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後的午餐

起身時晶晶早已經不在了身邊。我先是笑了,接着又搖了搖頭。這夢魇般的幾天讓每個人都不自然地帶着一種特殊的神經質。我打了個哈欠抻了幾個懶腰,這才出得門去。晶晶早就穿着停當坐在外邊,餐桌上擺好了飯菜。她微笑地招呼我吃飯。看時間這該算是午餐了。我揉了揉眼,裝作沒太睡醒的樣子,希望她沒有看出來我紅紅的眼圈,我不希望她發現我曾經哭過。

透過窗子射進的陽光比前一天還要強烈。又是一個豔陽天。肖隊長大模大樣地坐在晶晶旁邊,看架勢和一天前有明顯的不同,完全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而方小膽卻一臉疲憊,面如死灰。看來他更是一晚沒睡。晶晶在左側給我留了另一個空位。我坐定之後,大家各自吃着早餐,除了咀嚼的聲音再沒有其它,屋子裏的氣氛很是怪異。

吃着吃着,肖隊長目光不辍地盯着方小膽,看得他直發毛。“肖隊長,別吓我,老看着我的臉做什麽,我臉上又沒有花?”

“嘿嘿,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門。你怕看嗎?”

我和晶晶對望了一眼。但這次我并沒有和她在目光中找到默契。搜尋到的,更多是種茫然與無助。

“肖隊長,我發現你一直在針對我。對我有什麽不滿意的,你就直接說出來。你這話裏帶刺到底是什麽意思?”方小膽一臉苦相,又拿出了遭受了天大委屈後的招牌式表情。

“什麽意思?方小膽,你別裝蒜了。程飛就是你殺的吧?”肖隊長突然話鋒一轉,來了這麽一句。

方小膽聽完大怒,“什麽話,你竟然懷疑我,我還懷疑你呢。咱們四個人,誰都有可能是兇手。換句話說回來,誰有可能是兇手,我也不會是兇手的。你們知道,我天生膽小,怕事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殺人。”他一邊說,一邊把殷切的目光投向我,顯然是在尋找一位盟友,意圖從我這裏得到認同和庇護。可是,我的目光之中充滿了淡漠,根本不與他的目光相交接。這讓他多少有些意外。他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安全感喪失殆盡。

晶晶開口道:“肖隊長,你說老方是殺人兇手有什麽證據嗎?老方的為人咱們都了解呀。可別冤枉了好人。”說話時,我注意到晶晶瞄了我一眼。我沒給她任何的回應,眼中除了冷漠還是冷漠。

“哼!”肖隊長不屑地撇了撇嘴。“殺人犯又沒寫在臉上。方小膽,你太能裝了。等我把你捆起來再好好盤問。”肖隊長不愧為一介武夫,說動手就動手,起身便過去抓方小膽的衣領,并無更多廢話。

他的這一舉動可真的出乎我和晶晶的意料。更加出乎我們意料的事随後發生了。就在肖隊長手快碰到方的一霎那,方小膽揮舞了一下手臂,只聽得“啊”的一聲,肖隊長的手像觸電似地收了回來。此時我們才看清,肖隊長收回的胳膊上,已經全部都是血漬。而方小膽手中,卻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此時已被鮮血染成紅色。這家夥平時別說和人動刀子,就是吵架紅臉都不敢。這會兒難道也瘋了嗎?

方小膽單手持刀,目露兇光。兩眼布滿血絲。真是不敢想象同樣的面部肌肉,同樣的面部骨骼,一直弱不禁風的猥亵男人還能換上這樣一副令人膽寒的臉。從這一刻,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估計并沒有錯。這個處心積慮把自己打造成膽小鬼的男人非同小可。這個世界上,陰陽往往是相背的,最強的人會以最卑微的外表出現。越王勾踐卧薪嘗膽終于打敗了吳國,重建越國;韓信為圖大業,甘願獨受胯下之辱;而三國時的劉備自開始發展到自立漢中王這期間,他投靠過多少人?依附過多少強者?他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情緒、個性、脾氣,幾乎不展露自己的性格!可以說,劉備天天在虛僞的“裝”。這就是劉備的霸業成長之路!好一個方小膽,有自甘卑微的胸懷,有不展露真實性情的能耐,而且可以僞裝的這麽長久這麽徹底,超越了隐忍幾年的老蘇,心浮氣燥的羅秘書,深藏不露的程飛,這一切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的心最靜,最能沉得住氣,這樣的人也就最可怕。單就他之前的表現想起來就讓人汗毛倒豎,他把一個膽小怕事的中年司機演繹的實在太過完美了。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麽呢?毫無疑問:銅章。為什麽一直沒見他行動?毫無疑問:時機未到。什麽時機算到?一定是現在了。否則他也不會拿出這把深藏的匕首。

