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身陷囹圄

如果說小說寫到這裏完結,那只是一個脆弱的人在自我呻吟,讓人同情他的不幸,期待着世界的憐憫。可桃子不是這樣的人。他有着一種天生頑強堅韌的生命力。再大的痛苦和打擊終将會過去,人只要活着,希望才會是永恒。否則,幹嘛要活着。

當天,我在刑警隊接受了長達近十個小時的審查。然後被送進了紮蘭屯監獄。紮蘭屯監獄是呼倫貝爾市境內唯一的一所以關押改造少數民族罪犯的監獄,亦是全區唯一的一所監獄。說實話,從生下來開始,我從沒想過自己能夠“蹲笆籬子”。(“笆籬子”是俄語譯音,北方方音中泛指監獄。)一進來的時候還真是非常不習慣。好在我本來已處于絕望的邊緣。所以,再困苦的環境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麽。我當了幾天的行屍走肉,除了審訊、放風就是吃和睡覺。幾天下去,人竟瘦了十多斤。

等我的神智開始慢慢恢複,開始細細體會這裏的時候,才覺得這是一個完全不同于外面的世界。

可能因為我是刑事大案的嫌疑人,我所在的監舍有三四個重刑犯,他們腳上戴着幾斤沉的腳鐐,每當走起路來,“嘩愣”“嘩愣”,腳鐐磨擦着幹硬的水泥地面,這聲音直刺人的耳膜。號子裏規距很多。二十多平米的一個小屋裏竟然擠了三十多口子人。屋裏除了一個破馬桶之外就是三層的地鋪,鋪下面有點小格子可以放衣服。這些人被分為三個級別,分別叫做一二三鋪。一鋪晚上睡覺的時候每個人都有個二尺來長的寬度,可以翻半個身。在這排上睡覺的人都是獄裏的上等人。二鋪的人要比一鋪多一些,二鋪的人對付能躺下,已經沒有翻身的餘地。三鋪是在獄裏最受氣的一類人,也是號子裏最下層的一個階級,在這裏面有殺人強奸等重刑犯,外地過來犯事的盲流,還有是新來的生瓜蛋子。我就被安排在三鋪之中。睡在三鋪的人白天根本不讓說話,晚上也沒有翻身的權力,睡覺時大家要一個個地側過來最後才能都躺進去。夜間就根本不要設想着起夜,剛開始有天晚上我尿急,去馬桶上尿了泡尿,回來發現根本就擠不進去。一個挨着一個都已經躺滿了,叫誰也叫不醒,又不敢叫,只好在馬桶邊上坐到天亮。本來睡意可以短暫地驅走晶晶,但一進入夢鄉,眼前無一例外出現的又是她。身處這樣的環境,再加上這樣的心境,真可謂到了人間地獄。

史隊長來找我談了好幾次。他那黑瘦的臉龐和烔烔的雙眼已經成為照耀我世界的明燈。我多麽希望他能夠明察秋毫還我一個公道啊。可惜所有的證據對我來說都太不利了。公墓上死了那麽多人,死法離奇手段各異,唯一的證人晶晶又不會向着我說話。在那直射烘烤着我臉龐的臺燈照射下,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幾個紅色大宋體字面前,我甚至出現了錯覺,覺得自己就是殺人兇手。越是這樣頭腦發暈,說出的話就越語無倫次。我的口供常常讓史隊長連連搖頭。有一天,他十分認真地對我說:“現在有你翻案的機會。你可要把握好了,實話實說。有空我再來看你。” 我傾盡所知地和他長談了一次,他臨走時表示了對我的信任。同時也坦誠地對我說:“因為這個案子事關重大,需要調查、取證、立案、庭審……等把程序做完,得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你要有點心理準備。”他走了之後,再過了幾天,幾周,再也沒有回來……我終于明白,自己想走出監獄的這扇大門,已經是個奢望了。

漸漸地,我熟悉了這裏的生活,熟悉了怎麽沒有尊嚴做人。在生活中有時我們不能體會尊重別人的重要性,我們有時會為攤上小販的過高加價惱怒,或是對服務生一丁點失誤大發雷霆,現在才知道,人其實應該卑微一些,善待自己和別人,擁有一切也不如有尊嚴地活着重要。從鐵窗向外看天空,明顯有了春的顏色。放風時也能看到草的一點點綠芽兒。就是這一點點春色燃起我對美好生活地渴望。

