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提親

百姓們還在城中熱鬧地八卦着這容王爺提親之事, 誰知道又從将軍府擡出了八十八擡聘禮, 直往城北去, 這一路吹鑼打鼓,好不熱鬧, 尤其是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玉樹臨風的紅衣少年, 穿得像個新郎官似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要去迎親呢!

再一看, 他身後跟着四個昂藏七尺、威風凜凜的男子,前兩位還留着絡腮胡,後兩位也是英姿勃發!呀,這下是将軍府五位公子齊上陣了!

中午的時候,容王府去提親, 後面跟的都是護衛禦林軍, 百姓們不敢跟着起哄湊熱鬧,可是這會兒,将軍府的五公子春風滿面, 他常在市井裏混,百姓們都眼熟他,于是全跟去城北看熱鬧了,一下子,京城大街連起了長龍,竟比剛剛容王府的隊伍還長!

就連路兩邊擺攤子的百姓們見了,都忍不住提早收攤,跟着去看熱鬧了。他們倒要看看,這一直默默無聞的葉府四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在一天之內讓京城中三個如此了不得的人去提親。

***

此時此刻的葉府,分外寂靜,整個庭院中都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悲凄。

東廂房裏,一尊牡丹草龍泉浮紋刻花釉面香爐正飄着乳白色的煙氣,煙氣被窗縫裏吹進來的微風吹得缥缈如緞帶,很快又消逝不見。葉如蒙躺在紅榉木六柱雕花架子床上,身上蓋着的鵝黃色繡海棠花軟被随着她胸口的呼吸淺淺起伏,她秀眉微蹙,雙目緊閉,輕放在胸前的手微握成拳,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住地轉動着——

眼前一片白茫茫,她不知行走在何處。忽然,一陣春風吹來,眼前迷霧散開,她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爛漫的桃花林中,桃花林飄滿花雨,花瓣們搖曳着落了地,整個空氣中氤氲着淡淡的桃花香氣。

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從背後輕輕擁住了她,明明是突如其來,卻又仿若是在情理之中,緊接着,一只素白的手輕輕覆在了她手背上,她面容嬌羞,微微低下了頭,淺笑着。

一紙繪着豔豔桃花的婚書,像飄落的花瓣般輕輕旋轉着,飄至二人跟前——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将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小蒙蒙……”他在她耳旁輕聲呼喚,葉如蒙嬌羞一笑,看着他執筆,在婚書上落下整潔而鄭重的三個字:宋懷遠。

葉如蒙接過筆,在他的名字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葉,如,蒙,蒙……

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這筆卻怎麽也寫不出來字了,一寫上去,那墨跡就立刻化掉了。葉如蒙急了,使勁寫,寫,筆突然一下子折斷了。

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蘸着自己指尖上的血,在婚書上書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終于松了一口氣,正欲拿起婚書,可這紙婚書突然被人一把奪搶了過去,那人十分粗魯地将她的婚書撕碎了,破碎的婚書随着漫天的花瓣飄落。眼前這人,竟然一臉猙獰的祝融。

“走!”祝融拉着她,“洞房去!”

“不要!不要!”葉如蒙死死掙紮着,求助地看向了身後的宋懷遠,可是宋懷遠卻身着囚服,全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兩旁的王府侍衛揚起了鞭子,帶血的鞭子甩在了宋懷遠身上,劃開一道道血痕。宋懷遠趴在地上朝她伸出手,痛苦地呼喚着她。

“夫君!夫君!”她呼喚着他,忽然,她眼前白光一閃,只見那王府侍衛舉起了一把大刀,那大刀狠狠砍在了宋懷遠的手上,宋懷遠執筆的手飛了起來,濺得她滿臉鮮血。

畫面一轉,葉如蒙發現自己雙手都沒了,那祝融卻騎在她身上侵犯着她,原先俊美的面容,此時卻如野獸般扭曲着,可她卻什麽聲音都喊叫不出來。

“又有人來提親啦!”窗外,忽然響起了小厮的聲音。祝融忽地停了下來,門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葉如蒙一看來人,竟然是前世她七叔給她安排的後來又退了親的那個人——胡公子!

“不要不要不要!”葉如蒙終于使勁掙紮着哭出了聲音,“救命!救命!”

“我來了!”一個黑衣人從天而降,手起刀落,祝融和那胡公子人頭落了地。那黑衣人,正是那個殺手!