雖然是肖隊先對他發動攻擊,但是他完全可以接着裝下去的。他取得了什麽勝利的法寶呢?肖隊長受傷之後也咬緊了牙關,他的目光變得猙獰,像一頭馬上就要爆發的雄獅。對峙的肖隊長和方小膽,都拉開了你死我活的架勢。我和晶晶站在一邊看得是心驚肉跳,晶晶用雙手挽着我的胳膊,但似乎我抖得比她還要厲害,這個情形下也不知是誰在依靠誰,只能說是互相依靠吧。雖然我久經考驗不畏鬼神,可面對真刀真槍的肉搏仍然不免心驚膽顫。我知道,現在所有的推理和智鬥都不起作用了,重要的是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們兩個如果變成了惡狼,那麽任何一頭勝利後都可以把我們當作羊給吃掉。是啊,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他們只要再多使一點力氣就可以獨自拿走那價值五億美金的銅章了。我仿佛已經看到了他們眼中對勝利渴望的光芒。那種光芒屬于野獸,而并不趨近于人類。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整個屋子裏頓時安靜了下來,誰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大家更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會發生什麽。只有四個人的世界按道理是不需要僞裝的,可是這更像是一個複雜的社會的縮影。這裏有男人,有美女,有看着像好人的壞人,也許還有看着像壞人的好人,有圖財害命的貪婪,也有大智若愚的淡定。所以,即便事情已逼近了極端,大夥也還在僞裝。面具戴了那麽久,誰也不願意先摘下來。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就在這麽緊張的時刻,從屋裏凝結空氣的縫隙中擠進來。這聲音仿佛喚醒了幾個沉睡中的木乃伊,大家的表情都極其驚愕。我突然反應過來這鈴聲是從我的口袋飄出。

幾天之中,我都一直為手機充滿電,期待着有一天它能夠響起,而它真的響起了,我又覺得是那麽突然,那麽地不敢相信。和外面的世界僅僅幾天之遙,但對我們來說卻恍如隔世。我手顫抖地手從口袋中抓出手機。而幾乎同時,方小膽和肖隊長同時把那種野獸般地目光投向了我。我看到了兩人眼中的殺氣,手一發軟,手機也吓得重新滑落回口袋裏。完了,可能一切都要結束了,這一刻我從兩頭惡狼眼裏看到了死亡的逼近。我頭天晚上對方小膽、肖隊長兩人的猜測看來都應驗了。看今天這架式,要奪銅章的不只是他們其中的一個,而是兩個。我的手機通了,就意味着外面的人快要進來救援了,毫無疑問這是搶銅章的最後一個機會。我知道無論誰是窺伺銅章者,都不會放過眼前這個絕佳的殺機。最後的絕殺一觸即發。看來,我和晶晶無論如何也逃不過這一劫了。只不過,他們先選擇互相搏殺,還是先殺我們,現在是個未知數。

他們也在猶豫,沒人先動。屋裏的氣氛凝固了。誰也沒料到的是,解開這種氣氛的人竟然是晶晶。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只五四手槍時,我們都并不在意,因為大家都知道槍和子彈早已分離了。不過馬上大家就改變了這種看法,因為她随便對着地板開了一槍。牆角的一個暖水瓶應聲而破,熱水“嘩嘩”地流得滿地都是。子彈就這麽近距離地爆破在我們身邊,我被吓得一激零,兩頭惡狼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明顯有一絲恐懼閃過。天曉得,她怎麽會弄到子彈裝到槍裏。

“不管你們兩個誰是誰非,和我們都沒有關系,你們真的要決鬥,可以去外面,不能夠威脅到我們倆。”晶晶這兩句話說的很威嚴,一改她平時的淑女形象。沒想到在這最危急的時刻,我的美女女朋友這麽厲害,還可以保護她的男人。

方小膽愣了一下,什麽話也沒說,搶先出了門。肖隊長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我和晶晶,然後也奪門而出。我沒想好他這個眼神代表着什麽,只是覺得裏面的含義很複雜很複雜。一時并不能解釋得清。