我所盼望的史隊長還是沒有來。這是我進紮蘭屯監獄的第九十三天。在他之前的關照下,我的身份早已升級成了一鋪。再加上我會寫幾筆字兒,成了獄警們抄錄東西書、寫通知的好幫手。獄友們也不管我叫桃子,而叫我秀才。對這個雅號我非常受用,自己也經常利用閑散的時間練練字、看看書,生活也複歸平靜。既然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夠走出這個大門,還不如泰然處之。

“秀才,出來。有人看你了。”獄警一貫的大嗓門如雷貫耳。

“看我?”我愣了。怎麽叫看我。史隊長來一般應叫作提我才對。

我不解地随着獄警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一扇扇鐵門裏裝載着若幹個渴望自由的生命從我身邊劃過。看我?誰還記得我呢?

最後為我拉開一道鐵門的是一位矮個子。這家夥沒穿警裝,估計他不是個正經的警察,也就相當于在監獄看收發的角色。當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擠着眼睛沖我笑,把我搞得有點蒙。可馬上我就知道他為啥露出那副表情了。因為玻璃另一端的人太紮眼了。那女人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生的落落大方,出水芙蓉一般,高高的黑發盤在後頸之上,瓜子臉,兩頰略帶一點嬰兒肥,烏黑的眉毛,波光盈動的雙眼,穿着一件黑色的小夾克衫,領上還帶了一大串鑽石項鏈。不用問,正是晶晶。

我心裏一震,轉過頭便走。獄警不但詫異,而且有崇拜的目光投來。是啊,有這麽漂亮的女孩來看我本身就是個奇跡,而對這樣的女孩子視而不見掉頭便走,這簡直是奇跡中的奇跡。泡妞泡到這種境界真是聞所未聞,難免衆獄警都甘敗下風。

“桃子師傅,你別走。我是來和你做個了斷的。”

一聽這句話,我的雙腳像是被使了定身法一樣不得動彈,考慮了良久,我掉回頭,走到她的對面坐好。

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米,但卻隔了一個世界。我們各坐在一把折疊椅上。兩人中間是一層鐵絲網。我使勁兒抹了兩把自己的臉。胡須像雜草一樣歪七扭八地座落在下巴之上。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呆久了,對個人形象的需求早已下降至極低的水平。現在這個樣子面對她,我感到自己臉面全無。

晶晶凝視着我的樣子,沒有說什麽。

“你們有十分鐘的時間。好好聊吧。”那個小個子知趣地關上了他這一側的鐵門,“咣當”一聲,偌大的房間裏就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直說吧,怎麽了斷。”我直視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向別處。

她還在上下打量着我,眼裏反射出些許陌生。我想她也許認不出眼前這個黯然無光的人就是曾經的桃子師傅。

“桃子師傅,以後我們也許再也見不到了。我再這樣叫你一次吧。”晶晶打破了沉默。

我冷笑了一聲:“随你的便吧。”

“故事總是要有個結局的。今天我就來和你一起完成我們的結局。”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也沒太多的表情出現。只是平靜,如水般的平靜。我知道,我在她的心目中已經無法泛地漣漪。

“你想說什麽呢?是想告訴我你背叛我的過程嗎?如果是的話,那就從頭說起吧。”

“桃子師傅果然還是聰明過人。那我就開始了。其實從開始讓你到公墓來上班就是個圈套。汪局長和薩滿是好朋友,自從薩滿預測出‘找寶必尋海東青,生辰六月有四’之後,汪局長就遍訪友人,尋找海東青。” 晶晶幽幽地開始敘述,平靜地就像在說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

在獄裏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汪局長和薩滿之間的勾當,我已經猜到了,所以并不覺得驚奇。

“可是,另一件事情估計是你沒想到。孫所長也和他們是一夥的。說服我配合他們裏應外合得到寶藏的人正是孫所長。”我心裏一驚。公正無私平易近人的孫所長竟然也是在利用我,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個偶然的機會,孫所長查資料的時候,發現你的生辰恰好就是六月初四。他們才會不辭辛勞地把你騙到根河來。至于羅秘書刻意地接近你,旁敲側擊地向你講述張作霖遺産的來龍去脈,這些也都是早被設計好的。”

