,但依舊能感覺出筆畫跳蕩,潇灑靈動。憑我多年學習書法的經驗判斷,寫出這字的人一定是一個書法高手,學習二王的功力絕對不止十年。這可讓我一驚,沒想到深山老林鄉野村夫之中還有這樣的高人,我當即擡頭問道:“肖隊長,這帳單上的字是誰寫的?”
肖隊長樂了:“怎麽樣,寫的不錯吧。這些是老蘇記的。他可是咱這公墓的秀才,識文斷字,比俺們可強多了。”
我微微一愣,看了一眼瘦骨嶙峋未老先衰的老蘇。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以他這種書法水平,去哪個地市級書協混個秘書長當當都綽綽有餘,竟然會在這種荒山野內嶺裏照看荒墓。說起看墓地,我又想起了同樣滿腹經綸的關老師,不禁黯然神傷。哪一個孤獨的老人身上沒有一段傷心的過去呢。老蘇向我點了點頭,嘴角向上翹了翹,算作對我的回應。
中午他們給我辦了個接風宴,但經我的提議,大家都沒怎麽喝酒。新官上任三把火,為了不辜負汪局長的厚望,我得使出看家的本事來努力工作才行。這不,剛吃完飯一袋煙的功夫,我已經在主持召開我加入後的首次公墓工作會。
首先由肖隊長向我介紹公墓整體的經濟收支狀況。因為烈士陵園屬于事業單位,那幾十座平民墓地又不收取管理費,所以這些荒墓根本就沒有什麽收入,工資和支出都靠財政拔款來解決。話又說回來,這地方地處深山地形得天獨厚,每到春季公墓之上不但有成片被開懇出來的農田種植着糧食蔬菜,還放養着豬、羊、雞、鴨等各色牲畜。基本沒有什麽支出,可以做到自給自足。
接着我也了解到這裏的真實情況。為什麽一直以來,公墓都是像達雅、肖隊長這樣的車軸漢子。他們平時的工作除了巡山外,就是挑水、種地、割草、放牲口、喂牲口、宰牲口。這些山裏人擅長的事情真不太适合我這種城裏長大的孩子。還好現在進入了冬季,是北方的貓冬季節,只要把爐火燒得暖暖的,什麽都不用幹。
肖隊長仿佛瞧出了我的得意,接着向我介紹道:“咱們林區,冬天和夏天是最難捱的。山裏的天氣格外寒冷,一入冬就要準備大量的木材樹技供冬季燒火用,還要用車子一趟趟地進山拉生活必需品。現在的溫度還好,等進了臘月,有時外面的溫度達到零下三四十度,就算戴了狗皮帽子,身上穿了厚厚的軍大衣、皮大衣也一樣呆不了太長時間。搞不好來陣大煙炮,雪殼子厚了還要封山,那時就連車也進不來了。真封到這大山裏,有時半個月一個月都出不去,那才叫麻煩呢。這裏又沒電視看又沒話匣子,就是有也收不到信號。冬天在這裏呆着,煩能把人煩死,膩能把人膩死。”
我聽得心裏暗暗叫苦不疊。早知道這麽無聊我說啥也不來呀。肖隊長見我聽得入神,又接着講夏天的情況:“不知道桃主任聽說過俺們林區民間流行這樣一句話不:山區的蚊子能吃牛。這林區到了夏天雨多的時節,草稞子裏全是蚊子,一腳下去就能轟出成百上千的蚊子,像踩了地雷一樣。在屋裏子也好不了多少,晚上也不敢點燈,紗窗紗門也擋不住這幫家夥,晚上睡覺的時候蓋上蚊帳,早晨一看屋裏倒是沒蚊子了,全在蚊帳裏。”
我是O型血,最怕的就是蚊子,一聽肖隊長的這番介紹,渾身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我打斷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自然條件方面的事了。能說一說來找寶的和破壞公墓的都是些什麽人?他們都什麽時候來?用什麽手段?”
剛才還熱騰騰的場面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們沒料到我這麽直截了當地問起了這個。
“嗯,我想桃主任你也聽到了些風聲。打七幾年開始,就有人說咱們這山裏有寶藏。說是東北王張作霖遺産的鑰匙有一把埋在了這裏。這怎麽可能呢,政府都派人出面講過了,這完全是無中生有的事情。 幾十年來,到這邊找寶的人零零散散就一直沒斷過。咱們公墓的後山,新老盜墓人挖過的盜洞就大大小小發現了近百個。汪局長上任後情況要好的多。他一手組建了我們這個班子,加大了巡山力度。怕這些洞對英雄紀念碑和墓地的建築結構造成負面影響,我們也填埋了不少盜洞。這些盜墓的山賊什麽的,畢竟是見不得光的。見下手的機會少了,也就收斂了許多。”
“噢。”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本來開始聽到後山竟有上百個盜洞時吓的我後背發涼,但到了後面肖隊長說最近幾年大有好轉時,心裏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不過……”肖隊長話鋒一轉。我的心又被提了起來。
“從今年秋天開始,勢頭不太好。過來探山盜墓的情況又有所擡頭。而且滿歸這邊,陸續來了好些可疑的外鄉人。還有我提個事桃主任別害怕……”
“沒事,你說。”我這已經是強裝鎮定了。
“入冬的時候,咱們公墓的一個夥計死在了後山。”
“啊!”我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忍不住“啊”了一聲。
“那是公墓裏年紀最小的一個孩子,年紀和你相仿,人很老實,家就是附近林區的。他當時帶着阿虎去巡山,就再也沒回來。找到他的時候,他雙眼圓睜,雙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已經斷氣了,樣子十分恐怖。”
我聽的心驚肉跳。問道:“難道是盜墓的人殺了他?”