他們出去之後,晶晶跑上去“咣”的一聲把大門關死,再把所有的門鎖都劃上。我們倆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即使豎起耳朵,我們也無法聽到外面的動靜。他們應該都跑遠了。但我們并不敢出門,目前最安全的方式只能是躲在屋裏靜觀其變了。

我和晶晶找了個牆角的桌子底下栖身。屋裏的情況一團糟。地上到處是暖水瓶的碎屑,桌上的餐具也有一兩件掉到了地上。但我們顧不得這些了。現在對我們來說,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晶晶還是緊緊地握着槍,蜷縮在我的身旁,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她剛才的威嚴是處于生命受到威脅時的一種條件反射,現在威脅過去了,她反倒癱軟了下來。我愛憐着撫着她的秀發,顧不得說些安慰的話,迅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現在,讓救援的人進山才是最重要的。

手機上顯示着一個未接來電,剛才的來電正是汪局長辦公室的號碼。響了幾聲就停了,他也沒有再拔,看來他根本沒想到公墓裏會發生這麽亂的事情。我趕快按了回拔鍵,一邊喘着粗氣一面把用力把聽筒放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一個字。

“嘟—嘟——”的長音如期而至。太好了,手機信號果然通了。我禁不住想歡呼起來,心裏默念着一千遍一萬遍快點有人接聽。可是始終都沒有人接電話。

正在我快失望的時候,有人拿起了電話。一個焦急的聲音:“喂,喂。是桃子嗎,講話。”我幸福的快要暈倒,電話聽筒裏傳來的真的是汪局長那充滿磁性的男中音。這個聲音讓我覺得信任和期待生活是那麽的美好。

“汪局長,汪局長,是我。”

“桃子,你那裏怎麽樣。大雪封山了幾天,大家都還好吧。”局長聽到了我的聲音,充滿了驚喜。

“不太好,這幾天變故太多了。我找到銅章了,這裏死了幾個人。您快點派人過來救我們。越快越好,否則我們的性命不保。”我好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話說的都語無倫次了。可是我突然發現對方并沒有回應。該死的,電話又斷掉了。也不知道他聽沒聽清我的話。這一瞬間,我真的快瘋掉了。人有的時候就是這要,再苦再難都可以堅持過去,就怕獲得了一絲希望再關上希望的大門。這是最讓人崩潰的事。

“不,不。”我不斷用手機那堅硬的機殼敲着自己的腦袋,滿頭的熱汗讓我的頭活像是從蒸籠裏剛剛出鍋的包子。晶晶以為我真瘋了,不斷地搖我的手臂,呼喚着我的名字。好一陣兒我才回過神來。

“鈴,鈴。”手機鈴聲再度響起。重新點燃了我的希望。我興奮地一下子彈射起來。頭撞到了桌角上都渾然不覺。

“喂,喂。”我大聲喊着。

“桃子嘛,剛才電話信號不好掉線了。你說的我都聽到了。我這就報警,組織人過去找你們。兩個小時之內應該就能到。你堅持住。你那邊是什麽情況?”汪局長這麽一說,我的心裏就有了底。

“這邊情況比較複雜,不過您放心,銅章我保護的很好。快點來吧。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

挂了電話,我渾身像虛脫了一樣,歪倒在地。

“砰。”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公墓山間回蕩幾個來回。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不用說,槍聲。

這個聲音不大,絕不是獵槍,也不是手槍,這裏唯一的手槍在晶晶手裏,那這是什麽槍呢?哪裏來的槍?

“糟了!”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怎麽了。”晶晶不解地問。

“聽這槍聲,也許是那支殺死羅秘書的狙擊槍。不管這槍打中了誰。另外一個人一會兒都會回來找我們的。”

“那怎麽辦?”晶晶聽我說有人要來找我們心裏不免害怕。

“怕什麽,咱手裏不也有槍嗎。”我笑道。為了保命,我們得找個對自己有利的位置。

我站起身來憚了憚身上的浮土環顧四望,立刻就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位置。“晶晶到這兒來,把槍給我。”

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按我的要求辦了。我選的地方就是達雅和肖隊長都住過的那張單人床。這個床的位置處于管理處辦公室的中心區域。就在入口鐵門的側面,周圍的幾個門都可以照顧得到。這個位置的好處有三點:第一,無論拿槍的人從哪個角度都沒法對我們進行直接的攻擊。第二,無論對方從哪個位置試圖破門而入,我們都會有時間來反應,而且會有最最佳的射擊位置。第三,我們不用保持特別緊張的姿勢,只要坐在上面就好。如果汪局長真的是兩個小時就能到的話,我們完全可以相信重見天日的一瞬間就在眼前。當然,即使這樣,仍然不能吊以輕心。因為就在這個大門的外面,兩頭惡狼的決鬥還未結束。不知其中的哪一個會紅着眼睛回來,把我們全幹掉。