“怪不得。原來這些你早就知道。”我搖了搖頭,一直以為自己還有幾分小聰明,沒想到竟然在人家的圈套裏活了好久。真是失敗。

“你說錯了,汪局長安排羅秘書為眼線我并不知道。這只老狐貍,同時排了兩條線為他工作,這才能确保他的計劃萬無一失。也正因為這樣,前面我一直誤把羅秘書當做假想敵。導致了很多不必要的誤會。”

“原來如此。”羅秘書也就不過是一個小公務員而已。局長的安排他又怎敢不從。可惜他在拿到銅章的一刻不能自已。過早地暴露,終于惹來了殺身之禍。

“後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不過有一件是我是這幾天才聽說的。經過刑警隊的深入調查,程飛并不是集賢社的大哥。”

“啊!”這倒是讓我大吃一驚。如果他不是集賢社老大的話,那我以前做的那麽多假設豈不是都不能成立。

“不過當時你猜的已經八九不離十了。程飛确實是集賢社的骨幹。但他不是老大。集賢社真正的幕後老大竟然是方小膽。”

“這我倒是沒想到。竟然排反了他們兩個人的位置。”想到此,我不禁又要感嘆方小膽的高明。正所謂“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他做為集賢社的老大,一直把自己隐藏在民政局之中開車。他們二人先是在公墓周圍排兵布陣,做了不少準備工作。然後故意撞壞切諾基,再打壞自己的腿,以苦肉計入戲。取得大家的信任之後,他們又互相配合着一個個地殺人,通過制造恐怖事件來逼我交出銅章。可以想象,他們的殺人舉動,大多數時候是讓具有專業素養的殺手程飛來完成。正因為他本來就是警察,所以在反刑偵能力上就尤顯出衆。在一系列的事件中,方小膽都讓程飛扮演老大的身份,以此來降低大家對他的關注度,試圖混水摸魚取得銅章。這個計劃幾乎天衣無縫。但他沒想到我能夠借修機站為名讓程飛中了我的煙炮鬼吹燈。又怕程在重傷之下招出他來,就痛下殺手殺了程飛。程飛可是他身邊的心腹,一直在為他賣命,他能夠在這個時候對程下手,其陰險與毒辣可見一斑。這使我想起了三國時的曹操,在行刺董卓未遂的情況下暫住呂伯奢家中。呂外出沽酒,讓家人設宴接待。曹操隐約間聽見後院有人磨刀。而一人又對另一人說道:“我現在就殺還是晚上吃飯時再殺。”曹以為呂設計要殺他,拔刀推門殺了呂的一家老幼八口。殺完之後才發現後院的地上捆了只豬。他方知道是誤會人家了。此時買酒的呂伯奢歸來,曹一刀把他也殺了。同行的陳宮又氣又怕,問曹操明知錯了為什麽還要殺人,曹說:“寧可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本來以為這只是評書裏才會有的杜撰,誰知道現實生活中竟真有這樣的人好在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晶晶和肖隊長一夥的力量和他們勢均力敵。讓他沒有辦法及時對我們下手,現在想想真的後怕,我們哪怕再多給他一天的機會,結果就不知是會什麽樣子了。

晶晶知道我在思考。停了一會兒才接着說下去:“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才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則。雖然我一直瞞着你是我不對,但我卻從來沒有去害過別人。我說過,我們追求的東西不一樣。本來是不合适在一起的。今天話說透了,我就可以安心地離開這裏了。”

“哼。”我又一次地冷笑。“晶晶,沒有害過別人,說的好聽。你騙別人可以,但你卻騙不了我。你一直在利用肖隊長對你的感情。不是嗎?而且,你利用肖隊長和方小膽去互相殘殺,你隔岸觀火,再漁翁得利。最後讓肖隊長死在門口。安心?你是間接的殺人犯。就算你真得到了銅章換來的錢,我也保證你天天睡不着覺。”