那個殺手拉住她,飛奔了起來,他們逃離了王府,奔到了山花遍野的郊外。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殺手也停了下來,在喘着氣,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拉下了他的面巾……

“姑娘姑娘!醒醒!”紫衣輕輕搖晃着葉如蒙,葉如蒙終于睜開眼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滿臉都是冰涼的眼淚,忽地,在夢中受過的屈辱如潮水般襲湧而來,她一把抱住紫衣,放聲大哭。

“姑娘,你做惡夢了。”紫衣輕輕拍着她的背。

“畜生!畜生!”葉如蒙連連痛罵。

“姑娘,你、你夢見什麽了?”

“容王爺是個畜生!他侮辱了我!”葉如蒙淚流不止。

“……”

“他還把我賣給了胡公子!”葉如蒙又放聲痛哭。

“姑娘,是做惡夢,惡夢而已!”紫衣連忙安撫。

“姑娘,又有人來提親了!”香北慌忙跑進屋道。

“什麽?”葉如蒙這會兒還心有餘悸,瞪着眼滿臉淚痕地看着香北。剛剛……她在夢中聽到的那句話——又有人來提親啦!好像不是做夢,是剛剛寧致遠在窗外喊的,對對,這句話不是夢。

香北解釋道:“這次來提親的是顏将軍家的五公子!也帶了聘禮來,不過……我們家裏都放不下了!現在全部擺在門外,滿大街都是,圍了好多看熱鬧的人呢!”

葉如蒙懵了好一會兒,“寶、寶兒的哥哥?”顏多多?顏多多怎麽也來提親了?

紫衣見葉如蒙仍有些沒回過神,對香北吩咐道,“你去廚房端碗生姜蜂蜜薄荷茶進來,給姑娘提提神。”

葉如蒙頭昏昏沉沉的,坐在床上發着呆,藍衣端了面盆進來,紫衣絞了帕子給她淨了個臉,她這才精神了些。在她喝薄荷茶的時候,紫衣又重新給她梳了個頭,頭梳完了,葉如蒙的三魂七魄總算是歸了位。

香南進來端面盆出去的時候,笑話道:“我看将軍府除了五公子是來提親的,餘下四位公子,都是來看寶兒的!”

“是啊,”香北道,“還好五公子生得不像他四個哥哥,五公子看着俊秀多了。”

“這可不好說,保不準五公子過多兩年,也會長得滿臉絡腮胡呢。”

“我看倒不會,五公子一看便知道生得像将軍夫人。”

香南香北二人間的打趣葉如蒙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這會兒她眼睛還有些腫,藍衣拿手帕包了個熱雞蛋遞給她,“姑娘,敷一下眼睛吧,去去腫。”

葉如蒙接了過來,覺得頭疼,等一下不會又要出去見顏多多吧,她要是見到顏多多,可得好好和他說說,這個顏多多,無端端來湊這個熱鬧做什麽。

葉如蒙這會兒想起了寶兒,随口問了句,“寶兒呢?還沒睡醒嗎?”

香北道:“香南說寶兒和小玉中午的時候出去了。”

正閉着眼敷雞蛋的葉如蒙一聽,瞬間睜開眼站了起來,“去哪了?怎麽無端端出去了?”

香南這會兒正在井邊倒水,聽了葉如蒙的問話,腰間托着面盆走到窗臺下,“中午的時候,将軍府來人了,說是将軍夫人想見她,派了一輛馬車把她接走了。”

葉如蒙一聽,手裏的雞蛋都掉了下來。這怎麽可能,她昨日都和顏夫人說了,讓寶兒這兩天好好休息一下,将軍夫人怎麽可能會派人私下來接走寶兒?

葉如蒙連忙快步跑了出去,來到前廳,見前廳熱鬧得很,寶兒的五個哥哥都在,她爹娘正在上座上,和将軍府的人說着話。

見了葉如蒙,林氏吃了一驚,站了起來,“蒙蒙,你過來做什麽?”

“娘!”葉如蒙迎上前去,卻見一襲紅衣的顏多多立在一旁,沖她咧嘴直笑。

葉如蒙連忙問道:“中午的時候你娘派人來接寶兒了嗎?”

顏多多被她問得一愣,連忙搖了搖頭,“沒有啊,中午的時候我娘一直在府裏呢,在給妹妹做衣裳。”

葉如蒙一聽眼眶就熱了,“寶兒不見了,中午就給人接走了!”