我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砰,砰!”又是幾聲槍響從遠處傳來。晶晶的身體随着槍聲明顯一震。我用一只手按住她的手,安慰她:“別怕,有我呢。”另一只手警惕地舉起了槍。

槍聲停止了。先是一段死寂,晶晶把我的手緊緊握着,我們的手心裏濕潤潤的。混合在一起的早已不知是我的汗還是她的汗了。在這将要決定我們命運的時刻之前,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外面開始有了些風聲,像排簫在淺唱低吟。雖然聲響不大,但想從風聲中分辨出其它的聲音越來越困難了。此時外面的世界對我們來說完全變成了一種猜想,方小膽怎麽樣了?他拿到了狙擊槍?打中了肖隊長?剛才好幾響的槍聲,那麽的急促,到底是不是有人中了槍?肖隊長如何了?他那健壯的身軀和敏捷的身手會臣服于方小膽之下嗎?他們會不會去砸開冰面,下水去打撈銅章?什麽都猜不中,還不如不猜。汪局長來時,一切都會結束的。我相信迷團總有大白于天下的時刻。我尚且能在其中周旋個大概,真的刑警進來後一定能立馬水落石出。

時間好像停止了一般。只有外面的風聲在宣布世界是動态的。淺唱低吟變成了暗波洶湧,最後成了疾風驟雨。我們的心情也不免重新懸了起來。如果天氣變壞,那救援的人還會進得來大山嗎?我松開晶晶的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信號是滿格的。并沒有任何呼入的來電。我又把手機放回了口袋。除了剛才打給汪局長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通電話,包括家人。出門在外,報喜不報憂是我的一慣特點。雖然這次玩的有點大,甚至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但我依然想事情全部結束之後再和他們報平安。現在不是聊家常的時間。

“當,當。”

我心裏“咯噔”一沉,手上一緊,舉起了那支五四式手槍。晶晶也猛地一顫。不錯,雖然風聲已近呼嘯,但因為我們的距離和大門近在咫尺,這微弱的敲門聲絕對不是錯覺。

是誰呢?肖隊長?方小膽?還是其它人?為什麽要敲門?為什麽那麽小聲?為什麽不破門而入?

所有的為什麽都問不出口,只能放在心裏。我們只要應上一聲,無疑就相當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可是件極其冒險的事。這個時候我不願再承擔任何的風險了。我和晶晶都屏氣寧神,全身汗毛倒豎,雙目不辍地盯着大門,仿佛門外随時會跑進來個妖魔鬼怪一般。天色此時也突然變暗,看來有片陰影在與太陽作祟。為什麽天氣總是配合着事态的發展而到來,這是我一直不理解的問題。難道什麽薩滿真會翻雲覆雨嗎?

“當,當。”那微弱的敲門聲再次響起。仍然是那個不緊不慢,不強不弱的音量。這敲門的手法哪裏是在叫門,倒更像是孩子在開一個随意的玩笑。

我們此刻更想知道的,是開玩笑的這只手的主人。于是,我們馬上就知道了。因為,一個低音在風聲中響起,仿佛來自于另一個世界:“——晶——晶。”

毫無疑問,本來就豎起耳朵的我們都會清晰地捕捉到這個聲音。也都立刻就辨明了這個聲音的主人—肖隊長。只是這聲呼喚不像他平時說話的語氣,更低沉、更緩慢、更充滿着神秘感。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為什麽不喊我的名字,而喊晶晶。晶晶?為什麽會是晶晶。

我身邊的晶晶表情很複雜,那裏面似乎包含着無限的可能。我在緊張之中望了她一眼,就這一眼就刺穿了她的身軀。

“晶——”肖隊長低沉的長音再度響起,這回只有一個“晶”字,音量不高,好似用盡全力但仍達不到正常人呼喊的音量。我終于明白他這樣發音的原由。他的呼喚還有他那低緩的敲門聲,這一切來源于他體能和肉體的微弱,毫無疑問,他受了重傷。

肖隊長獨自回來叫門是在和方小膽決鬥之後。按常理來推論,一定是方小膽挂了。而他現在正急需我們的幫助。她沒有跑過去開門,我也沒有跑過去開門。我們兩人仍然端坐在床邊,好似都沒有聽到門外有人敲門和呼喚一樣。

雖然我雙目依然盯着門口,手中依然拿着槍。但我的餘光已發現,晶晶在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已經發現了我的那束餘光。只好禮貌性地正視了她一眼。這一眼就是短短的一秒鐘,我就又側開了臉佯裝望向大門,嘴上跟了句“你怎麽了?”