她的臉上現出了一絲驚慌,轉而又恢複了平靜。“我說過,我沒有逼他,那是他自找的。我明明都有男朋友了,他還追求我。這說明什麽?一個字:賤。男人都賤。你也一樣,當初你不也是在我和孟哥交朋友的過程中和我戀愛的嗎。你怎麽不談道義了,你能對得起你的朋友嗎?”說到這裏,她開始有些激動了。“哼,事到如今我就明說了。是,我根本也沒想過讓肖隊長活着回來。我恨不得他和方小膽兩個人同歸于盡。只有這樣,我和你拿着銅章遠走高飛結局才夠完美。汪局長答應過我了,只要把銅章拿出來交到他的手裏,随後他就會給我們一筆錢。那個錢數我們一輩子也花不完。那個早晨,我不但去促使肖隊長去攻擊方小膽,還提醒了方小膽有人要對他下手。所以兩個人才能勢均力敵你死我活。事實證明,我的計劃成功了。是我替你把威脅我們生命的強敵都鏟除掉了。你應該感謝我的救命之恩才對。可是你卻恩将仇報,把我也當作敵人。本來,我是想和你過一輩子的,可是我在肖隊長屍體前跪着的那一刻我改變主意了。我必須要和你分開。我不能和一個如此虛僞的男人過一輩子。說實話,肖隊長這樣的男人比你好多了。起碼人家直率。是什麽就是什麽。不像你,張口閉口就是仁義道德。其實竟做些不符合道德标準的事。”

我的臉“騰”地就紅了。聽到她反過頭來血口噴人,我真是怒火中燒。“你說,我做什麽不符合道德标準的事了?”

“還用我說嗎?我和肖隊長的事,你又不是才看出來。你早就知道我倆的關系不正常了。你甚至早就知道我們已經發生過肉體關系。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一字半句。難道是出于大度嗎?不,是出于你的自私。在危及性命的關頭,你首先想到的是保全自己。”

我被她說中了心思,也就無力再反駁。人性的弱點在生命受到威肋時總是暴露無疑。我突然發現,她雖然語氣變化不大,但眼中竟噙滿淚水。

她步步緊逼:“說我隔岸觀火,你呢?你更加卑鄙,你是典型的借刀殺人。那天晚上你向我分析方小膽和肖隊長二人,其實就為了讓我采取行動,除掉你眼中的敵人。讓自己更加安全一些。不是嗎?明明用心歹毒,卻還要給自己披上僞善的外衣。最殘忍的是,在肖隊長生命的最後一刻,本來你是有機會開門救他進屋的。可你卻一直沒有行動。”

她這句話像一塊大石突然砸中我的胸口。沒錯,難道肖隊長敲門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已經奄奄一息嗎?只要開門,他就會有生存下去的希望。為了自保,為了所謂的絕對安全,也為了讓自己嫉恨的情敵消失掉,我并沒有開門。難道漠視瀕死者就不是犯罪嗎?雖然我可以找出很多理由說明當時不開門有着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我也清楚地意識到,那只是自欺欺人罷了。我,已經算作一名意識上的殺人犯。我不禁暗自大驚,如果沒有晶晶這幾句話,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罪行。曾自诩為道德衛士的我,為了國家資産不受侵害冒着巨大危險,一次又一次周旋在生與死邊緣。竟然在即将離開公墓之時,為自己畫了這樣不完美的一筆。我的氣勢一下子全沒了,取而代之地是一身冷汗。這次道德底線跌落已經到了良知所不能容忍的程度。我知道,我丢掉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做人的原則和價值觀,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兩眼已經無光了,腦中全是肖隊長的影子。“他不應該死。他不應該死。”這話我自言自語般地默念了幾遍。突然利箭般地目光指向了她: “可你不也是一樣。我們都一樣。我們就這樣看着一個人死在我們面前。而這個人不是個罪人,他是真心喜歡你的人。”

“沒錯,他是喜歡我,可我不喜歡他。方小膽确實是壞人,他和壞人搏鬥。說明他也是個有正義感的人。對他的死我也很遺憾。”

我苦笑着,狀态有些癫狂。“遺憾?多美好的外交辭令。指使他們互相殘殺。你就是不折不扣的殺人犯。”

晶晶擡眼看了看我。“如果我是殺人犯。那設計讓我做這些事情的人又是什麽呢?教唆犯,沒錯吧?”

一把刀又一次刺中我的胸口。我感覺血就從身上不斷湧出并四散流淌下來。我們都又恢複了沉默。屋子裏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時間到了。”那位着便裝的工作人員推開鐵門示意我們該結束了。我想站起身,卻始終不能挪動腳步。心口不一的情況再一次出現。我恨晶晶,恨不得殺了她。生與死,我經歷了很多,也不覺得有多可怕了。我是一個喜歡計劃的人,我對此生中所有的計劃之中都是有她的。可是,她突然不在我的計劃中了。而且在我的心口最柔軟的地方猛刺數刀,讓我這些日子以來體會了真正生不如死的感覺。可這種恨再多,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離開。我有種潛意識,只要她走出這扇門,我們就會斷了這輩子的姻緣。從此以後天涯兩端再也沒有見面的任何可能。這個時候,我只想再多看她一眼,記住這個曾給了我天堂和地獄的女人。