她此言一出,在座的人皆是心中一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小玉焦急的聲音,“老爺!姑娘!”

葉如蒙連忙跑了出去,卻只見小玉在喘着氣,不見寶兒,“小玉,寶兒呢?”

“春滿樓!我們去了春滿樓,然後寶兒!寶兒就叫我回來找老爺和姑娘,她說她看到綠衣了!”

“綠衣是誰?”顏多多問道。

“遭了!”葉如蒙心急,“快!我們快去春滿樓!總之這綠衣不是什麽好人,去晚了寶兒可能就會出事了!”

顏家五位公子聞言,連忙出府,五人幾乎是同時上了馬,葉如蒙見他們的随從也是騎馬來的,二話不說,直接挑了一匹看起來略小一點的馬便爬了上去,只不過上得不太利索,畢竟她也好幾年沒騎過了。

顏家幾位公子馬騎得極快,都往春滿樓趕了去,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顏多多見葉如蒙騎得搖搖欲墜的,連忙道:“你騎慢一些!小心摔了!我先去看我妹妹!”

“好好!你們趕緊去!”葉如蒙緊緊抓着缰繩,不敢松懈,這馬是家養的,性子溫馴得很,只要不受驚便不會出事。

顏多多囑咐了府裏的護衛照看她後,便揚鞭而去,一下子就和葉如蒙拉開了距離,顏多多仍有些不放心,遠遠地在馬上回頭看了她一眼,沖她喊道:“你小心啊!”

葉如蒙擡眸,看到他墨發飛揚,映在他耀眼的紅衣上,也沖他大聲喊了句,“知道了!”

顏多多馬術極佳,再加上他騎的那匹是府中最好的汗血寶馬,跑到後面竟超過了他四個哥哥,第一個趕到了春滿樓,一到春滿樓,他立刻就沖上了小玉說的白玉間,可是一踢開門卻驚呆了。

屋內一片狼藉,惶恐的寶兒躲在一臉嚴峻的陶醉身後,可躺在地上的卻是他的小妹顏如玉,以及被打得東歪西倒的一群太師府護衛。

“五哥!”發鬓淩亂的顏如玉見了他,像是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頓時淚如傾盆。

“小玉!”顏多多立馬沖了過去,可是一蹲下,卻發現顏如玉的下裳全都是血,她身上穿的這一件雙獅雪花球路紋蜀錦都被鮮血染透了,一摸便滿手黏膩血腥,顏多多頓時吓得手都顫了,“小玉你、你受傷了?”這些血,都是他妹妹身上的?

“五哥殺了她!你殺了她!”顏如玉滿手是血地指向了寶兒,面容激動得都扭曲了。

顏多多大腦一片空白,根本就聽不見她說什麽,他只知道她流了好多血,此時此刻他哪裏還顧得及別人了,“小玉,我帶你去看大夫!”顏多多說着便想将她打橫抱起來。

“五哥你幫我殺了她啊!我求求你殺了她啊!”顏如玉揪住他的衣領又哭又喊。

顏多多這會才聽進去她說的話,終于擡頭看了一眼躲在陶醉身後的寶兒,卻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眸色複雜地看着顏如玉,“小玉,她是我們的妹妹,你是怎麽了?你流了這麽多血,我先帶你去看大夫!”顏多多又想将她抱起來,卻被顏如玉狠狠推了開來,他一個沒蹲穩,便被她穩狠推倒在地上。

“我不要!”顏如玉歇斯底裏地叫喊了起來,發髻上的金步搖顫亂欲墜,“她不是我們的妹妹!她是冒充的!她是假的!她殺了我的孩子!我孩子沒了五哥!她是假的!你快幫我殺了她呀!”顏如玉又哭又喊,雙目幾欲決眦,手死死地揪住了顏多多的衣領,她這副模樣,就像是從修羅地獄裏爬起來的血淋淋的惡鬼,哪裏還有往昔一絲絲溫柔的模樣了。

顏多多一時被她喝得有些怔,她這副癫狂的模樣,讓他覺得很是陌生。顏如玉在他的印象中,從小到大都是溫柔得不得了,就算是被他欺負,也只會低着頭抹眼淚,他甚至從來沒有見過她大聲說話的模樣,可是現如今呢,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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