這個時候我已沒勇氣再直視她的雙眼。剛才那一眼的影子就印在我腦海裏。那個影象至今在我腦海裏還能像過電影一樣回憶得清清楚楚。因為她的那樣一個表情,實在讓人刻骨銘心。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黑瞳子間反射着神秘深邃的光彩。再加上兩汪呼之欲出的眼淚,勾魂奪魄,震人心神。面對這樣的雙眸,神仙也難無動于衷,何況我這樣一個凡夫俗子。有事說事,但我不敢再正視她了。

“桃子師傅,你,你還會要我嗎?”我聽到兩行眼淚簌簌落下的聲音。現在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我記得我當時就是聽見了眼淚的聲音。否則我沒再看她怎麽就知道有大片眼淚落下。

“這話怎麽說?”我雖然口氣不硬但其中卻透着一股冰冷。

“為什麽我們保存的手槍裏會有子彈,為什麽肖隊長會喊我的名字。你,你一定猜到了。可是你為什麽就不問我?”晶晶又吐出一句話。她的語調聽起來相當激動,不似往常。

“當——”詭異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但聽不見了肖隊長對晶晶的呼喚。

“你不願對我說的,我自然不必知道。”我依然平靜地回答。

“嗯。好吧。我全對你說。”

晶晶一邊抽泣,一邊伸出雙手摟住我的一條手臂,把頭緊緊地靠在我的肩膀上。以前她每次這樣,我會幸福地享受她這乖乖女孩的溫存,而現在我的心情不太一樣。突然覺得靠在肩頭的,是一個和我沒有任何關系的陌生女人,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想的是什麽。不過,這個姿勢也不錯,起碼讓我不用再去正視她。我知道此時無論她說出什麽,面對着她我的心一定會碎掉。

“是我不好,我一直在打着銅章的主意。但我是個女人。我和所有女人一樣是個向往美好生活的女人。”晶晶的開場白并沒有出我的所料。我筆直地坐在她旁邊,依然保持着對門口舉槍地動作。沒作回應,也不置可否。

她接着說道:“從一開始我聽到銅章的傳說,就旁敲側擊地和你談找銅章的事。後來發現你這個人實在是太有主意,只是按自己的做人原則一條道跑到黑,根本就不會順應別人的意思。所以我只得自己行動。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聽到有傳聞說肖隊長知道一點銅章內幕,我就有意地接觸了他一下。誰知這個傻家夥從見到我的第一面就被我迷倒了。我只要和他一起吃個飯,或是答應和他聊會兒天,他就像過節一樣的高興。我們各取所需,他把自己知道的有關銅章的所有事都和盤向我推出了。畢竟你來之前他是隊長,一直管着公墓這麽長時間。對寶藏的傳聞他也略知一二。他甚至知道薩滿說過你的生辰才符合找寶人的條件。我騙他說我也有些喜歡他,只要他幫我找到銅章,我就可以跟着他走,做他的女人。他聽到之後興奮地快暈過去了。從此就死心踏地地聽我吩咐。肖隊長是典型的山裏漢子,為人淳樸,他本身對寶藏沒有任何興趣。正因為這樣,他才能一直掩人耳目為我工作到今天。”

她的身軀開始有些顫抖。我幾乎想去扶她一下給她點安慰,但還是忍住了,我知道自己現在不能那樣做。她接着說:“不過,桃子師傅,有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心愛你的。這個信念我從來沒有動搖過。你對我那麽好,我們之間有那麽坎坷的過去,你都能對我不離不棄,我怎麽舍得離開你呢。我的想法很單純,我只想得到銅章之後就和你遠走高飛,離開這座大山,離開這個鬼地方,開始我們新的生活,過我一直都憧憬和向往的美好日子。那時候,我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對戀人,我們有花不完的錢,我們可以去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我們可以買跑車,買游艇,喝路易十三的黑珍珠,開着蘭博基尼,在藍天白雲小島海灘上玩耍,甚至我們還可以買個自己的農場或者莊園。你想過那樣的生活嗎?像神仙一樣自游自在。你和我都應該過這樣的生活。”