她也和我一樣坐在原地沒動。我知道,對于我,她一樣懷有留戀,只是她也不想面對罷了。她只夢呓般地說了一句話:“我要走了。如果當初你沒來煙臺多好,如果你去了長春,我們的故事将是另外的一個結局。”

便裝的獄警已經到了我的身邊。他伸出一只手準備抓我的胳膊,我知趣地站起來跟着他一起向監獄的深處走去。沒敢再回頭張望,我不敢再讓別人把我拖入哪個深淵。走了很遠,先後聽見了兩次關鐵門的聲音。我知道,我和她的世界再不會有交集。身邊的獄警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手帕,友好地向我揮了揮。我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幹什麽?”

他笑了笑:“沒什麽,擦一擦吧。”

我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的臉上已經全部都是淚水。

監獄的生活是枯燥而又痛苦的。但人沒有吃不了的苦。苦的環境裏呆多了也就不覺得苦了。身苦了勝于心苦,心苦才是最難熬的。我按照和尚的标準要求自己,可是仍超脫不出三界之外五行之中。那一堆俗念仿佛讨厭的蒼蠅圍着我亂飛。我腦中常常出現的想象是“晶晶在幹嘛?她是不是得到了一大筆錢,去國外過她的幸福生活了?”“汪局長也不會再做局長了吧。有了錢他一定也會遠走高飛。” “銅章最終落到誰的手裏了?是崔書文拿到花旗銀行取了錢,還是上交給國家了?”“我的案子如何了,不會在這裏呆一輩子吧?”“爸媽怎樣了,他們聯系不到我會不會着急,為什麽也沒來看過我?”這些還不是致命的。最可怕的兩個問題一直困擾着我:第一個問題已經超級可怕:我一直懷疑自己是否會被判槍斃。史隊長雖然一直對我不錯,但那只是表面的。他是為了取得我的信任和配合。這麽長時間他也沒再來過。這倒底說明了什麽。我已經了解了號兒裏的規距。如果早七點有人開門來提人,不用說就是要位出去斃的。曾有睡我對面的一兄弟,頭天晚上我們還聊家常,他說如果能出去一定給他老婆女兒買個大房子住,第二天早晨就被帶走了。他出門前和我們大家微笑告別:“兄弟們我先走一步了,以後有功夫兒咱們還能別的地方見到。”人就再也沒回來。他用過的被子、茶缸、臉盆兒什麽的都用個麻袋紮起來,用大麻袋針一針針地縫上,再弄個布條,讓我在上面寫了幾個字“XXX遺物”。雖然這種事在裏面見怪不怪,但還是觸動了我心底最恐懼和脆弱的那根神經。我天天想着要相信政府,可是又怕政府眷顧不到我的頭上。每天早上七點都會心髒“嘣嘣”地狂跳一氣。等到安安靜靜地到了八點我才會把心放到肚子裏。

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更為可怕:為什麽我和晶晶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決別,她還像塊烏雲一樣籠罩在我的頭頂揮之不去。每想起她的時候我的心口就痛,就要罵出來痛快。紮蘭屯監獄本來地方就不大,時間一長幾乎整個監獄的人都知道,秀才是被一個女人騙了才會呆在這裏的,秀才聊起女人就要罵人。直到一次一個“老家賊”一語道破天機。他說:“你天天說恨她,說明你心裏還有她。如果心裏沒有她了,又哪裏來的恨?”這時我才明白,對着鏡子看自己的心口窩兒:“原來她還在我這兒,根本就沒走。”這樣走太便宜了她,有朝一日我出去了一定要找到她。

一晃半年過去了,呼倫貝爾迎來了它短暫的夏季。在經過一輪輪無休止的司法程序之後。我的夏天也來了。一切真相均已查明,我因殺人動機證據不足而獲得無罪釋放。聽說這還要感謝一種叫作“硝煙檢測”的技術。這種技術的原理就是射擊殘留物鑒定。槍在射擊時,槍管末端逸出的氣團中夾帶的火藥顆粒和金屬粉末等組成的煙灰會留在射擊者手背、衣服上。通過技術手段提取分析這些物質,就可以确認誰開過槍誰沒開過槍。當然這些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