“剛開始我們也這樣想。但奇怪的是,阿虎還好好的,也沒有和人搏鬥過的痕跡。按道理來說,阿虎是只純種的德國黑貝,是當年汪局長從市警犬基地抱回來的狗崽,我們幾個一手養大的。它絕對不會對殺害自己主人的人置之不理的。”
“那最後的結論怎麽樣?”
“公安局的人來調查取證盤查,始終沒有發現兇手的痕跡。現場也沒發現任何有犯罪分子留下的蛛絲馬跡。後來此事不了了知。老百姓都傳聞那個娃子看上了財寶,得罪了墓地裏的厲鬼,所以才會有那樣的下場。但他的人品不錯,我不相信是鬼殺了他。”
“噢。”我草草地答應一聲,腦裏盤算着這件事:汪局長讓我來當這個主任,有什麽目的呢?是不是就因為這裏死過一個人,或者鬧過點什麽離奇的事件,當地人不敢來接手呢?如果是這樣,肖隊長他們的膽子可确實不小。要是一般人,聽說這山上死了個同事,早吓得屁滾尿流回家種地去了。
肖隊長接着向下說:“可是後來薩滿作的法事改變了我的想法。老蘇這人比較迷信,他非叫達雅把鎮裏的薩滿請來不可。薩滿您知道是什麽意思吧。我們大山裏的少數民族是信薩滿教的,無論是鄂倫春人、達斡爾人、鄂溫克人,只要是阿爾泰語系通古斯語族的民族都一樣。現在老毛子那邊的東正教和韓國人信奉的薩滿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薩滿有點像你們黑龍江人所說的‘大神兒’,可以通過請仙跳神兒的方式通靈。我猜桃主任一定不相信這個吧?”
幾個人目光齊刷刷的看我,我知道他們是在看我對這種迷信事物的态度。霎那之間,汪局長對我的提醒此時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你一定要記住,我們可是拿國家的工資的。你又是大學生,既然當了主任,就要給大家正确的引導,對于任何迷信的說法都要堅決地打擊。”想到此,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當然不信了。那些都是迷信的說法。”
肖隊長對我的回答好像很不滿意。接着說道:“其實這幾年改革開放香港回歸,咱們國家日益強大了。我們林區的人對外面的世界也沒少接觸,早先的游牧民族也送孩子念書學文化,請薩滿的人越來越少了。本來我們也是不太相信的,可是接下來的事由不得我們不信呀。”
“薩滿來了以後,就開始在後山燒香作法事。我們幾個都在場。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着奇異的法衣,法衣的前胸、後背有類似武士甲胄的護心鏡,裙子上綴有特制的銀鈴,頭上戴着鹿角神帽,臉上挂着一條條灰鼠皮制的面幕,手執皮鼓,跳神很像一場瘋狂的歌舞。皮鼓咚咚,身上的小銀鈴也随之叮鈴亂響,薩滿則唱着神曲,不時還發出熊的咆哮聲,蛇吐信子的絲絲聲,念叨着一些意義不明的咒語。她念念有辭地東跳西蹦折騰了半天以後就開口說話了,竟是以剛死去那小子的口氣。‘他’說自己是因為相信了有寶藏這回事鬼迷了心竅得罪了上神‘舍卧克’而死的。(‘舍卧克’是薩滿教所代表的神靈,是傳說中的鄂溫克人發祥地拉瑪湖中的蛇神。)說這山裏有一百八十名烈士的亡魂和四五十個被火神收走的孤魂。想找財寶的人驚動了這些山中游蕩的魂靈,必定不會有好下場的。勸大家不要再動尋找財寶的主意,因為山裏面根本就沒有財寶。想要財寶的人一定會受到詛咒,那是非常恐怖的詛咒,所有犯戒的人都會被這些亡靈帶入地獄。”
“這是薩滿為了自己的地位瞎編的吧?”我撇了撇嘴,這種江湖術士,我是向來不相信的。
肖隊長接着我的話說下去:“我當時和你的想法一樣,就是不信邪,就當場問了‘他’好多他生前的事情,還有‘他’死時的情境,你猜怎麽着,邪門了,‘他’竟然對答如流。這件事情他們都在場,都可以作證。”
聽到這裏,我不禁毛骨悚然,這不是典型的鬼上身嗎。我看了大家一眼,每個人都在向我點頭來肯定肖隊長的話。看來肖隊長并沒有騙我。
“‘他’還說了什麽?”我開始有點沒了主心骨。
“‘他’還說……”肖隊長說到這裏戛然而止,似乎在用眼神和老蘇、達雅交流着什麽。我猜到他一定是有話難于啓齒,就鼓勵他說:“都是自家人,但說無妨。”
他停了停終于說了下去:“‘他’還說,有個新人會來到公墓接替他。那人就是他在陽間的影子,來的時候‘舍卧克’會讓海東青盤旋在天空。請千萬記住提醒來人不能住在公墓,否則大難降臨,他就躲也躲不掉。”
聽完這句話,我真的差一點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