我忍不住打斷她的暢想:“晶晶,你變了。”

她流着眼淚笑了:“我變了?是我長大了。這個世界每個人都在變。你也和當初的你不一樣了。你更堅強了,更有自己的主見了,也更有城府了。”

我默認她的這種說法,但心裏像倒了個五味瓶。各種滋味翻江滔海地湧上來一起折磨我。

她接着說:“肖隊長為了讨好我,竟千方百計地搞到了一塊狐貍皮。你猜的沒錯,那一萬塊錢是他寄來的。達西手裏的那塊狐貍皮也是他故意為你做的戲。這些都是我親手安排的。我和他還編造了一些只有我們兩個人能看懂的表情語言,以便能在多人的環境下保持溝通。但我們都沒料到的是,搶奪銅章的人會這麽多,鬥争會這麽激烈,竟然還會——還會——死人。”她有些說不下去了,開始拿出手帕巨烈地抽泣。

我聽見了自己心破裂的聲音,很刺耳。

“直到昨天晚上,你和我分析了一下方小明和肖隊長兩個人。我才恍然大悟,如你的的推理所言,方小膽一定是壞人。我趁今早和肖隊長一起準備早飯的時候和他說了這件事,我終于說服他相信方小膽是殺人兇手,他這才答應要幫我們抓住他。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這才讓他把彈夾給我,以免方小膽狗急跳牆。沒想到方小膽還是很狡猾,他好似料到了會有人攻擊他,所以肖隊長才失了手。”

“噢,原來是這樣。原來肖隊長的目的是在你,而不是在寶藏,看來我錯怪了他。可是,你不覺得你利用了人家的感情,這樣做很——”我說不下去了。

“很卑鄙是嗎?你可以這樣理解。不過,這可不是我強迫他。我一直都對他說的清清楚楚,做所有的事都是出于他自願。我想好了,我們真拿到了銅章,手裏就有花不完的錢。到時候給他一部分,讓他能安居樂業一輩子也不算虧待他呀。”

“可是人家心裏在乎的是你,又不是錢。”我有些不明白晶晶的邏輯,難道這樣就不算欺騙了嗎?

“桃子師傅,你是外星來的呀。有了錢什麽樣的女人買不到?”

我的眼淚“刷”的就流下來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麽:“難道,難道你也是我用錢買來的嗎?我沒錢你就不要我了是嗎?”

“不會的,不是的。桃子師傅和別人不一樣,就算沒了銅章,沒了錢,沒了一切我都不會離開你的。只要你還要我。”她說完這句話,動情地把我整個地摟在她的臂彎裏。我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無力地垂下手臂,槍也掉在地上。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眶。

我太愛面前的這個女人了。而她竟然欺騙我。不過,她的欺騙也算是善意的。不過是想讓我和她過上好日子罷了。雖然這對故事的另一個男主角有些不公平。可是他何嘗不是活該如此呢。人家說“朋友妻不可戲”,難道肖隊長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這樣的朋友還算是朋友嗎?即然不是朋友是敵人的話欺騙了又當如何呢。我想着想着,心軟了下來。

“桃子師傅,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她在我的耳邊喃喃地說道。晶晶開始吻我的耳根、耳垂,接着是脖子,我能感覺到她那絲絲秀發觸碰到我皮膚時的酥麻,還有她與我耳鬓厮磨時眼淚的冰涼。我沒有辦法不陶醉。此時面對着這樣一位天仙般的美女,就算是塊冰也會被融化,何況她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人呢。我發瘋似地一把摟住她,熱烈激吻了起來。這次的吻刻骨銘心,黯然銷魂,是歷時最長久的,我們從坐姿吻到站姿,從站姿吻到躺姿,從床上吻到床下,之間嘴巴與舌頭甚至從來沒分開過。我發瘋似地用手用力伸進她的衣褲,暴力地探索她身上的每一個幽處。不知是不是這樣兇險的外部條件喚起了我內心深處最原始的野性,還是對她向我訴說的精神欺騙給予惡意地報複,總之我的表現和以前完全不同,完全像是有一個惡魔附在體內,對她進行辣手催花式的占有。她呻吟着,喘息着,也用柔軟的手來回應我。我們一起脫離了眼前兇險的時刻,脫離了物欲與分岐,脫離了人類社會,徹底地野獸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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